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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烽火仁心


重伤营的手术帐篷里,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血水。
数盏汽灯高悬,发出刺眼的白光,映照着几张简陋木板拼成的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躯体,和穿梭其间、脚步虚浮却动作不停的医护人员。
血腥气、消毒水味、汗味,还有伤处坏死的隐约腐臭,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死亡边缘的气息。
沈廷额前的纱布已被血和汗浸透,他正俯身在一名胸腹联合伤的士兵上方,手指灵巧而迅疾地探查、止血、缝合,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也顾不上去擦。
他身边的助手,一个同样年轻的军医,正手忙脚乱地递着器械,眼神里已带上了麻木的绝望——
伤员源源不断,而他们的人手和药品,快要见底了。
“止血钳!快!他妈的血压快没了!”
沈廷嘶吼,声音因极度疲惫和焦虑而劈裂。又一波重伤员被抬了进来,呻吟和哀嚎瞬间充斥了本就拥挤的空间。
沈廷飞快地处理完手头这个伤员最后一处出血点,将手续交给助手,自己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摞起的弹药箱,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扫过帐篷里堆积的伤兵和寥寥几个快要累瘫的医护,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不行,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小刘!”
他猛地抓住旁边一个正端着器械盘经过的医护助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马上联系后面几个相对安全的营区救护所!告诉他们,这里顶不住了!
但凡会点基本清创、止血、缝扎的,不管医生护士还是卫生员,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抽调过来!快!”
“是!沈医官!”
被叫做小刘的年轻助手脸上也全是烟灰血污,闻言立刻放下盘子,转身就往外冲。
命令通过简陋的战地电话线,传达到了后方的几处救护所。
电话铃声在弥漫着血腥和硝烟的各处响起,嘶哑的呼喊在嘈杂背景中断续传达着同样的信息:
“重伤营急需支援!会基本处置的,全部抽调!立刻!马上!”
在苏蔓笙和李婉清所在的救护所,那老军医正看着两个刚刚配合他完成一台生死手术、此刻累得几乎站不稳的年轻姑娘。
她们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只有一双眼睛,在极度疲惫下,依然亮得惊人,那是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属于医者的坚毅光芒。
她们在这里处理普通伤员,实在是浪费了方才展现出的冷静与能力。
老军医抹了把脸,走过来,拍了拍苏蔓笙的肩膀,又看了眼强打精神的李婉清,哑声道:
“你们两个,别在这儿耗着了。跟着刚才来传令的助手,去重伤营吧。那边……更需要你们这样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们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叹了口气,
“保住命,多救几个人。”
去重伤营!
苏蔓笙和李婉清浑身一震,疲惫似乎被这句话驱散了几分。
重伤营,意味着最危险、最惨烈的前沿,也意味着……
沈廷在那里,而沈廷在的地方,顾砚峥很可能也在附近!
李婉清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把抓住苏蔓笙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笙笙!我们快走!沈廷他们肯定在那边!找到沈廷,就能找到砚峥了!”
苏蔓笙的心脏也猛烈地跳动起来,连日来的担忧、恐惧,此刻都化作了奔向他的急切。她重重点头,对老军医道:
“多谢您!”
两人甚至来不及稍作整理,只是胡乱抓起身边所剩不多的干净纱布和药品塞进口袋,便跟着那位名叫小刘的助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救护所,爬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布满弹孔和泥泞的敞篷军用卡车。
车上已经挤了四五个从其他救护点抽调来的医护,人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卡车在坑洼不平、布满弹坑的“路”上疯狂颠簸,向着炮火声更加密集、空气更加灼热的前沿驶去。
远处天际被炮火映成不祥的暗红色,沉闷的爆炸声不断,近处时而响起流弹尖锐的呼啸。
沙土、碎石、乃至灼热的气浪,混合着硝烟,一波波扑打在车上众人的脸上、身上。
“趴下!都趴下!不要冒头!”
站在车厢前方的一个年轻战士,声嘶力竭地朝车里的人大喊,自己却挺直了腰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砰!”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的枪响,几乎就贴着车厢掠过。
那站着的战士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仰倒,重重摔落在挤满人的车厢里,就倒在苏蔓笙脚边不远处。
鲜血瞬间从他肩胛附近洇开,染红了土黄色的军装。
“啊——!”
车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所有人都吓呆了,下意识蜷缩身体。
苏蔓笙脑子“嗡”的一声,但在那极致的恐惧中,一种更强烈的本能驱使着她——
她是医生!
她几乎是立刻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车板上也浑然不觉。
她扑到那战士身边,手指颤抖却准确地按向他肩胛处汹涌出血的伤口。
“撑住!你撑住!我是医生!我是医生!”
她大声喊着,声音在炮火和卡车的轰鸣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迅速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早就脏污不堪的围巾,叠成厚厚一块,死死压住伤口。
血液滚烫,迅速浸透了布料。
“婉清!你就待在那里别过来!”
她头也不回地朝吓得脸色惨白、想过来帮忙的李婉清吼道。流弹不长眼,她不能让婉清也暴露危险。
那战士还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剧痛让他脸色煞白,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竟还努力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看着苏蔓笙,气若游丝:
“谢……谢谢……”
苏蔓笙用力按压着,想对他笑一下,让他别怕。
可下一秒,那战士脸色骤变,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在了苏蔓笙的手腕和早已污秽的白大褂上。
苏蔓笙的心猛地一沉。
内出血!
她慌忙想检查他其他伤口,目光急急扫视。却见那战士颤抖着,用那只未受伤的手,
极其艰难地、摸索着探进自己军装左胸前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已磨损卷曲的黑白照片,颤抖地递向苏蔓笙。
照片上,是年轻的他,穿着干净整齐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旁边站着一位梳着齐耳短发、面容温婉羞涩的年轻女子,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一家三口,对着镜头,笑容朴实而幸福。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可涌出的全是带着泡沫的鲜血,只有含糊的气音。
苏蔓笙瞬间明白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染了血指印的照片,指尖冰凉。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这是他的妻儿,他舍弃安稳、奔赴战场想要守护的一切。
“告诉……告诉……他们……”
战士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睛死死盯着苏蔓笙,盯着她手中那张照片,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带着令人心碎的力量,
“我……没给……他们……丢脸……”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涌出。
“撑住!你撑住!很快!很快就到了!”
苏蔓笙的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血污。她徒劳地更用力按压伤口,仿佛这样就能止住那汹涌流逝的生命。
就在这时,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炮弹——!!!”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
苏蔓笙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猛地扑倒在战士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覆盖住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卡车附近炸开,大地剧烈震颤,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沙土、碎石、弹片,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苏蔓笙只觉得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尖锐的鸣响,后背被沙石打得生疼,几乎窒息。
几秒,或者几十秒后,那毁灭性的轰鸣和震颤才渐渐平息。
苏蔓笙晃了晃嗡嗡作响的头,奋力撑起身体,抖落满身的尘土。
被她护在身下的年轻战士已经彻底晕了过去,脸色灰败,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快!他受伤了!肩胛骨处贯穿伤,可能伤及肺叶,有内出血!我已做初步压迫止血!需要马上手术!”
车子刚一停稳在一个更加混乱、帐篷更加密集、空气中硝烟和血腥味浓烈数倍的区域,苏蔓笙就朝着车外几个闻声跑来的士兵大喊,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跟着跳下了卡车,双手依旧死死按在战士伤口上方的围巾上。
跑来的士兵和周围忙碌的人群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看向这个从车上跳下来的“女医护”。
她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已是红黄黑交错、斑驳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
脸上、头发上全是尘土和血污,只有一双眼睛,在污迹中亮得惊人,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属于医者的镇定与急切。
在这种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炼狱前沿,这样一个满身血污却异常冷静的年轻女子,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令人动容。
只有苏蔓笙自己知道,她的手在抖,心在狂跳。
但她死死记着顾砚峥曾经在灯下,一边握着她的手教她缝合,一边淡淡说过的话:
“记住,不管在什么地方,遇到多么紧急可怕的情况,
医生,必须要镇定,要冷静。你的慌乱,救不了任何人。”
是的,要镇定,要冷静。
她深吸一口满是硝烟血腥的空气,强迫自己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准确。
士兵们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战士抬上担架。
苏蔓笙的手一直没离开压迫的位置,跟着担架快步往前走,同时回头急喊:
“婉清!跟着我!快!你按住他大腿,那里也有出血!”
李婉清被刚才的炮击震得还有些发懵,听到苏蔓笙的呼喊,猛地回过神,看到好友那虽然污秽不堪却异常挺拔坚定的背影,一股勇气也涌了上来。
她应了一声,踉跄着跳下车,冲到担架另一边,看到战士大腿处洇开的血迹,立刻掏出兜里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纱布,用力按压上去。
“他需要马上手术!我是医生,她是一助!请立刻给我们腾出一块地方!”
苏蔓笙一边跟着担架疾走,一边对着迎面跑来、看样子是个头目的人喊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促。
跑来的正是负责这片区域守卫的王团长,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看到苏蔓笙这架势和她口中清晰的伤情判断,又看了一眼担架上奄奄一息的战士,立刻点头,指着旁边一个用沙袋和木板匆匆垒起、原本堆放杂物的半塌窝棚:
“那边!那边有个空地方!快抬进去!”
苏蔓笙扫了一眼那简陋到极致的“手术室”,光线昏暗,地上满是尘土,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快!需要照明!越多越好!热水!干净的布!剪刀、止血钳、缝合针线、磺胺粉、!”
她语速极快地下达着指令,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婉清,准备清创器械,检查他还有没有其他隐蔽伤口!”
两人冲进那临时“手术室”,苏蔓笙将那张染血的照片小心地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迅速用旁边桶里浑浊的水和所剩无几的消毒液清洗双手,戴上最后一副还算完整的手套,眼神瞬间变得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炮火、喧嚣、危险都已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生命垂危的战士,和她必须完成的抢救。
而就在相隔不到三十米的另一个较大些的帐篷里,沈廷刚刚艰难地完成一台胸腔取弹片的手术,累得几乎虚脱。
他一把扯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扔进旁边的桶里,冲着外面嘶声喊道:
“王团长!王振峰!人呢?!
我要的人呢?!快给我把人弄过来!老子这儿要顶不住了!”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王团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沈医官!沈医官!人来了!人来了!刚从后面抽调来的,
路上还救了我们一个中枪的兵,这会儿已经在对面那棚子里给那兵动上手了!
是两个女医护,看着年纪不大,手脚倒是利索得很!”
沈廷正弯腰在一个水盆里胡乱撩水想洗把脸,闻言动作一顿,猛地直起身,水珠顺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滴落:
“女医护?还已经在做手术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但随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
“不管了!会做手术更好!你快去,把其他抽调来的先给我弄过来帮忙!
等对面那两个做完,你赶紧把人给我带过来!要快!
我这儿快疯了!到处都是要开膛破肚的!”
“是是是是!沈医官,我这就去!”
王团长连连点头,转身又冲进了外面纷乱的烟尘与嘈杂之中。
沈廷抹了把脸,疲惫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简陋窝棚的方向。
女医护?
在这血肉横飞的前线重伤营?还一来就敢动手做手术?
好好好…等回去了好好培养。
不过此刻,他实在无暇多想,下一波伤员痛苦的呻吟已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再度淹没。
他甩甩头,重新戴上沾血的手套,走向下一个亟待拯救的生命,嘶哑的嗓音在帐篷里回荡:
“下一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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