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血火淬红妆
前线
临时伤兵营的一角,用几块破油毡和木杆勉强支起的“手术区”内,林铮教授刚为一名腿部被弹片撕裂的士兵做完紧急清创。
他直起已有些僵硬的腰背,摘下手套——
那上面浸透的已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消毒液——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刚带着几个医护赶到的沈廷。
沈廷也是一身狼狈,白大褂上沾满泥泞血污,额头上胡乱缠着一圈纱布,隐隐渗出血迹,脸上是连日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惫与烟尘。
他快速扫视着林铮身后忙碌的人群,当确认那几张年轻面孔里,没有他熟悉的那两个身影时,一直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还好。
他和砚峥的提防是对的。
这吃人的鬼地方,绝不是那两个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姑娘该来的。
林铮果然靠得住。
“林教授,您可算来了!这边快顶不住了!”
沈廷哑着嗓子,也顾不上寒暄,急急道,
“西边刚退下来一波,重伤员太多,老陈他们几个都快累趴下了,缺人,什么都缺!”
林铮面色凝重地点头,花白的鬓角在摇曳的马灯下闪着微光:
“情况路上看到了。
东西都带了一些,人也在后面,马上投入救治。沈廷,你……” 他看了一眼沈廷额头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
沈廷摆摆手,转身就指向另一处呻吟声最密集的角落,
“那边!刚抬下来的,好几个需要立刻处理腹部和胸腔伤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铮不再多言,提起自己的器械箱,对带来的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简单分配任务,便跟着沈廷一头扎进了那更加血腥忙乱的区域。
炮火,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深夜,又渐渐蔓延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轰隆声仿佛永无止息,时而遥远沉闷,时而近在咫尺,震得地面簌簌发抖,临时帐篷上的尘土扑簌簌落下。
每一次剧烈的爆炸后不久,便会有新的、血肉模糊的躯体被仓皇的担架员抬进来,或哀嚎,或无声,迅速填满刚刚清出的一点空地。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早已被更浓烈的血腥、焦糊和死亡的气息覆盖。
呻吟、惨叫、呓语、军医嘶哑的指令、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汇成一首绝望而残酷的交响。
苏蔓笙和李婉清早已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甚至暂时忘记了那份蚀骨的恐惧。
她们像两个被上紧了发条的偶人,凭着本能和在校所学的有限知识,在一个个伤兵间穿梭。
清洗伤口,剪开黏连血肉的破烂军服,撒上珍贵的磺胺粉,用绷带紧紧捆扎止血。动作从最初的颤抖生疏,到后来的机械麻木,再到因目睹太多惨状而滋生的某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洁白的罩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凝固的暗红血块、黄色的泥浆、黑色的硝烟痕迹,层层叠叠,沉重地挂在身上。
“有没有人有手术经验的?!快来搭把手!老张不行了,肠子都流出来了!快!”
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吼从手术区那边传来,那是在苏蔓笙她们刚到时吼过她们的老军医,此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急切。
苏蔓笙刚为一个被炸断手臂的士兵缠好最后一圈绷带,闻言,沾满血污的手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又迅速看向不远处正费力为一个头部受伤的士兵清理创口的李婉清。
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但也看到了一丝被连日血火淬炼出的、微弱却顽强的亮光。
没有犹豫,苏蔓笙霍然起身,腿因长久蹲跪而一阵酸麻,她踉跄了一下,立刻站稳,朝着李婉清伸出手:
“婉清!走!”
两人冲向手术区。
那是一个用几块染血的帆布草草围起、马灯照明、条件简陋到极致的角落。
一张门板搭成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面色如纸、腹部被炸开一个恐怖豁口的年轻士兵,肠管混合着血水隐约可见。
先前吼叫的老军医正徒劳地试图将流出的肠子塞回去,但他只有一个人,又要止血又要处理破损脏器,手忙脚乱,急得满头大汗,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看到冲进来两个同样满身血污、年轻得过分、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姑娘,老军医一愣,眼中希望的光芒暗淡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
但他已别无选择,这里能站着的医护,不是在处理其他危重伤员,就是早已累瘫在角落。
“你们两个……” 他嘶哑开口,声音疲惫不堪,
“有没有……跟过手术?哪怕只是递过器械?”
苏蔓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手术台”上士兵的伤情和旁边简陋器械盘里寥寥无几的工具。
“教授,我们在学校学过解剖和外科基础,在汉口医院见习过,能进行清创和缝合。
我参加过实体手术,请您相信我。”
苏蔓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常的镇定,尽管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李婉清脸色惨白,看着那可怕的伤口,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也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却清晰:
“我……我可以当二助递东西,清洗伤口。”
老军医深深看了她们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刮开她们强装的镇定,看到内里的恐惧。但时间就是生命,每一秒流逝,这个年轻士兵活下去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好!”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语速极快地下令,
“你(指苏蔓笙),过来,当一助,听我指令,我让你压哪里就压哪里,用最大力气!
你(指李婉清),洗手,戴手套——如果还有干净的话,站我对面,当二助,我让你递什么就递什么,快、准!”
“是!”
“是!”
两人异口同声。
李婉清立刻上前,按照老军医的指示,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死死压住伤兵腹部出血最汹涌的几处地方。
苏蔓笙则冲到旁边一个水桶边,用所剩不多的净水和刺鼻的消毒液匆匆冲洗了一下满是血污的双手,抓起一副还算完整、同样沾着前人血渍的橡胶手套戴上,站到了老军医对面。
“灯光!”
老军医吼道。一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小护士慌忙调整马灯的角度。
“纱布!快!”
苏蔓笙迅速从旁边几乎见底的纱布盘中抓起一大团,递过去。
“止血钳!中号!”
苏蔓笙目光扫过器械盘,准确地从一堆沾血的器械中找出中号止血钳,钳口朝前,稳稳递到老军医手边。
“吸引器!妈的,这破玩意儿又不好使了!用手清理!你,小心点,把那些碎布、泥土清理出来!”
老军医一边用止血钳试图夹住断裂的血管,一边指挥。
苏蔓笙咬着牙,用镊子和手指,小心而又迅速地清理着伤口里混入的异物,浓重的血腥气和内脏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强忍着胃部的剧烈不适,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手上的动作却奇异地稳定下来。
“肠管破了……妈的……需要缝合……针线,最小的弯针,羊肠线!”
“剪刀!”
“拉钩,往这边拉一点!”
“纱布!再给我纱布!压住这里!”
简陋的手术区域里,只有老军医嘶哑急促的命令,器械冰冷的碰撞声,和李婉清压抑的喘息、苏蔓笙偶尔简短的确认应答。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一分一秒流逝。
马灯昏暗的光线下,三个人影忙碌着,与死神争夺着这条年轻的生命。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苏蔓笙剪断线头,用沾满血污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和血水,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军医看了一眼被暂时从鬼门关拉回来、陷入昏迷的士兵,又抬眼,看向对面几乎虚脱的苏蔓笙,和旁边脸色惨白、双手因为长时间用力按压而不停颤抖的李婉清。
“后生可畏啊……”
老军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眼中那抹审视与怀疑,已彻底被一种混杂着疲惫、赞许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下一个亟待处理的伤兵。
苏蔓笙和李婉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完成了某种不可能任务的微光。
两人谁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互相支撑着,慢慢挪到旁边稍微干净点的空地,背靠着冰冷的、糊满泥浆的土墙,缓缓滑坐下去。
天边,不知何时已透出了一丝鱼肚白,蒙蒙地亮了起来,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持续了半夜的炮火声,也奇迹般地、暂时地稀疏、停歇了片刻。
但这短暂的寂静,反而更凸显出战地医院里持续不断的痛苦呻吟,以及那弥漫不散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她们背靠的墙体冰冷而坚硬,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污、泥泞和汗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手指因为长时间戴着手套和接触消毒液而泡得发白、起皱,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双腿更是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一天一夜,她们没有合过眼,在这炼狱般的环境里,机械地、本能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口,面对一次又一次生死的考验。
“笙笙……”
李婉清的声音嘶哑微弱,靠在苏蔓笙同样单薄的肩上,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却还强撑着,望着眼前依旧忙乱、但伤员似乎稍微减少了一些的景象,喃喃地问,
“你说……我们能找到他们吗?”
苏蔓笙也疲惫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钝痛。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四周。
晨曦微光中,伤兵营的惨状并未减轻分毫,只是那光,给这片血腥之地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凄清的冷色调。
担架员还在穿梭,医护人员依旧步履匆匆,但似乎,最汹涌的那一波伤员潮,暂时过去了。
她的目光,越过低矮破败的帐篷,投向远处被炮火熏黑的、起伏的山岭轮廓。那里,是更前沿的战场,是她心之所系的人浴血奋战的地方。
“可以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异常平静的坚定,在黎明清冷的空气中,轻轻响起,仿佛是说给李婉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婉清,我们可以的。”
话音落下,肩头一沉。
李婉清终是支撑不住,头歪在她肩上,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陷入了极度疲惫后的短暂沉睡。
苏蔓笙却没有睡。
她依旧睁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头顶那方用破油毡和木板胡乱搭就的“天花板”。
一角破洞处,透进一缕逐渐明亮的、灰白色的天光,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在无声飞舞。
砚峥,你还好吗?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
等我。
无论这里多么可怕,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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