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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晨光暗涌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中的羽毛,一点点上浮,穿透混沌的黑暗,终于触到了光。
苏蔓笙缓缓睁开眼。
最先感受到的,是眼皮的沉重与酸涩,仿佛昨夜哭了太久,将所有的水分与力气都耗尽了。
然后是脸颊上隐隐的、已经转为钝痛的肿胀感,提醒着她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与屈辱。
紧接着,是身体被温暖柔软的被褥包裹的触感,以及……鼻端萦绕的、那令人心安的、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雪茄与旧纸张的味道。
她微微偏过头。
晨光,被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过滤,只剩下极其稀薄、近乎苍白的一线,从窗帘紧密闭合的缝隙中顽强地渗透进来,斜斜地切割过昏暗的卧室,
恰好照亮了床侧一把高背扶手椅的一角,以及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
顾砚峥。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一截锁骨和清晰的喉结线条。
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柔和了他身上惯有的、属于军人的冷硬气质。黑发略显随意地垂落额前,遮住了小半边英挺的眉骨。
他正微微低着头,手里翻阅牛皮纸卷宗,目光沉静地落在上面。
晨光那线微弱的光,恰好落在他握着卷宗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也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那眉心间有一道极淡的、因长久思虑或凝视而形成的竖纹,此刻正轻轻拧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令人不快的细节。
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昧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清晰冷峻,薄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整个人的姿态,是一种处于绝对放松与高度警觉之间的、奇异的平衡。
苏蔓笙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看着他在自己身边,真实地存在着。
昨夜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冰冷的绝望、被撕扯的屈辱,仿佛一场褪了色的、狰狞的噩梦,被眼前这安静而真实的一幕,一点点驱散,熨平。
心跳,从醒来初时的茫然无措,渐渐变得平稳,甚至……滋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的暖意。
她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却不小心牵动了身上某处酸痛的肌肉,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鼻音的轻哼。
几乎是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顾砚峥握卷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他像是从某个深沉的思绪中被骤然拉回,倏地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带着来不及完全收敛的锐利与一丝下意识的警惕,投向床上。
四目相对。
他眼中那抹因专注公务而生的冷肃与深思,在触及她茫然又带着一丝怯意的眼眸时,如同春阳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锐利褪去,警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可辨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关切。他眉心的竖纹舒展开,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随手将那份牛皮纸卷宗合拢,放在身旁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小圆几上。
然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如同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将她颊边一缕被汗水濡湿、黏在红肿未消的脸颊上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微烫的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醒了?”
他低声问,声音因长久未语和清晨的缘故,带着一丝性感的沙哑,却异常柔和,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苏蔓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疼惜的眉眼,轻轻点了点头。
喉咙有些干涩发紧,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言语苍白。
昨夜种种,依旧像沉在心底的石头,让她心悸,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
可看着他,看着他就这样守在床边,那份后怕与不安,又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他在”的安定感所覆盖。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地、带着一种试探般的怯意,伸出藏在柔软丝绒薄被下的手,小心翼翼地,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顾砚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初醒的柔软与无力,那样依赖地、带着祈求般勾住他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昨夜她惊惶无助、崩溃痛哭的模样与此刻这小心翼翼的依赖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夹杂着对昨夜未能更好护她周全的自责。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就势在床边坐下,侧过身,面对着她。
他低下头,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轻轻捏了捏,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然后,他抬起她的手,放到唇边,极其珍重地、轻柔地吻了吻她冰凉的指尖,目光始终锁着她清澈却犹带惊惶的眼眸。
“我……”
苏蔓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绵软和一丝不确定,
“我想……给哥哥,还有二妈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他们……一定急坏了。”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卧室门口,仿佛能穿透房门,看到外面那个她暂时还无法面对、却又充满牵挂的世界。
顾砚峥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份对家人的担忧与愧疚,心中了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然后,做了一个让苏蔓笙微微睁大眼睛的举动——
他极其自然地侧躺下来,就躺在她身侧,隔着柔软的锦被,与她面对面。
床榻因他加入的重量微微下陷,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沉实感。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的手轻轻牵引着,覆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柔软的羊绒开衫和薄薄的衬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咚,带着生命的鲜活力量,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我知道。”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已经给你哥哥打过电话了。就在今早,天刚亮的时候。”
苏蔓笙惊讶地抬起睫毛,眼中充满了意外。
“嗯。”  顾砚峥点头,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告诉他,你在这里,很安全。也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了他。”
他把地址告诉了哥哥?
苏蔓笙的心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哥哥知道了,那父亲……何学安……他们会怎么想?
会立刻找过来吗?
会逼她回去吗?无数的担忧瞬间涌上心头。
顾砚峥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微微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这亲昵的姿态带着毋庸置疑的保护意味,也让他低沉的话语,如同最有效的定心丸,一字一句敲进她心里:
“你哥哥苏呈,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真正心疼你的人。
我信你,自然也信他。
他知道你安好,至少能暂时安心,也能稳住家中局面。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覆盖,
“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再来打扰你,逼迫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
他说着,伸臂,将她连人带被,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搂入自己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包裹。
他一手环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别怕,笙笙。”
他在她头顶低语,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震动,也带着斩钉截铁的承诺,
“有我在。天塌下来,也有我先替你顶着。”
苏蔓笙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传来的、令人贪恋的温度与力量。
昨夜冰封绝望的心湖,仿佛被这温暖的阳光缓缓注入,坚冰消融,寒意退散,只剩下酸软的暖意,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脆弱的安宁。
她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这片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与温暖的港湾。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昨夜那令人作呕的、属于何学安的狂热与暴力气息,似乎终于被彻底驱散、覆盖。
两颗心,隔着衣料与薄被,以相似的频率,静静跳动着。
在这间被厚重窗帘隔绝了外界晨光与喧嚣的静谧卧室内,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而黏稠,只余下相依的温暖与劫后余生的静谧。昨夜的风暴似乎已经过去,至少在此刻,这个温暖的怀抱,是真实而可靠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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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栋位于法租界霞飞路、看似安宁平静的高级公寓楼下,距离街角不远处的法国梧桐树下,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短打、头上歪戴着一顶破旧鸭舌帽、手里挎着个半旧藤篮的年轻男人,正蹲在那里,看似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落叶,偶尔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公寓楼那扇紧闭的、需要专用钥匙才能开启的铸铜大门,以及楼上几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他的藤篮里,放着几份当天的早报,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早已冷透的煎饼果子。
而在街对面,一家尚未开始营业的、挂着“安琪儿西点房”招牌的店铺转角阴影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内里。车内,似乎有人影静坐,指尖一点猩红的火星明灭,是点燃的香烟。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内缓缓升腾,模糊了驾驶座上那张戴着墨镜、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人的视线,
同样隔着街道和稀疏的行人,无声地落在公寓楼入口,以及楼上某扇特定的、拉着墨绿色丝绒窗帘的窗户上。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了稀疏的车马和行人。
卖报童清脆的吆喝声,黄包车夫揽客的招呼声,远处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属于这座城市的、新的一日的喧嚣,正在缓慢苏醒。但这栋高级公寓的周围,空气里却仿佛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紧绷的寂静。
那蹲守的报贩,那静默的汽车,如同耐心潜伏的毒蛇,无声地觊觎着楼上那片短暂的、偷来的安宁。
危险,如同冬日清晨弥漫的、带着寒意的薄雾,正悄然无声地,向着这栋公寓,向着楼上那间温暖卧室内相拥的两人,聚拢,合围。
昨夜的风暴或许暂歇,但新的、更复杂的暗流与杀机,已然在晨光中,悄然张开了冰冷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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