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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虎穴潜行


腊月廿九,年关已迫在眉睫,连空气中都浮动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磺味和家家户户炖煮年菜的油气。
北平东交公寓楼内,却仿佛与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静谧得只剩下壁炉银炭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哗。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依旧严密地拉着,只留那盏落地灯,在客厅角落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域。
顾砚峥刚踏入玄关,带着一身室外沾染的、清冽而陌生的寒气。
他反手关上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间世界。没有开顶灯,只就着那点昏暗的光线,扯下颈间挺括的黑色羊毛围巾,随手搭在门边的黄铜衣帽架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手指刚刚触到西装外套的铜扣,急促却不失克制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进来。”
顾砚峥解扣子的手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低沉。
门被推开一条缝,副官李铮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一如既往的精干,但此刻眉宇间却笼着一层罕见的焦灼,呼吸也比平日略显急促,像是匆匆寻了他许久。
“少将,”
李铮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大帅府急电,从奉顺直接转接过来的,已经挂过来三次了。大帅亲自找您,听口气……很急。”
顾砚峥解外套扣子的手彻底停住,转而有些粗暴地扯松了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仿佛那挺括的布料此刻成了束缚他呼吸的绳索。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转过身,踱到壁炉旁的矮几边,从一只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支,就着炉火点燃。
猩红的火光明灭,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没什么情绪的眼底。
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缓缓从鼻腔逸出,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知道了。”
他走到沙发旁那架老式的、黄铜与黑胶木制成的欧式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对李铮做了个手势。
李铮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随即,一个中气十足、却明显压抑着怒火的粗犷嗓音轰然炸响,几乎要冲破听筒的束缚:
“顾砚峥!你个小兔崽子又死哪儿去了?!奉顺翻了个底朝天都摸不到你半根毛!
这他娘的就快过年了,你是不打算回来过了?让这一大家子人,还有你老子我,都他娘的干等着你是不是?!”
顾镇麟的声音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暴怒,即便隔着电话线,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顾砚峥将听筒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些,另一只手夹着烟,又吸了一口,才对着话筒,不紧不慢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以前我出国三年,不也没见您这么惦记着过年。”
“你少给老子扯那些陈年旧账!”
顾镇麟的怒火显然被这句不咸不淡的话点燃到了新的高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感,
“说!你现在人在哪儿?别以为老子是瞎子聋子!你跑北平去做什么?啊?!那是刘铁林的地盘!是他刘大麻子的老窝!你他娘的是活腻了,自己往老虎嘴里送?!”
果然。
顾砚峥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这父亲,看似粗豪,实则耳目灵通得很。他此番潜入北平,虽做了些遮掩,但毕竟不是滴水不漏,能瞒到现在,已属不易。
他对着电话,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你‘嗯’个屁!”
顾镇麟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听筒那边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桌上,
“顾砚峥!你他娘的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刚拿下刘铁林手底下几个不痛不痒的破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啊?那是北平!不是奉顺郊外给你练兵玩的土坡!
刘铁林那老狐狸正愁找不着机会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给他当靶子?!
你……你他娘的是不是嫌命太长?!”
顾砚峥听着父亲在电话那头的咆哮,指尖的香烟燃了一段长长的灰烬,他却恍若未觉。
直到顾镇麟的怒吼暂歇,喘着粗气,他才对着话筒,缓缓地、清晰地说了一句,声音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悬着的冰棱:
“是啊,过来……找死。”
说罢,不等那边有任何反应,他干脆利落地将听筒“咔哒”一声,扣回了电话机上。
那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也彻底截断了千里之外,来自奉顺大帅府的滔天怒焰。
他站在原地,指尖的烟灰终于不堪重负,簌簌落下,在深色的波斯地毯上留下几点灰白的痕迹。
他抬起手,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摁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通足以让奉系高层地震的电话从未响起。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薄唇,和眼底深处翻涌的、冰冷而决绝的暗流,泄露了他并非全无波澜。
几乎是电话挂断的同时,公寓楼下,那辆看似寻常的黑色别克轿车内,李副官手边的军用步话机红灯急促闪烁起来。
他迅速抓起听筒,里面传来加密频道特有的、经过变声处理的急促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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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洋大帅府。
这是一座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庞大建筑群,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主楼的书房内,此刻却是一片狼藉与低气压。沉重的红木书桌上,那只价值不菲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已化为地上一摊碎片和四溅的茶渍。
顾镇麟穿着笔挺的、肩章将星闪烁的戎装常服,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一张国字脸涨得通红,豹眼圆睁,死死瞪着桌上那部已然无声的电话机,仿佛要透过它,将那个忤逆不孝的儿子生吞活剥。
“混账东西!反了!反了天了!”
顾镇麟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老子……老子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欠了他的!生这么个孽障来气我!”
书房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沙发上还坐着三位同样身着戎装、年纪与顾镇麟相仿的中年男子。
居中的参谋长周世昌,面容清癯,戴着金丝眼镜,一副儒将风范;左边是第一师师长赵启明,身材魁梧,
满脸络腮胡,是顾镇麟起家的老兄弟;右边是后勤总长李文忠,面白微胖,看起来一团和气,眼中却时有机锋闪过。
这三人皆是顾镇麟的结拜兄弟,奉系军阀的核心人物,此刻脸上也各有忧色。
“大哥,消消气,消消气。”
赵启明率先开口,声如洪钟,试图劝慰,
“砚峥那小子,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他既然敢去,必然有他的道理。
或许是发现了刘铁林那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猫腻,这才亲自去探探虚实。”
他虽是在劝,但眉宇间也带着不解与忧虑。北平是皖系刘铁林经营多年的地盘,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顾砚峥此举,实在过于冒险。
“猫腻?!”
顾镇麟猛地转过身,指着赵启明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老子的情报处是吃干饭的?养着那么多便衣、探子,都是他娘的摆设?
!要他一个堂堂少将,未来的接班人,亲自去探什么猫腻?!
啊?!他用得着亲自去?!
他这是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不把他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越说越气,抬手又将书桌边缘一只白玉镇纸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周世昌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试图分析:
“大帅息怒。砚峥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虽有时剑走偏锋,但从未无的放矢。他此番潜入北平,或许并非仅为军事侦察。
听闻刘铁林近来与日本人走动频繁,而北平城内,亦有几股势力暗流涌动……砚峥或是想从中斡旋,或是想攫取某些关键之物、关键之人,亦未可知。”
他顿了顿,看向顾镇麟,
“当务之急,是立刻启动我们在北平的暗线,务必确保砚峥安全,让他平安归来才是。”
李文忠也附和道:
“世昌兄所言极是。大哥,现在发火也于事无补。砚峥既然已经去了,我们得想办法接应。
他在北平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刘铁林那条老狗,鼻子灵得很。”
顾镇麟胸膛仍在起伏,但暴怒过后,一丝更深沉的、属于父亲的忧虑渐渐浮上眼底。
他何尝不知道北平危险?
何尝不担心独子的安危?
只是顾砚峥这先斩后奏、甚至“奏”都懒得奏的行事风格,每每将他气得七窍生烟。
就在书房内气氛凝重,三人苦思对策之际,书房门外传来几声轻柔的叩门声,伴随着女子温婉的嗓音:
“大帅,晚膳备好了,请几位叔伯一同用些?”
是顾镇麟的三姨太苏婉君。
她身后还跟着二姨太和四姨太,三位女子皆穿着颜色款式各异的锦绣旗袍,外罩貂皮或银鼠皮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戴着珍珠或翡翠头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容。
顾镇麟正在气头上,闻声更是不耐,猛地拉开书房门,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火气。
三位姨太太被他铁青的脸色和眼中的血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世昌三人连忙起身,对着三位姨太太略一颔首:
“二嫂,三嫂,四嫂。”
苏婉君最是玲珑心肝,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房内的狼藉(碎裂的茶杯、镇纸),又看了看顾镇麟怒意未消却隐含焦灼的脸,以及旁边三位叔伯凝重的神色,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能让大帅发这么大脾气,又让这三位核心人物齐聚书房商议的,除了那位天不怕地不怕、常年在外、行事莫测的顾砚峥,还能有谁?
她与李文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文忠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苏婉君立刻调整了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婉体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大帅,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几位叔伯也辛苦了一日,酒菜都备好了,都是您爱吃的。
有什么事,吃完边商量,可好?”
顾镇麟看着苏婉君温柔姣好的面容,又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片,胸中那口恶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许。转身,率先大步朝着餐厅方向走去,军靴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烦躁的声响。
风暴的气息,已悄然弥漫在这座雄踞关外的帅府,以及千里之外,那座暗流汹涌的六朝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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