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番外8
果然,说到西线补给时,一名姓周的参将支吾了一下。
“前两批粮车没按时到,是因为途中遇雨,路滑难行,所以……”
“所以什么。”秦烈冷冷打断。
那参将额上见汗:“所以耽搁了三日。”
“三日。”秦烈把手里的松子壳往桌上一丢,“前线等你这三日,是不是还得跪着谢谢你?”
那人扑通跪了下去。
另一人赶紧补充:“帅爷,西线那边已经加派人手去接应——”
“接应?”秦烈神色更冷,“补给延误,军需短缺,敌军若趁机压境,你拿什么接应,拿你这张嘴?”
帐里气氛一下绷到极点。
几名将领连头都不敢抬,唯恐被这股火烧到自己身上。
偏偏这时,又有人提起昨夜刺客混入一事,说守卫已经加严,但主帐遇袭终究有损军威,不如暂且封消息,以免军心动荡。
秦烈听完,脸色彻底沉了。
“有损军威?”他冷笑一声,“是刺客有本事,还是你们一群废物没本事?主帐被摸到眼皮子底下,你们不想着怎么把人揪出来,倒先想着怎么捂嘴?”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掀。
砰的一声,桌案被他整个掀翻。
地图、文件、茶盏、沙盘碎了一地,木桌砸在地上,震得帐子都跟着一晃。
所有人当场噤若寒蝉。
没人敢动,没人敢劝,跪着的跪着,站着的站着,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跟了秦烈这么久,谁都知道,他一旦真发怒,轻则军棍,重则掉脑袋。
林卿卿也被这一声震得心口一跳。
她知道秦烈脾气烈,却还是被这股突然爆开的戾气惊得缩了一下。男人周身压着煞气,连她坐在他怀里,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绷得极紧。
下一刻,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帅爷。”
秦烈一顿。
林卿卿抿了抿唇,仰头看着他,小小声地说:“我怕。”
就这三个字。
帐内那股几乎要压死人的暴戾,竟真在一瞬间停住了。
秦烈低头看她。
她坐在他腿上,肩膀微微缩着,脸色还有些白,手指攥着他的袖口,软得不像话。前一刻还能掀桌杀人的大帅,下一刻却被这一句“我怕”生生拉住了。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胸腔里的火竟真散了几分。
再抬头时,秦烈扫过帐中众人,脸色依旧冷,语气却收了不少。
“今天先议到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吓着我太太。”
帐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如蒙大赦,连忙应是。
“是,帅爷。”
“属下告退。”
“夫人受惊了。”
一群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领,这会儿退得比谁都快,脚下生风,生怕慢一步就又撞上大帅的火头。出了帐子,一个个才敢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可人虽然退出来了,心里的震动却半点没少。
大帅发起怒来,谁劝都没用。
偏偏那位夫人只扯了扯他的袖子,说了句“我怕”,这事就过去了。
军中上下还有谁敢不敬着她?
以后别说她在主帐附近走动,就是她在营里横着走,恐怕都没人敢说半句不是。
帐内恢复安静后,地上还是一片狼藉。
秦烈没让人立刻进来收拾,只低头看林卿卿:“真吓着了?”
林卿卿还攥着他的袖子,点了点头。
秦烈沉默片刻,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笨拙,却明显是在哄人。
“怕什么。”他语气缓下来,“有我在。”
林卿卿抬头看他:“你刚才那么凶。”
“他们该骂。”
“可桌子又没惹你。”
秦烈听得气笑了,低头捏了捏她的脸:“还管上我了?”
林卿卿被他捏得脸热,想躲,又不敢真躲开,只能小声嘀咕:“谁让你当着我的面发脾气。”
秦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行。”他低声道,“以后尽量不在你跟前掀桌子。”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算得上让步。
林卿卿也没再继续顶他,低头看了眼满地狼藉:“那现在怎么办?”
“自然有人收拾。”
他刚说完,赵铎就在帐外请示,得了准许后带人进来。几名亲兵低着头快速把地上的东西清走,动作麻利,连多余的动静都不敢发出。
收拾完后,赵铎正要退,忽然有副官快步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张烫金请柬。
“帅爷,南城送来的。”
赵铎接过一看,眉头微动,随即递给秦烈。
秦烈展开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请柬转手递给了林卿卿。
“看看。”
林卿卿接过来。
请柬做得很讲究,暗纹压边,烫金落款,上头写得分明——南城商会三日后设宴,广邀南北商贾名流共聚。
而这个地方,正是原主家族从前最风光时最常出入的场子。
她指尖微顿。
秦烈垂眸看她:“认得?”
林卿卿抿了抿唇,轻声道:“认得。这是……原来林家的主场。”
秦烈把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手掌落在她腰后,慢慢收紧了些。
“那正好。”他语气平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到时候,我陪你去。”
第8章
第8章【军营里的娇软狐狸】
商会的帖子送来后,营中这几日难得太平了些。
林卿卿的手臂伤还没好全,秦烈不许她乱动,她便老老实实待在主帐附近,每日帮着收拾内务,偶尔去厨房露一手,日子过得比前几天强出太多。
赵铎找了军中的军医替她每日换药,负责这件事的是个姓苏的年轻女军医,看着二十出头,生得清秀,说话利索,手法也稳。第一回来换药时,林卿卿还礼貌地道了声谢,那女军医只低头应了,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背影绷得很直。
林卿卿没在意。
小圆却已经在她脑子里发出一记警报。
【宿主,这人对你的态度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普通人替伤号换药,换完了多少会问一句疼不疼之类的。她一个字没有,而且我注意到她进来的时候,眼神在你身上扫了好几圈,不是在看伤口,是在从头到脚打量你。】
“军营里的人性子直,不必多想。“
小圆不吭声了,显然不太信这个解释。
第二日换药,苏军医来得准时,动作一贯利落,换到最后收拾药包时,随口说了一句:“林小姐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慢,今日开始,帅爷那边特意吩咐,加了一副补药,每日午后送来喝,连喝三日。“
林卿卿顺口问:“什么补药?“
“气血双补的。“苏军医把药包扎好,“林小姐体质虚,补着没坏处。“
说完便走了。
林卿卿坐在榻上,手指轻轻摸了摸包扎好的绷带,没再问。
小圆在脑子里沉默片刻,才开口。
【宿主……那副药,秦烈那边没有吩咐。我刚才扫了一下今日医帐的用药记录,没有你的名字。】
林卿卿手顿了一下。
【而且苏军医今早去了一趟后勤仓库,在里面待了将近一刻钟,出来时手里空着,进去时手里也空着,但她绕的路很远,不像是正常取药。】
林卿卿低头看了看桌角那个已经备好的药碗。
汤色深褐,闻着有淡淡的药香,和寻常补药没什么分别。
她没有伸手。
【宿主,要不要我检测一下?】
“检测。“
小圆沉默了两秒,随即语气骤然变了。
【……里头加了东西。不致命,但吃下去会肠胃剧痛,持续大概半个时辰,症状跟中毒初期的反应很像。】
林卿卿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半晌,她才慢慢弯了下唇,扯起来的弧度不算大,却带着点和她平时软糯模样截然不同的意味。
【宿主……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那碗药端起来,“只是觉得,这人挑的时机不错。“
【你要喝?!】
“喝一小口。“林卿卿拿起汤匙,舀了小半勺,停在唇边,“够用了。“
小圆急得直叫。
【够用是什么意思!宿主你冷静一点!肠胃剧痛不是小事,你现在身子本来就没好全,再折腾一次——】
“我清楚。“林卿卿把那半勺送进嘴里,咽下去,把药碗重新放回桌上,“一小口,烂在胃里的量不够让人出事,但动静足够大。“
小圆安静了整整三秒。
【……宿主,你这不叫将计就计,这叫主动找罪受。】
“叫主动出牌。“林卿卿在榻上靠好,把被子往腰上搭了搭,闭眼等着,“苏军医在营里,今天不会走远。“
没等多久。
腹部的不适先是一点点涌上来,而后越来越清晰,像有人把一根烧热的铁丝绕着肠子慢慢收紧。林卿卿皱起眉,手撑着榻沿,向前弓了一下背,压低了声音。
守在外头的亲兵立刻掀帘进来:“夫人?“
她没说话,只是手抵着腹部,脸色已经白了一层。
亲兵当场慌了,转身就往外跑:“快去报给赵副官——“
消息传到议事帐,秦烈正在核对一份调兵的文书。
他手上的笔顿住,没有人说第二遍,已经大步出了帐子。
赵铎跟在身后,心跳快了半拍。他知道这几日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牵连,只要林卿卿那边有动静,秦烈这头就不可能没反应。
果然,秦烈还没走进主帐,脚步已经猛地顿了一下。
他右手按上腹部,眉骨深深压下来,那种从腹腔里翻涌上来的绞痛,和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任何一种伤痛都不一样。
不是他自己的疼。
他清楚得很。
赵铎见他停步,急忙上前:“大帅——“
“无事。“秦烈压着那阵疼,快步进了帐。
林卿卿斜靠在榻上,手撑着腰腹,脸色发白,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她见他进来,轻轻动了一下,眉头蹙着,没有说话。
秦烈几步到了榻边,俯身看她,眼底沉得厉害:“怎么了。“
林卿卿虚虚地开口:“腹痛,不知道怎么了……是不是今日吃了什么不合适的……“
她的声音已经有几分飘,说到一半就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又向前弓了一点。
这一下细微的动静落在秦烈身上,他胸口又是一阵抽紧,脸色当场沉下去,转头扫向赵铎。
“今日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全给我查,一样不许漏。“
赵铎应声,已经往外走。
秦烈重新低头看林卿卿,伸手覆上她额头,掌心滚烫。
“药碗。“他指了指桌上那碗喝了一口的补药,“那是什么。“
亲兵连忙去端过来。
秦烈接过,抬起来凑近看了看,递给跟进来的军医:“检。“
军医俯身看了一眼汤色,伸手蘸了一点放在指腹细细研磨,脸色随即变了,跪下来:“大帅,这里头……有刺激肠胃的药草,分量不多,不致命,但足以让人腹痛难忍。“
帐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秦烈的脸色彻底冷下去,那种冷不是表情上的变化,是连帐内的温度都跟着压低了几分。
“是谁开的药。“
赵铎已经回来了,脸色也不好看:“苏军医。说是帅爷您吩咐的补药。“
“传。“
两个字丢出去,没有任何停顿。
亲兵出去没多久,苏军医就被带了进来。她进帐时神色还算平静,可一眼扫见地上跪着的军医,又看见桌上那碗被检出问题的补药,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压了下去。
“帅爷叫我来——“
“是你送的药?“秦烈没有抬头,只是坐在榻边,声音比帐外的春寒更冷。
苏军医站定,抬起下巴:“是。林小姐体质差,补药是为了帮她补气血,哪里出了问题?“
赵铎把药碗往前一推:“这里头是什么,你自己说。“
苏军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我开的是正经补药,若是出了问题,也许是药材受潮,或是炮制的时候——“
“你在胡说什么。“
林卿卿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轻飘飘的,却把苏军医的话截断了。
众人都往榻边看去。
林卿卿半靠着软枕,脸色还有几分白,手压着腹部,额边发丝微乱。她没有坐起来,只是微微侧过头,把苏军医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柔。
“苏军医,你是好心为我补身子,我心里清楚,也感激。“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没事的,帅爷别怪她。“
这话一出,帐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赵铎垂下眼。
苏军医站在原地,脸色骤然变了。
她本以为林卿卿出事,秦烈不过是过来问一句情况,绝不可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大动干戈。可她没想到,林卿卿张口说的,是这个。
“帅爷别怪她……“
这几个字绕了一圈,反而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到了她身上。
秦烈这才抬起头,看了林卿卿一眼,随即转向苏军医,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一个字也没多说,直接起身,抬脚向前。
苏军医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急着开口:“帅爷,林卿卿她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
一声重响。
她整个人飞了出去。
秦烈收回脚,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苏军医撞上帐角的木柱,捂着腹部倒在地上,猛烈地咳起来,嘴角已经溢出血丝。
帐里所有人都没有动。
赵铎垂着眼,后退了一步。
秦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苏军医,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挑断手筋,赶出营去。“
那一句话落下,苏军医脸色煞白,睁大了嘴,已经喊不出声。
旁边的士兵立刻上前,把人拖了下去。
赵铎这才转过头,冲帐内几个人吩咐:“其余人退下。“
帐内很快只剩秦烈和榻上的林卿卿,以及候在角落的军医。
秦烈走回榻边,俯身看她,手按上她腹部,稍微用了些力,轻轻揉压。这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生硬,可确实管用,那阵深处的绞痛被他这样揉着,竟慢慢松动了一点。
林卿卿轻轻呼了口气。
秦烈低头,手没停,只是盯着她,隔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林卿卿一愣。
“小狐狸。“
他的声音沉沉的,不辨喜怒,却带着一点什么,“借刀杀人,玩得挺溜啊。“
林卿卿脸颊被捏着,没法动,只能歪着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方才那点没散干净的虚弱水光,嘴上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这样静静地回望着他。
秦烈盯着她看了几秒,手上松了一点力道,不再捏她,却没有彻底放开,只是拇指在她颊上轻轻一蹭。
“你明明知道那药有问题。“他直接说。
林卿卿眼皮微动,没接话。
“你故意喝下去的。“
还是没说话。
秦烈低低哼了一声,神色不知是嗔还是别的什么,低头俯身,把距离压得很近。
“老子的刀,被你使得这么顺手。“
林卿卿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下意识往枕头方向缩了缩,可秦烈手还没离开,她哪里缩得动,只能仰着脸看他,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他的气息落下来,近得压人。
“帅爷……“
“嗯?“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她声音很轻,带着点经过这一阵折腾之后真实留下的虚弱,“哪知道自己身子这么不中用。“
这话说得太软,太好听,偏偏她脸上那点红还没退,伤还没好全,整个人靠着枕头看他的模样,让人既知道她在耍手段,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秦烈盯着她,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低头,嘴唇覆了上去。
林卿卿愣了一瞬。
不是试探,不是克制,是干脆直接地吻住她,力道不轻不重,把她所有想接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她手按在他胸前,没推,也没有回应,就那样僵着,等他抬起头。
秦烈直起身,拇指又在她唇角轻轻一擦,神色随意,像是刚才那件事不过是顺手做了一下,毫无特别之处。
“不过老子乐意给你当刀。“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只有他自己才会用的懒散的笃定。
林卿卿心口怦的一跳,脸上的热意已经从耳根烧到了脖颈,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圆在她脑海里炸开了。
【叮——爱意值上升中!当前爱意值:78%!宿主,78%!】
林卿卿:“……“
她把脸偏向另一侧,手指死死攥着被角,胸口里的心跳七上八下,半天才压下去。
【宿主,你脸好红啊。】
“闭嘴。“
【不,我要记录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闭嘴。“
小圆委委屈屈地安静了。
帐外,赵铎站在帐门边,远远看着帐里的灯影,和旁边的亲兵默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齐齐把头转了过去。
营地里的风还带着春寒,吹过一排排帐篷,把帐门的布帘轻轻掀起又放下。
没人敢在这时候进去打扰。
赵铎低着头,在心里悄悄算了算苏军医在营里待了多少年,又算了算她离开后,军医帐的人手够不够用,把那些需要安排的事情一件一件默默捋了一遍。
比起帐里发生的事,眼下这些才是他该操心的。
天色慢慢往西压去,营地那头有士兵在换岗,脚步声整齐。
被赶出去的苏军医没有在营地附近停留。当夜,便有探子回报,她一路往南,借着夜色出了城,连夜奔向南城方向。
赵铎把这条消息压了压,次日清晨才拿去给秦烈过目。
秦烈展开看了一眼,把纸叠好,搁在桌角。
“南城。“他慢慢重复了一遍,“林家的地方。“
赵铎低声道:“是。而且商会的日子,就在三日后。“
两人都没再说话。
帐内的炭火烧得平稳,赵铎站在一旁,等了片刻,才听见秦烈慢条斯理地开口。
“让人盯紧南城那边的动静。“
“是。“
“商会那日,加派暗哨。“
“是。“
秦烈抬头,看了赵铎一眼:“去告诉她,让她今日不必下床,好好养着。“
赵铎应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隐约听见身后秦烈又轻轻补了一句,声音很低,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
“三日后的事,老子陪她去。“
赵铎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悄悄把嘴角压了压,大步出了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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