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除夕夜大团圆
三个月后，北平下了年前最后一场大雪。
雪从黄昏开始飘。
起初只有几片，入夜后便下得密集，屋檐街巷很快积了厚厚一层。
远处的车轮声都变闷了。
德国诊所二楼的暗室里，只有一盏煤气灯发出嘶嘶微响，火光映在墙上，把人影拉得又斜又长。
寒气顺着窗缝往里钻，玻璃上结满了霜花。
桌上摊开一本黑色账本，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但书脊上从加藤敬二书房带出来的金色烫印依然显眼。
泛黄的纸页折痕很多，墨水字迹却很清楚，每一笔药品、印刷费和“特别津贴”都记在上面。
叶清欢戴着白手套，翻到最后一页。
这页没有账目，只有一串用暗号写的人名和地点。
名单上有报馆主编、教育部门副职、大学教授和地方乡绅。
每个人名后面都标着领取的款项，还有他们替日本人干的脏事。
有人刊登卖国文章。
有人篡改教材。
有人举报抗日学生。
还有人出面劝说抗日学者，接受伪政府的聘任。
叶清欢拿过桌边的钢笔，在纸上划下一道冰冷的红线。
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周明推门走进来。
寒气跟着他卷进暗室，煤气灯的火焰剧烈地晃了两下。
他肩头落满雪，脸冻得通红，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教官，延安那边送来的最后一份情报核实过了。”
叶清欢问：“结果怎么样。”
周明拆开油布，把几页电文放在灯旁。
“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没冤枉。”
周明按住其中一页电文。
“延安那边查了三条线，他们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参与伪政府会议的记录、从加藤敬二那拿到的经费和物资，全都对上了。”
“他们主动替日本人编造说辞，主动提供学生名单，主动把北平的文化界拆开来，亲手送进了那张网里。而他们共同的节点就是加藤。”
叶清欢把几页电文叠好。
“既然核实过了，就不用再查第二遍。”
王倩从墙边走过来，把几张照片拍在桌上。
她拿起第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厚呢长衫，正对一个日本军官点头哈腰。
“新民报的主编。”
王倩把照片翻了个面。
“就是这老小子，把所有跟抗日沾边投稿人的名字和住址全捅给了宪兵队，转头就从日本人手里领了两箱纸和三根金条。”
她指着第二张戴圆眼镜的男人。
“伪教育局副局长，专门负责把有骨气的老师排挤走，再把空缺换成亲日分子。”
“去年冬天城南师范抓了二十三个学生，十二个是他亲手圈的名字。”
第三张照片里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站在挂着伪政府旗帜的讲台前。
王倩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那几个带头改历史书的大儒。”
“甲午战争的屈辱、东北沦陷、华北屠杀，全让他们给改了。”
“他们把侵略美化成‘共同开发’，把屠杀粉饰成‘治安整顿’，还在课堂上教学生，抵抗日本就是违背文明。”
她把照片在桌上排开。
“这些全是加藤敬二的核心骨干，可没少造孽。”
角落里传来一下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老猫坐在矮凳上，正用棉布擦拭加兰德步枪，头也不抬地说：“给鬼子洗地的文化汉奸，有时候比拿枪的鬼子还招人恨。”
叶清欢合上账本。
“诊断清楚，病灶明确。”
“剩下的，准备手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北平城防图前。
图上钉着二十二枚红色图钉，分布在这个北京城的四面八方。
叶清欢抬起手，手指顺着图钉一路划下，最后停在地图西侧。
那里单独钉着一枚黑色图钉，旁边写着：西山别墅。
“明天是除夕。”
叶清欢看着地图说。
“城里百姓准备过年，伪军和日本兵也会放松戒备。”
“加藤敬二觉得他的文化网已经织成，把整个北平的文化界都捏在了手里。”
他用力按紧那枚黑色图钉。
雷铭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颗子弹，“手术几点开始。”
周明紧接着问：“教官，名单上怎么没有加藤敬二。”
叶清欢转过身。
“加藤，交给我和老雷。”
雷铭转着子弹的手停住了。
屋里没人不知道加藤敬二是个什么货色。
他用药品控制医院，在学校改造学生，靠所谓的文化合作掏空这座城市的思想。
只要他还活着，那张毒网就会继续扩张。
叶清欢指了指地图。
“你们两人一小组，任务是切除那二十二个病灶。”
“每一组提前半小时进入位置，确认目标、退路和备用集合点。尽量做到各组同时发动，尽量减少他们的反应时间。”
“没有特殊情况，任何人不得提前动手。”
“目标身边若有家属和无关人员，尽量避开。”
叶清欢扫视着眼前的队员。
“但若有人报警、反抗，按现场情况灵活处理。”
周明把名单折好塞进内袋，问：“教官，具体怎么分组。”
叶清欢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划线。
“邵丹和铁卫作为机动力量，其他分组你和王倩商量。”
叶清欢停下铅笔。
“确认完了就去准备车辆。”
雷铭把子弹收进衣兜，走到门边。
“西山的雪比城里厚得多，山路可能走不通。”
“雪地潜入，这个科目咱还真没练过，这些鬼子肯定也没练过。”
雷铭看着他。
“别墅里至少有八个全副武装的护卫。”
“所以才需要我们两个人去。”
她在地图边缘写下几个字：行动代号，团圆。
叶清欢放下笔。
“除夕，日本兵和伪军都会放松警惕。”
“商人、富户，包括那些替鬼子办事的汉奸，都会放鞭炮庆祝。”
“鞭炮声能遮住枪声。”
“年夜饭能让他们暂时忘记自己身处一场战争里。”
叶清欢合上账本，目光变得锐利。
“但我们不能忘。”
“就让这些忘了祖宗的人，在除夕夜的黄泉路上团圆吧。”
屋里的队员齐刷刷站直身体。
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在暗室里回响。
没人喊口号。
这次行动，要让这座城市知道什么叫血的代价。
叶清欢拿起桌上的账本递给周明。
“名单和账本分开保存。”
“行动结束后，把东西送往安全屋。”
周明双手接过账本，问：“如果你们没有按时回来呢。”
叶清欢看着他，“不用管我们，你们负责的二十二个目标，一个都不能少。”
周明点点头。
“明白。”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着风雪飘进来，断断续续的。
叶清欢转身关掉桌上的煤气灯，只留下一盏墙角的备用照明。
北平城防图上的二十二枚图钉，瞬间隐没在昏暗里。
叶清欢低头看表。
“行动时间，明晚八点整。”
“从现在开始分批撤离，尽量靠近目标潜伏。”
队员们依次走向门口，没人多说一句话。
木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
外面的风雪涌进来，很快盖住了地面上的脚印。
最后留下的是雷铭。
他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你昨天说，西山别墅里还有一条暗道。”
叶清欢正收拾桌上的钢笔杂物，动作没停。
“严格来说算不上暗道，只是一个大点的地下室，有两个出入口而已，对咱们的行动影响不大。”
“他的保险库？”
叶清欢“啪”的一声扣上手提箱锁扣。
“谁知道呢，可能跟咱们上海的酒窖差不多，去看看就知道了。”
雷铭点了点头，转身把门关紧。
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角落的灯火发出微弱的光。
账本上的红线、地图上的图钉、桌上的子弹，全都安静地待在昏暗里。
外头的雪还在下。
北平的除夕夜，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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