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严大人的沤肥大业
白俊的葬礼,在三日后的阴雨声里,伴随着泥土合拢的沉闷声响,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那口沉重的楠木棺材,最终被安放在了庆城郊外那座最高的、名为“望城峰”的山巅。
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庆城,看炊烟袅袅,看万家灯火。
送葬的队伍很长,蜿蜒如一条沉默的黑白之河,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除了白家的亲族、蜀王府的官员、军中的袍泽,更多的是自发前来的普通百姓。
她们衣衫朴素,面容悲戚,是默默地看着队伍前进,然后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用最朴素、最虔诚的方式,叩拜她们的英雄。
祈愿她能安心踏上黄泉路,来世再不必经受战火与离殇。
将军夫人终究没有勇气,亲眼看着那捧捧黄土将她最骄傲的儿子彻底掩埋。
她将自己关在府中那个小小的佛堂里,整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一遍遍地念诵着往生咒。
仿佛只有那袅袅的香烟和低沉的梵音,能让她暂时逃离那锥心刺骨的现实。
她所求不多,只愿她的俊儿下辈子能投个太平富足的好人家,一生喜乐,无病无灾,再也不要拿起刀枪。
将军府那一片刺目的白色,并未随着葬礼结束而撤下。
它像一个无声的烙印,刻在府邸的每一处,也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瘟疫结束,庆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城中各家的宴会请帖,如雪片般飞来,但将军夫人从未踏出过佛堂一步。
曾经那个爽利干练、善于周旋的将军夫人,仿佛也随着儿子一同被埋葬了。
有些伤痛,注定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稀释。
将军夫人虽然已不再迁怒顾雅祖孙三人,但顾雅心知肚明睹物思人,是最难熬的酷刑。
看到大丫二丫,看到与顾雅都可能瞬间勾起将军夫人最深切的丧子之痛。
此刻的靠近,不是安慰,而是残忍的提醒。
她只能将这份愧疚和感激深埋心底,通过更实际的方式去回报。
其余的,只能交给时间这味苦涩却唯一的良药。
而且顾雅其实也挺忙的。
着堆积如山的黄豆种子,顾雅再次发出疑问,她不是已经从仕了吗?怎么还要种地呢?
我爸种地供我读书,我读完书又回家种地。
这是成为一个循环了!
她苦笑一声,继续低头写着东西。
高产黄豆的种子有了,但如何让成千上万、知识水平参差不齐的农户种好,才是真正的挑战。
大规模培训专业技术人员显然来不及,她必须化繁为简,将种植技术傻瓜化、可视化。
于是,她开始了连续数日的闭门创作。
得益于前世兴趣广泛,学过些素描基础,画人物或许生硬,但勾勒植物形态、描绘操作步骤,还是绰绰有余。
她伏在案前,就着油灯用细毫小笔,结合简洁明了的文字说明,一页页绘制、编写。
从选地整地、种子处理、播种时机与深度、间苗定苗、中耕除草、如何施肥、到病虫害的简易识别与土法防治、直至最后的适时收获与晾晒储存……
每一个关键环节,都配有生动形象的图示。
三天后,当顾雅揉着酸痛的腰背和老眼,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图文并茂的《蜀地黄豆高产种植全图指导》手稿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她立刻叫来手下的官员,让他找庆城最好的刻书坊,不惜工本,连夜雕版,首批先印刷一千册。
这些图册,将连同分发的黄豆种子一起,送到各州县,再由那些经过初步培训的农技推广员结合图册,对农户进行讲解。
安排完印刷的事,顾雅又想起被自己打发去沤肥的严守礼。
这老头儿去了杨柳村的试验田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也不知是认命干活了,还是又憋着什么坏。
“严大人这几日在杨柳村,情形如何?”顾雅问身边随侍的小吏。
小吏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严大人颇为勤勉。据杨柳村回来的人说,严大人日日带着村民,按照您给的方子,挖坑、收集粪肥、秸秆、落叶,搅拌沤制,事事亲力亲为。”
“哦?”顾雅眉头一挑,颇为意外。
严守礼会这么听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走,咱们去杨柳村瞧瞧。”顾雅来了兴趣,决定亲自视察一下。
顺便也把刚出炉的《种植推广事务章程及进度表》给严守礼安排上。
庆城往东有一个叫杨柳村的地方,顾雅的试验田就选在这里。
至于为什么不选在石头村?因为石头村的田很好,不适合用来做实验。
而杨柳村的土地属性在蜀地是普遍存在的,所以更加适合用来做实验。
想要种好农作物,光靠浇水和土地本生的肥力是不行的,咱们还是需要额外辅助一下。
所以顾雅就讲堆农家有机肥的工作交给了严守礼。
顾雅的马车驶入杨柳村时,看到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村民。
她们或挑着沉甸甸的箩筐,里面装着从各家各户收集来、已经初步晾晒过的人畜粪便;或背着大捆的、铡得短碎的麦秆、豆秸;
更多的人,则是一担担地从河边挑来湿润的河泥。
所有人都朝着村子西头山脚下的方向走去。
顾雅下了马车,也信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离得老远,就闻到一股复杂的、混合着泥土、腐殖质和淡淡发酵气味的特殊气息。
并不算难闻,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山脚下,一大片空地被整理出来,堆着如小山般的粪肥、秸秆和河泥。许多村民正忙碌地将这些材料按照一定比例填入,不时加入一些清水,然后用特制的长柄木锨用力翻拌。
现场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
顾雅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在一个堆满碎秸秆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严守礼。
只见严守礼脱去了往日那身象征身份的绸缎长衫,换上了一身与村民无异的粗布短打,衣服上还沾着些泥点草屑。
他正费力地抱着一大捆铡好的秸秆,踉跄着走向一个正在搅拌的粪坑,将秸秆均匀地撒进去,然后对坑里负责搅拌的村民叮嘱了几句。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长长地吁了口气,慢慢挪到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
拿起一个粗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
这才三天,顾雅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黑,太黑了!
原本白白胖胖的一个老头,现在变得嘿嘿胖胖了。看着有些辣眼睛。但顾雅却觉得看上去舒服不少。
旁边一个老头,笑着对严守礼说:“严大人,您要是累了就去树荫下歇会儿,这点活计,俺们这些人能干完。”
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这种会跟他们一起干活的官员,十分的稀奇。
这个严大人一来,虽然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安排,但什么事情都跟着亲历亲为,让他们这些老百姓都有些侧目。
严守礼闻言,把碗一放,眼睛一瞪:“休息是留给死人的,我一个正直壮年的活人休息什么?”
说完,用衣袖狂野的擦了擦嘴,就起身继续去报秸秆了。
嗯,要是严大人没长嘴就完美了!
老农感叹了一下,也跟着去继续干活。
“哟,严大人这是打算在杨柳村扎根,改行当庄稼把式了?干得还挺像模像样嘛。”顾雅清咳一声,走了过去,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一听这声音,严守礼后背明显一僵,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果然是顾雅那张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老脸,胸中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几天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烧得他脸皮发烫。
他将手里刚拿起的木锨丢在地上,没好气地道:
“你来做什么?专程来看老夫笑话的?”
想他堂堂王府客卿,读书人出身,如今竟沦落到在这穷乡僻壤,与粪肥秸秆为伍!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可恶的老女人!
他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顾雅十分诚恳地点点头,一点没有遮掩的意思:“是啊,我这不是衙门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闲来无事,就过来看看严大人是否适应这新工作。”
她并没有否认,而是直接承认自己就是来看严守礼的笑话的。
毕竟老年人的娱乐活动少。
“严大人与这沤肥大业,做得倒是比客卿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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