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三个承诺
靠在丈夫的怀里，胸中那股翻腾的怨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泄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
她知道，怪不了顾雅。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她猛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们，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泪水无声地滚落。
顾雅看着昔日好友那瞬间苍老、悲痛欲绝的样子，心如刀绞。
他想说些什么，可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将军夫人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
她从旁边的香案上，取过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然后走到灵前，对着白俊的牌位和棺木深深拜了三拜，将香郑重地插入香炉。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然后，她退到一边，示意大丫和二丫上前。
大丫和二丫走到灵前铺着的蒲团前，齐齐跪了下去。
然后，两个小姑娘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板上！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结结实实，声音清晰可闻，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
抬起头时，两人的额头上都已经红了一片，二丫的甚至隐隐有些发青。
“哎！这是做什么！磕头不用这么用力！”白将军看得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大丫却挣脱了白将军的手，她拉着二丫转过方向，对着旁边泪流满面、别过脸去的将军夫人，又是“咚咚咚”三个同样郑重的响头！
磕完，大丫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
“将军夫人，白小将军是为救我而死，我张大丫愧对将军府，愧对夫人。现在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换回白小将军的性命，弥补不了夫人您的伤痛。
但我张大丫在此发誓，从今往后，会将将军和夫人当作自己的亲生父母一般侍奉孝敬！我会努力习文练武，继承白小将军的遗志，上阵杀敌，守护百姓，为大乾，也为蜀地，换一个没有战乱、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大同盛世！”
大丫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决绝。
顾雅在一旁听着，心中又是震惊又是酸楚。
这孩子是经过了怎样痛苦的一夜思考，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和承诺？
虽然她觉得上阵杀敌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太过艰难，但这番心意，这份担当，却让她动容。
二丫也连忙跟着说道：“我也是！我也会把将军夫人当成自己的娘亲一样敬重！我会好好读书，学本事，完成白俊哥哥的愿望，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看着这两个郑重跪在自己面前、额头红肿、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孩子，听着他们那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誓言，将军夫人心中那堵用怨恨和悲痛筑起的高墙，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啊——！！！”
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将军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扑到白俊的棺材前，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棺木，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包含了太多。
大丫和二丫被将军夫人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手足无措，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惹得夫人更加伤心，连忙看向顾雅，小脸上满是惶恐。
顾雅上前，轻轻揽住两个孩子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
将军夫人需要这场痛哭，来宣泄积压已久的悲痛。
将军夫人哭了很久，直到声音嘶哑，力气用尽，才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止住了哭声。
她转过身，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少了几分空洞的绝望，多了几分疲惫的哀伤。
她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大丫和二丫面前，弯下腰，亲自将两个孩子扶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温柔。
她看着大丫额头上那片刺眼的红肿，又看了看二丫同样发红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声音嘶哑地说道：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昨日是我不对，不该那样对你们。你们还小，未来的路还长，要好好的，平安喜乐地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上阵杀敌……那是他们男人的事情，你们不必勉强自己。
俊儿他……也不会希望看到你们为了他去做自己不喜欢、不适合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顾雅，眼中神色复杂，最终还是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顾雅的手。
“老姐姐……”
将军夫人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一丝释然后的疲惫，“我……我……”
顾雅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冰凉和颤抖，心中也是酸楚难当，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也泛起泪光。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不必多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对于一个骤然失去爱子的母亲，能如此之快地走出最初的怨恨和迁怒，做出如此理智甚至带着善意的回应，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顾雅心中只有更深的感激和愧疚。
“白俊的事我很抱歉。但事已至此，我说再多感激、再多的抱歉都换不回他的命，抚平不了你和白将军的伤痛。”
顾雅看着将军夫人那双哭肿的眼睛，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通体暖黄、触手温润、半个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一个简单却古朴印记、背面刻着一个清晰“顾”字的玉佩。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你托人交给我的那块令牌吗？”
顾雅将玉佩轻轻放在将军夫人的手心，声音清晰而坚定，“那块令牌，代表着蒋家的情义和帮助，我铭记在心。现在我也还你一块。”
她指着那玉佩：“这是我顾雅的身份信物。从今日起，这枚玉佩交给你。日后将军府任何一人只要持此玉佩找到我，或我顾家后人，必将无条件满足其三个要求。哪怕倾家荡产、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老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将军夫人闻言，如同被烫到一般想要将玉佩推回去。
“我从未想过要用俊儿的命去换什么好处！那样……那样是对俊儿牺牲的玷污！你快收回去！”
“我懂，我懂你的意思。”
顾雅用力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目光恳切而真诚。“我并非以此交换，也绝无玷污白小将军英灵之意。这枚玉佩代表的不是交易，是我顾雅以及我顾家后世子孙，对白俊将军救命之恩、对将军府愧疚之情的永世铭记和承诺！”
“请你务必收下！”
将军夫人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看顾雅，再看看旁边丈夫以及灵前那口冰冷的棺木……
最终，她颤抖着手紧紧握住了那枚玉佩，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滴落在玉佩上，润开一小片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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