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章 重逢
一九三二年腊月,北地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清澜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一口锅,走路都要人扶着。李大夫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春草把纺织厂的事交给了别的姐妹,自己搬到督军府来住,专门照顾她。王婶也从矿上回来了,帮着烧水、煮饭、准备孩子的衣裳。
沈清澜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走几圈,走得很慢,像一只笨拙的企鹅。陆望北跟在她后面,学她的样子,一摇一摆的,笑得咯咯响。她停下来,弯下腰,摸了摸儿子的头。
“望北,你要当哥哥了。以后要保护妹妹。”
孩子不懂什么是妹妹,只是歪着头看着她,嘴里嘟囔着“妹妹妹妹”,学得很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清澜在院子里祭灶,摆上糖瓜和草料,点了香,磕了头。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肚子顶在地上,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春草扶着她,心疼得不行。
“夫人,您身子重了,这些事让俺来做就行了。”
沈清澜摇了摇头:“老规矩了,不能省。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得让他嘴甜点。”
春草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她知道,夫人不是在拜灶王爷,是在拜平安。她拜的是承钧在东北能平安,拜的是肚子里这个孩子能平安,拜的是北地这块土地能平安。
晚上,沈清澜坐在堂屋里,给陆承钧写信。她的字比以前更慢了,肚子顶在桌沿上,坐久了就喘不上气。但她还是坚持写,一笔一划的,端端正正。
“承钧,见字如面。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在院子里祭了灶,给你也供了一碗饺子。望北会叫妹妹了,虽然他还不知道妹妹是什么。李大夫说,孩子很好,胎位很正,生的时候不会太疼。你别担心。
东北冷,你多穿点。刘把头的腿好些了吗?周参将的坟有没有人去看?等春天了,我想办法让人去给他烧点纸。他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寒心。
前几天,清涵从省城来了信。他说梁督办要派他去东北,说是考察什么情况。我知道他不是去考察的,他是去找你的。你们兄弟俩在那边,要互相照应。我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天天给你们烧香。
望北睡了。他今天玩累了,抱着那只布老虎,怎么都不肯撒手。那是云舟给他做的,他一直记着呢。
承钧,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清澜。”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吹灭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摸着肚子,感觉着孩子在里面踢腾,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腊月二十七,沈清澜开始阵痛。
天还没亮,她就疼醒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怕吓着陆望北。春草睡在外屋,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她的脸色,吓得脸都白了。
“夫人!您等着,俺去叫李大夫!”
春草跑出去,王婶去烧水,陆望北被吵醒了,坐在炕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清澜忍着疼,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望北,别怕。妹妹要出来了。”
李大夫来得很快,产婆也来了。三个人把沈清澜扶到里屋,关上了门。陆望北被王婶抱到外屋,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瞪着眼睛,听着里屋传来的声音。
阵痛持续了整整一天。沈清澜疼得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但她没有喊叫,只是咬着牙,一声一声地喘着。
李大夫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腕,数着脉搏。产婆在一旁准备剪刀和布条,手在发抖。
“夫人,使劲!再使一把劲!”
沈清澜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得眼前发黑。但她没有晕过去。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承钧,你在哪儿?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孩子要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产婆喊了一声。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腊月的寒夜。
是个女儿。
李大夫把孩子抱起来,用温水洗干净,用一块蓝底白花的布裹好。孩子很小,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但哭声响亮,中气十足。李大夫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夫人,恭喜您!是个千金!白白胖胖的,很健康!”
沈清澜躺在那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她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不哭了,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小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找奶吃。
沈清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丫头,你来了。你爹在东北打鬼子,回不来。等他回来了,给你起名字。”
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睡了。
消息传到东北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五了。
陆承钧正蹲在营地外面啃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通信员骑着一匹瘦马从山下跑上来,手里举着一封信。他从马上滚下来,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支队长……北地的信……夫人生的……是个女儿……”
陆承钧手里的窝窝头掉在了雪地上。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雪雕。刘把头从旁边爬过来,捡起那个窝窝头,拍了拍上面的雪,塞进他手里。
“队长,您有闺女了!”
陆承钧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抢过那封信,拆开,手在发抖,信纸哗哗地响。信是春草代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队长,夫人腊月二十七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母女平安。夫人说,等您回来给闺女起名字。您放心,家里有俺们。春草。”
陆承钧把信看了三遍,然后蹲在雪地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哭出声,但刘把头看见他的后背在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队长,”刘把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您闺女,高兴才对。”
陆承钧抬起头,满脸是泪,但他在笑。笑得很难看,嘴角在哆嗦,眼泪还在流,但他确实在笑。
“老刘,我有闺女了。我有闺女了!”
刘把头咧嘴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
那天晚上,陆承钧坐在营地里,给沈清澜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好几页纸。他把信纸铺在膝盖上,借着篝火的光,一笔一划地写。
“清澜,见字如面。你的信收到了。闺女,六斤八两,白白胖胖,哭声响亮。我高兴得一整天都在笑。弟兄们说我疯了。我说我就是疯了,高兴疯的。
闺女的名字,我想了很久。叫陆望春吧。望春,望春,盼望春天。她生在腊月,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但她来了,春天就不远了。北地的春天,中国的春天,总有一天会来的。
清澜,辛苦你了。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撑着北地。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等我回去,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东北还是冷,雪还是大,弟兄们还是苦。但没有人后悔,没有人退缩。前几天我们打了一场伏击,消灭了三十多个鬼子,缴获了两挺机枪和一箱子弹。刘把头的腿好了,走路不瘸了,他一个人用手榴弹炸死了五个鬼子。
清涵也到东北了。他是跟着梁督办的人来的,说是考察,其实是想找我。他在哈尔滨找到了我,现在跟我在一起。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他说他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打鬼子。我劝他回去,他不肯。他说他是东北人,不能看着家乡被鬼子占了。
你们姐弟俩,脾气一个比一个犟。
清澜,等我回去。等把鬼子赶出中国,我就回去。再也不走了。陪着你,陪着望北,陪着望春。
承钧。”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交给通信员。通信员骑上马,消失在风雪中。
他看着那匹马跑远,心里默默地念着——望春,望春,盼望春天。丫头,你等着。爹打完鬼子就回去看你。
沈清涵是在一九三三年春天找到陆承钧的。
他在哈尔滨下了火车,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顶礼帽,提着一只皮箱,看起来像个做买卖的商人。但他不是来做买卖的。他是来找姐夫的。
梁督办派他来东北,说是“考察民情”,实际上是让他来联络东北的抗日武装。他借着这个名义,到处打听陆承钧的下落。找了半个多月,终于在黑龙江北部的一个小山村里,找到了抗日联军第三支队的营地。
营地很小,只有几间用木头和茅草搭的房子,四面漏风。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破旧的军装,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沈清涵走过去,说明来意,哨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陆承钧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军装,左臂上吊着绷带——那是上次打仗时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他的脸被晒得黝黑,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星星。
“清涵?”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沈清涵被他的胳膊勒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开。他抱住姐夫,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掉了下来。
“姐夫……我可找到你了……”
陆承钧松开他,上下打量着。沈清涵也瘦了,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了,但精神还好。
“你怎么来了?你姐知道吗?”
“知道。我给姐姐写了信。她说让我来,说你们兄弟俩在那边,互相有个照应。”
陆承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留下来。但不能去前线,你在后方帮我写写报告、整理情报。”
“姐夫,我是来打鬼子的——”
“打鬼子不一定要拿枪。”陆承钧打断他,“你的脑子比枪好用。留下来,帮我。”
沈清涵看着他,看着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我留下来。”
一九三三年春天,抗日联军在黑龙江北部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攻势。
李指挥官带着三个支队,一千五百人,分三路进攻日本人的据点。陆承钧的第三支队负责攻打最北边的一个炮楼。炮楼不大,但很坚固,外面是砖石结构,里面是钢筋水泥,普通的枪弹打不穿。炮楼里有一个小队的日本兵,三十多人,配有两挺重机枪。
“硬打不行。”陆承钧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看着那个炮楼,“得想个办法。”
沈清涵趴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画着炮楼的形状和周围的地形。他在省城学过军事理论,知道怎么分析敌人的防御工事。
“姐夫,你看,炮楼的东边是一片空地,没有任何掩体,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西边是一片树林,可以摸到离炮楼一百米的地方。但树林太密,机枪施展不开。”
“你有什么主意?”
沈清涵想了想,说:“夜袭。趁着天黑,从树林里摸过去,用手榴弹炸开炮楼的门。只要门炸开了,就好打了。”
陆承钧看着那片树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今晚动手。”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陆承钧带着三十个人,从树林里摸了过去。他们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清涵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捆手榴弹,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摸到了离炮楼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炮楼上的探照灯在四周扫来扫去,光柱像一把白色的刀,把黑暗切成一块一块的。他们趴在地上,等探照灯扫过去的时候,往前爬一段。爬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摸到了炮楼的墙根下面。
沈清涵把手榴弹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炸药包,塞进了炮楼的门缝里。他拉了引线,转身就跑。跑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炮楼的铁门被炸飞了。
“冲!”陆承钧大喊一声,端着枪冲了进去。
日本兵被炸懵了,有的还在睡觉,有的光着脚就跑了出来。陆承钧带着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清剿。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十多个日本兵,被击毙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几个投降了。
天亮了。陆承钧站在炮楼顶上,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心里很平静。沈清涵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姐夫,我们赢了。”
陆承钧点了点头。
“赢了。但只是一个小仗。还有更大的仗等着我们。”
沈清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他想起了北地,想起了姐姐,想起了望北和望春。
“姐夫,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陆承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把鬼子赶出中国。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北地的春天,来得比东北早。
三月中旬,院子里的杏树就开了花。一树的白,像雪一样,但比雪暖。风吹过来,花瓣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沈清澜的头上,落在望北的肩上,落在望春的小被子上。
沈清澜抱着望春,站在树下。望北在旁边跑来跑去,追着花瓣玩。孩子快两岁了,跑得很稳,说话也利索了。他喜欢妹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妹妹,摸摸她的脸,拉拉她的手。
“娘,妹妹什么时候长大?”他仰着头问。
沈清澜笑了:“快了。等你爹回来的时候,妹妹就能走路了。”
“爹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快了。等杏花再开的时候。”
孩子不懂什么是“杏花再开”,但他知道,爹在很远的地方打坏人,等坏人打跑了,爹就回来了。
沈清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望春。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想起陆承钧信里写的那些话——“望春,望春,盼望春天。”
春天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九三三年秋天,日本人对抗日联军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讨伐”。
他们出动了五千多人,带着飞机、大炮、坦克,分成几路,扑向联军的根据地。李指挥官带着队伍,跟日本人周旋了一个多月,打了好几仗,有胜有负,但伤亡很大。
陆承钧的第三支队,在一次掩护大部队撤退的战斗中,被日本人包围了。
他们守在一个山头上,四面都是鬼子,炮火像雨点一样砸过来,炸得山石飞溅,树木断裂。陆承钧趴在战壕里,用石头架着枪,一枪一个,打得很准。但他的子弹不多了,手榴弹也不多了。
刘把头趴在旁边,左肩上中了一枪,血把棉袄都染红了。他用右手举着铁棍,眼睛盯着山下黑压压的鬼子。
“督军,弹药快没了。”
“我知道。”陆承钧的声音很平静,“打到最后一颗子弹。”
沈清涵趴在他右边,手里拿着一把步枪。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亮。这是他第一次被包围,第一次面对死亡,但他没有退缩。
“姐夫,我们能突围吗?”
“能。”陆承钧说,“天黑之后,从北边突。北边的鬼子少。”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陆承钧带着剩下的人,从北边摸了下去。他们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敢踩在枯叶上,怕发出声音。
他们摸到了山脚下,正要穿过一条干涸的河沟,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
“谁在那儿?!”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
“打!”陆承钧大喊一声,端着枪冲了过去。
枪声响成一片,手榴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沈清涵跟在姐夫后面,一边跑一边开枪。他的枪法不准,但他打得很猛,一梭子子弹打完,又换一梭子。
他们冲过了河沟,冲过了公路,冲进了一片树林。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稀,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跑到了安全的地方。陆承钧清点了一下人数,三十个人,只剩下十二个。刘把头的左肩又中了一枪,血止不住地流,脸色白得像纸。沈清涵的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露出白花花的骨头。
“清涵,你受伤了。”陆承钧撕下一块布条,帮他包扎。
沈清涵咬着牙,没有喊疼。
“姐夫,我不疼。”
陆承钧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发抖的嘴唇,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清涵,你不该来。”
“我该来。”沈清涵的声音很坚定,“我是东北人。我不能看着家乡被鬼子占了。”
陆承钧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九三三年冬天,东北的雪又下起来了。
抗日联军的处境越来越困难。日本人的“讨伐”越来越频繁,封锁越来越严。联军的粮食、弹药、药品都严重短缺。很多战士冻伤、饿倒、病死。但没有人投降,没有人后退。
陆承钧带着第三支队剩下的十几个人,在黑龙江北部的一座深山里,扎了一个临时营地。营地比去年更小了,只有几间用树枝和茅草搭的窝棚,四面漏风。刘把头的左肩废了,抬不起来了,但他用右手还能扔手榴弹。沈清涵的胳膊好了,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但不影响活动。
一天,通信员从山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支队长,北地的信!”
陆承钧接过信,拆开,手在发抖。信是沈清澜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认真。
“承钧,见字如面。望春会坐了,会翻身了,会叫娘了。她长得像你,眉毛浓,鼻梁高,长大了肯定是个俊丫头。望北每天都问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等杏花再开的时候。他又问杏花什么时候开,我说明年春天。
承钧,东北冷,你多穿点。清涵有没有给你添麻烦?他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你多看着他点。
前几天,刘把头让人送了几件皮袄来,说是从日本人那里缴获的。我改小了,给你和清涵寄过去。东北冷,别冻着。
望春睡了。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攥着我的手指头,怎么都不肯松。跟你一样。
承钧,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清澜。”
陆承钧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清澜,”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我也想你了。等我回去。一定回去。”
一九三四年春天,北地的杏树又开了花。
沈清澜抱着望春,站在树下。望北已经三岁了,跑得飞快,追着花瓣玩。望春一岁了,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她学着哥哥的样子,伸手去抓花瓣,抓到了就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望北仰着头问。
沈清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快了。等杏花再开的时候。”
“杏花不是开了吗?”
沈清澜低下头,看着儿子,笑了。
“是啊。杏花开了。爹该回来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只知道,他还活着。他的信虽然越来越少,越来越短,但每封信的结尾都写着同样的话——“我还活着。别担心。等我回去。”
这就够了。只要他活着,她就能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等一辈子。她都能等。
一九三四年秋天,陆承钧带着第三支队,在黑龙江北部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他们得到情报,日本人的一个运输队要从山下的公路经过,运的是弹药和粮食。陆承钧带着人,在山路的两边设下了埋伏。他们等了一个上午,等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等到刘把头都快睡着了。
“来了。”沈清涵低声说。
远处,一队卡车从公路上开过来,有八辆,每辆车上都坐着十几个日本兵。最前面是一辆装甲车,车顶上的机枪手四处张望。
陆承钧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等着。等装甲车开过了埋伏圈,等卡车全部进入了射程,他大喊了一声:“打!”
手榴弹从两边山坡上飞了下去,在公路上炸开一片火海。第一辆卡车的油箱被炸中了,轰的一声,炸成了一团火球。后面的卡车被堵住了,动弹不得。日本兵从车上跳下来,趴在公路两边,朝山上还击。
“打!狠狠地打!”刘把头用右手举着铁棍,指着山下,大喊大叫。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八辆卡车被炸毁了六辆,缴获了两辆。打死日本兵四十多个,俘虏了十几个。缴获的弹药和粮食,够联军吃一个月的。
陆承钧站在公路上,看着那些被炸毁的卡车和躺在地上的日本兵,心里很平静。沈清涵蹲在一辆卡车旁边,清点着缴获的物资。
“姐夫,有子弹!有罐头!还有药品!”
陆承钧点了点头。
“清点好,带回去。”
沈清涵站起来,看着他,忽然说:“姐夫,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快了。等把鬼子赶出中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陆承钧的声音很平静,“但总有那一天。”
沈清涵看着他,看着他黝黑的脸和明亮的眼睛,没有再问。
他知道,姐夫说的对。总有那一天。
一九三四年冬天,陆承钧收到了一封从北地寄来的信。
信是沈清澜写的,字比以前更工整了,一笔一划的,端端正正。她在信里说,望北会写字了,写了一个“爹”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那个字。望春会说话了,会说“爹”“娘”“哥哥”,还会说“回家”。她每天站在门口,对着远处喊“爹回家”,喊得嗓子都哑了。
信的结尾,她写了一句话——“承钧,我不等你了。我要去找你。”
陆承钧的手一抖,信纸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又看了一遍,没有看错。她说她要来找他。
“清涵!”他喊了一声。
沈清涵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是雪。
“姐夫,怎么了?”
“你姐说要来找我。她从北地出发了。拦不住了。”
沈清涵的脸白了。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信上没有说。但肯定是带着孩子。”陆承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墙上那张地图,“她要从北地到黑龙江,一千多里路,要穿过日本人的占领区。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走得过来?”
沈清涵的手在发抖。
“姐夫,我去接她。”
“来不及了。她可能已经走了。你去找她,路上错过了怎么办?”
“那怎么办?”
陆承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她来了,我们就接她。她来不了,我们就去找她。不管怎样,一家人要在一起。”
沈清涵看着他,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九三五年春天,沈清澜到了黑龙江。
她走了一千多里路,走了整整三个月。她带着望北和望春,坐着牛车、马车、驴车,有时候连车都没有,只能走路。她的腿受过伤,走久了就疼,但她没有停。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走过了被炸毁的村庄,走过了被烧焦的土地,走过了日本人的哨卡。
望北五岁了,懂事了很多,会帮母亲拿东西,会牵着妹妹的手,会在母亲累的时候给她捶腿。望春两岁了,走路还不太稳,但很乖,不哭不闹,累了就趴在母亲背上睡觉。
他们到了黑龙江北部的一个小村子,找到了抗日联军第三支队的营地。
陆承钧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远处走来的三个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他跑到沈清澜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她瘦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几根。她的脸上有冻疮,手上全是裂口,衣裳破旧得不成样子。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星星。
“承钧,我来了。”她笑着说,眼泪掉了下来。
陆承钧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
“清澜……清澜……你不该来……太危险了……”
“我不来,你什么时候回去?”沈清澜哭着说,“我等了你三年。三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陆承钧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望北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他不认识他。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爹了。但他看见母亲在哭,看见那个男人也在哭,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爹?”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陆承钧松开沈清澜,蹲下来,看着儿子。儿子长高了,长大了,眉眼像他,但嘴巴像沈清澜。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望北,爹回来了。”
望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扑进父亲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爹……爹……你去哪了……你不要我们了吗……”
陆承钧抱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爹没有不要你们。爹去打坏人了。坏人打跑了,爹就回来了。”
望春站在旁边,拉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沈清澜蹲下来,指着陆承钧,对她说:“望春,叫爹。”
望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地喊了一声:“爹。”
陆承钧伸出手,把女儿也抱进怀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趴在他肩膀上,哭成一团。
沈清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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