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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章 抗日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沈阳北大营的炮声,像一把刀子,割开了整个中国的夜幕。

消息传到北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刘把头从省城跑回来,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从马上滚下来,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陆承钧让人把他扶进屋里,他喝了一碗水,才缓过气来。

“督军……日本人打了沈阳……北大营的弟兄们没抵抗……上面说不抵抗……让撤……”

陆承钧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的左臂还没有完全好,吊着绷带,右手攥着一支笔,指节泛白。他盯着墙上那张地图,盯着东北三省的位置,像在看一片正在被大火吞噬的土地。

“不抵抗?”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为什么不抵抗?”

刘把头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督军,俺不知道。俺只知道,日本人占了沈阳,占了长春,占了吉林。他们还在往北打。黑龙江怕是也保不住了。”

沈清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陆望北,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院子里那棵杏树上尚未落尽的花瓣。她看着陆承钧的背影,看着他那条还吊着绷带的左臂,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东北三省,那是他们的老家。陆承钧是东北人,沈清澜也是东北人。他们的根在那里,他们的亲人在那里,他们的童年在那里。现在,那片土地被日本人占了,被国民政府放弃了。

“承钧,”她走过去,把孩子放在炕上,站在他身边,“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钧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攥着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沈阳到长春,从长春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黑河。那条线是日本人进攻的路线,像一条毒蛇,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那片黑色的土地。

“国民政府不抵抗,我们自己抵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东北是中国人的东北,不是日本人的。他们不守,我守。”

沈清澜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从他说出这句话的那天起,他们的日子就不会再平静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北地蔓延开来。

东北沦陷了。辽宁没了,吉林没了,黑龙江也没了。不到半年,三省全境沦陷。日本人的太阳旗插在了东北的每一个城头,插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上。

北地的老百姓慌了起来。有人说日本人要打过来了,有人说国民政府要放弃华北了,有人说北地也保不住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南边跑;有人开始挖地窖,准备藏粮食;有人开始磨刀磨枪,准备跟日本人拼命。

陆承钧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督军府。督军府还没有修好,堂屋的一堵墙还是塌的,用油布挡着风。刘把头、春草、王老倔、文校长、周参将,坐了一屋子。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像头顶上压着一块乌云。

“各位,”陆承钧站在中间,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右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东北丢了。国民政府不抵抗,日本人占了咱们的老家。我不能忍。我不能看着咱们的父老乡亲当亡国奴。”

他顿了顿,看着每一个人。

“我要去东北。参加抗日联军。打日本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油布缝隙里灌进来的呜呜声。

刘把头第一个站起来,铁棍往地上一顿:“督军,俺跟您去!俺的腿好了,能打仗!”

周参将也站起来:“督军,我也去。我的兵还在,都愿意跟着您。”

春草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督军,俺们女的上不了战场,但俺们能做军鞋、缝衣裳、照顾伤员。您带上俺们吧。”

王老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督军,俺老了,打不动了。但俺的粮食还在,合作社还在。您去前线,俺在后方给您供粮。供到俺死的那天。”

文校长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承钧,眼眶红了。

“督军,学堂的孩子们还小,不能上战场。但等他们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们,有一个叫陆承钧的人,带着北地的弟兄们,去东北打日本人了。他是英雄。”

陆承钧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眼里的泪和火,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弯得腰都疼了。

沈清澜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陆望北,一直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她知道,从承钧说出那句话的那天起,她就要面对这一天了。他要走了。去东北,去打日本人,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

晚上,客人们都走了。沈清澜把孩子哄睡了,回到堂屋里。陆承钧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动作很笨拙,但他画得很认真。

“承钧,”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什么时候走?”

陆承钧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三天后。”

“这么快?”

“日本人不会等。东北的老百姓不会等。早一天去,早一天打。”

沈清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的,肿肿的,指节粗大。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承钧的时候,她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的手白白嫩嫩的,像葱段一样。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难,什么是离别。

“承钧,我跟你去。”

陆承钧抬起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行。你去了,望北怎么办?北地怎么办?”

“望北可以交给春草带。北地有刘把头,有王老倔,有文校长。他们能管好。”

“不行。”陆承钧的声音很坚定,“东北太危险了。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能去。”

沈清澜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承钧,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丢下我。”

陆承钧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放下笔,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跟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为他变了这么多,为他吃了这么多苦,为他受了这么多罪。现在他要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清澜,我没有丢下你。我只是去打仗。打完仗,我就回来。”

“你什么时候能打完仗?”沈清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日本人那么厉害,东北那么大,你什么时候能打完?”

陆承钧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一辈子。他只知道,他必须去。东北是他的老家,那里有他的父老乡亲,有他的兄弟姐妹,有他的根。他不能看着他们在日本人的铁蹄下受苦。

“清澜,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回来。”

沈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她留不住他。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好。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活着回来。”

“我答应。”

“第二,每到一个地方,就给我写信。不管多远,不管多难,都要写。”

“我答应。”

“第三——”沈清澜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孩子出生了,你要给他起名字。”

陆承钧愣了一下。

“孩子?”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笑,有酸,有甜。

“我又有了。快两个月了。李大夫看过了,说胎像很稳。”

陆承钧坐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手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

“清澜……清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陆承钧松开她,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肚子上。肚子还平平的,什么都听不见。但他觉得他听见了什么,听见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呼唤他,在喊他“爹”。

“清澜,谢谢你。谢谢你又给了我一个孩子。”

沈清澜摸着他的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承钧,你要活着回来。这个孩子不能没有爹。”

陆承钧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答应你。我一定活着回来。”

三天后,陆承钧带着一百五十个人,从北地出发了。

刘把头跟着他,周参将跟着他,还有那些矿上的兄弟、合作社的农人、学堂里刚毕业的年轻人。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裳,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枪的拿枪,没枪的拿刀,没刀的拿铁锹。他们的装备很差,但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沈清澜站在督军府门口,怀里抱着陆望北,看着队伍走远。风吹过来,很冷,吹得她的脸生疼。她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娘。”陆望北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小手摸着她的脸。

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望北,爹去打坏人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沈清澜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久到太阳出来了,久到她的腿都站麻了。她才转过身,走进了府里。

院子里那棵杏树,花已经落尽了,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只只绿色的小手,在跟她告别。

陆承钧带着人,走了半个月,到了黑龙江。

一路上,他们看见了许多让人心碎的景象——被烧毁的村庄,被炸塌的房子,被遗弃的土地,还有那些流离失所的老百姓。老人拄着拐杖,女人背着孩子,男人挑着担子,往南边跑。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陆承钧蹲在路边,给一个老人递了一碗水。老人接过碗,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出来。他喝了一口,把碗还给陆承钧,看着他身上的军装,眼泪掉了下来。

“长官,你们是去打日本人的吗?”

陆承钧点了点头。

老人擦了擦眼泪,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在哆嗦,眼泪还在流,但他确实在笑。

“好。好。打日本人。替我们报仇。替我们的儿子报仇。替我们的孙子报仇。”

陆承钧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

“老人家,您放心。我一定替您报仇。”

他们继续往北走。越往北,景象越惨。有些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废墟和野狗。有些地方还有人在抵抗,但零零星星的,不成气候。日本人的太阳旗插在每一个城头,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上。

他们走了二十天,终于找到了抗日联军的队伍。

联军的指挥官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东北汉子,黑脸膛,大嗓门,说起话来像打雷。他看了陆承钧的委任状,又看了看他吊着绷带的左臂,皱了皱眉。

“你这胳膊能打仗吗?”

“能。”陆承钧的声音很平静,“右手还能开枪。左手还能扔手榴弹。”

李指挥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你留下来。编入第三支队,当支队长。你的人归你管。”

陆承钧敬了一个军礼。

“多谢长官。”

陆承钧走了之后,沈清澜的日子变得很慢。

她每天早起,给陆望北穿衣裳、喂饭、洗脸,然后去纺织厂看看,去合作社转转,去矿上问问。她跟以前一样忙,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个人的脚步声,少了那个人的说话声,少了那个人站在院子里的背影。

晚上,孩子睡了,她就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油灯发呆。她给陆承钧写信,写北地的事,写望北的事,写肚子里孩子的事。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字写得端端正正的。写完了,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放在桌上。第二天,刘把头会派人把信送到前线去。

陆承钧的回信,有时候半个月能到,有时候一个月能到,有时候两个月都等不到一封。沈清澜不催,不怨,不骂。她知道,他在打仗,他在拼命,他能在枪林弹雨中抽出时间来给她写信,已经不容易了。

他的信写得很短,有时候只有几行字——“清澜,见字如面。我还活着。胳膊好了。打了两次胜仗,消灭了三十多个鬼子。望北乖不乖?你身体好不好?别担心我。我一定活着回来。”

沈清澜每次收到信,都要看好几遍。看完一遍,折起来,过一会儿又打开看。她把信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再放回去。

陆望北有时候会翻她的枕头,把信翻出来,拿在手里玩。她不拦他,只是笑着看他,看他拿着父亲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宝贝。

“望北,那是爹写的信。爹在很远的地方打坏人。等你长大了,娘给你念。”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把信纸塞进嘴里,啃得满嘴都是墨。

一九三二年春天,抗日联军在黑龙江北部打了一场大仗。

日本人的一个联队,一千多人,带着大炮和装甲车,扑向了联军的根据地。李指挥官带着三个支队,一千五百人,在一条河边设下了埋伏。

陆承钧带着他的第三支队,守在最前沿。他的左臂已经好了,能拿枪了,能扔手榴弹了。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远处的日本人,心里很平静。他想起北地,想起沈清澜,想起陆望北,想起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不想死,但他不怕死。

“打!”李指挥官一声令下,所有的枪同时开了火。

日本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倒下了几十个人。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用炮火压制联军的阵地,用装甲车开路,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陆承钧趴在石头后面,一枪一个,打得很准。他的右手很稳,手指扣动扳机,子弹飞出去,一个日本兵倒下。他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又瞄准下一个。他的左臂虽然好了,但使不上大力,不能长时间端枪,他就用石头架着枪,稳住。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日本人发动了四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联军的伤亡也很大,第三支队一百五十个人,打到最后只剩八十多个。刘把头的左肩中了一枪,血把棉袄都染红了,但他没有退,用右手举着铁棍,砸碎了两个日本兵的脑袋。周参将的腿被弹片划伤了,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有退,端着机枪,扫倒了一片又一片的敌人。

傍晚的时候,日本人终于退了。他们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狼狈地撤了回去。联军也伤亡惨重,但阵地守住了。

陆承钧坐在战壕里,靠着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他打了一天的枪,手指都抽筋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清澜的脸,陆望北的笑,还有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督军。”刘把头爬过来,左肩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俺们打赢了。”

陆承钧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赢了。”

“督军,您受伤了没有?”

“没有。”

刘把头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督军,俺还以为今天要死在这儿了。俺还没见着小公子呢。还没见着您第二个孩子呢。”

陆承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陆承钧坐在战壕里,给沈清澜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清澜,见字如面。今天打了一仗,赢了。我还活着,没有受伤。望北乖不乖?你身体好不好?肚子里的小家伙有没有踢你?别担心我。我一定活着回来。承钧。”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交给通信员。通信员骑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他看着那匹马跑远,心里默默地念着——清澜,你等着。我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沈清澜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穿着宽松的棉袄,看不出什么。陆望北在旁边玩,拿着一个小木棍,在地上画圈圈。

刘把头派人送信来,她接过去,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赢了”两个字,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看到“没有受伤”四个字,她又笑了。她擦了擦眼泪,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承钧,”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好好的。我和孩子都好好的。我们等你回来。”

陆望北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嘴里嘟囔着“娘娘娘”。她低下头,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腿上。

“望北,爹打胜仗了。爹好厉害。”

孩子听不懂,但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沈清澜抱着孩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杏树。杏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唱歌。她忽然想起陆承钧走之前说的话——“等杏树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杏花已经谢了。他没有回来。

但她不怪他。他在打日本人,在保家卫国,在做一件大事。她为他骄傲。

一九三二年秋天,抗日联军在黑龙江中部又打了一场大仗。

这一次,日本人的兵力更多了,三千多人,带着飞机和坦克。联军的兵力只有两千,装备差,弹药少,打得很苦。

陆承钧的第三支队,被派去守住一个山口。山口不大,但很重要,是联军的后路。如果山口丢了,联军就会被包围,全军覆没。

“陆支队长,”李指挥官握着他的手,“你给我守住。守到天黑。天黑之后,大部队就能撤出去。”

陆承钧敬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他带着第三支队,一百多个人,守在山口。日本人的先遣队有五百多人,带着两门炮、四挺机枪。炮火像雨点一样砸过来,炸得山石飞溅,树木断裂。陆承钧趴在战壕里,用石头架着枪,一枪一个,打得很准。

但日本人太多了。打退一波,又来一波。打了一上午,第三支队伤亡过半。刘把头的右腿被弹片炸伤了,站不起来了,但他没有退,趴在地上,用手榴弹炸鬼子。周参将的耳朵被震聋了,听不见声音了,但他没有退,端着机枪,对着鬼子的方向扫射。

中午的时候,弹药快打光了。陆承钧清点了一下,每个人平均不到十发子弹。他蹲在战壕里,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弟兄们,看着那些疲惫的、但依然坚定的眼睛。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弹药不多了。打完了,就上刺刀。不怕死的,跟我上。”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枪,默默地装好刺刀,默默地等着。

下午三点钟,日本人的又一次冲锋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打炮,直接用步兵冲锋。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三百人,端着刺刀,喊着口号,往山口冲过来。

“打!”陆承钧喊了一声。

子弹打光了。手榴弹扔光了。连石头都扔光了。

“上刺刀!”陆承钧从战壕里跳了出去,端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朝最近的日本兵冲过去。

他的刺刀捅进了一个日本兵的胸膛,那人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血来。他拔出刺刀,转身又捅向另一个。他的身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左臂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端枪,但他杀红了眼,像一头疯了的野兽。

刘把头趴在地上,用手榴弹砸鬼子的腿。他的腿不能动了,但他的胳膊还能动。他砸倒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手榴弹砸完了,他用拳头打,用牙齿咬。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捅进了他的后背,他惨叫一声,但没有倒下,转过身,抱住那个日本兵的腿,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

周参将端着机枪,从侧翼冲过来,扫倒了一片日本兵。他的耳朵聋了,听不见声音,但他看见那些倒下的敌人,笑了。他笑着笑着,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洞,看着血从里面涌出来,慢慢倒了下去。

“老周!”陆承钧大喊了一声,冲过去,抱住他。

周参将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陆承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摸了摸陆承钧的脸,然后手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陆承钧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尸体,哭了。

“老周……老周……”他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嘴唇裂了,喊到再也喊不出声音。

日本人又冲上来了。陆承钧放下周参将,站起来,端起枪,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在血泊里滚了多少圈,不知道自己的左臂什么时候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只知道,他要守住这个山口,要完成李指挥官交给他的任务,要让大部队安全地撤出去。

天黑的时候,日本人终于退了。他们丢下了将近两百具尸体,狼狈地撤了回去。山口还在陆承钧手里。但第三支队,一百多个人,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周参将死了,刘把头受了重伤,很多跟了他多年的弟兄,都死了。

陆承钧坐在战壕里,靠着土墙,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他的左臂裂开了,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弟兄们,看着那些再也醒不来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周,对不起。我没能带你回家。”

风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回答他。

沈清澜是在一个月后知道周参将的死讯的。

刘把头让人送信回来,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夫人,周参将牺牲了。督军受了伤,但没大事。俺的腿伤了,走不了路,但还能活。您别担心。我们还在打。一定把鬼子赶出中国。”

沈清澜看完信,手在发抖。她想起周参将的样子,黑脸膛,大嗓门,说话像打雷。他跟着承钧好几年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从来没有退过一步。他是承钧最信任的人之一,是北地最可靠的汉子。

他死了。死在黑龙江,死在抗日联军的阵地上,死在他最热爱的土地上。

沈清澜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脸生疼。她看着院子里的杏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周参将,”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走好。北地有我。承钧有我。你在天上看着,我们会把北地守好的。”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快七个月了。孩子在她肚子里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低下头,摸着肚子,笑了。

“孩子,你听到了吗?有一个叔叔,叫周参将。他是你爹的兄弟,是北地的恩人。你长大了,要记住他的名字。”

一九三二年冬天,东北的雪下得很大。

抗日联军的处境越来越困难。日本人的兵力越来越多,装备越来越好,封锁越来越严。联军的粮食不够了,弹药不够了,药品不够了。很多战士冻伤、饿倒、病死。但没有人投降,没有人后退。

陆承钧带着第三支队剩下的二十多个人,在黑龙江北部的一座深山里,扎了一个临时营地。营地很小,只有几间用木头和茅草搭的房子,四面漏风。刘把头的腿好了,但走路还有点瘸。他每天带着人去山里打猎、采野菜,给大家找吃的。

“督军,”刘把头端着一碗野菜汤走进来,“今天打了两只野兔,熬了汤。您喝一碗。”

陆承钧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淡,没有盐,没有油,只有野菜的苦味和野兔的腥味。但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什么珍馐美味。

“老刘,还有多少粮食?”

“不多了。省着点吃,还能撑半个月。”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

“老刘,明天你带着几个人,去山下找老乡换点粮食。拿咱们的枪换。老百姓比咱们更需要枪。”

刘把头愣了一下:“督军,枪换了,咱们打什么?”

“用手榴弹,用石头,用拳头。”陆承钧的声音很平静,“不能看着弟兄们饿死。”

刘把头看着他,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承钧坐在营地里,给沈清澜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很多事——打了哪些仗,死了哪些人,吃了哪些苦。他写了周参将的死,写了刘把头的伤,写了弟兄们的饿和冷。他写了东北的雪,写了山里的风,写了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日子。

他在信的结尾写道——

“清澜,见字如面。东北的冬天很冷,雪很大,弟兄们很苦。但没有人后悔,没有人退缩。我们在这里打日本人,是为了让你们在北地过安生日子。等把鬼子赶出中国,我就回去。再也不走了。陪着你,陪着望北,陪着咱们还没出生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承钧。”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交给通信员。通信员骑上马,消失在风雪中。

他看着那匹马跑远,心里默默地念着——清澜,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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