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章 致命错误
日本人彻底失去了耐心。
山本一郎从东北飞来北地,带来的不是援兵,是一纸命令。他把那张纸拍在秦书意面前的桌上,脸色铁青,像一块生锈的铁板。
“秦,总部决定终止你的行动。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日本军部的顾问,不再享受任何支援。你手里的兵,我一个不留,全部带走。”
秦书意的脸色白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日文字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山本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三天,只要三天,我一定拿下北地,一定杀了沈清澜——”
“够了。”山本一郎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三个月,你花了三个月,杀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兵?结果呢?北地还在,陆承钧还在,沈清澜还在。你连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都抓不住,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秦书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山本君,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没有机会了。”山本一郎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太感情用事了。你把私人感情带进了战场,这是最致命的错误。你明明可以杀了陆承钧,你不舍得。你明明可以抓住沈清澜,你一次又一次让她跑了。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毁了整个计划。”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冷的、让人发寒的东西。
“秦,你让我很失望。总部对你也很失望。你走吧。离开这里,离开东北,离开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不要再回来了。”
秦书意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在哆嗦,手在发抖,连心都在发抖。
“山本君,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我给你们当翻译,当参谋,当间谍。我帮你们杀中国人,帮你们搞情报,帮你们制定计划。我做了那么多,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山本一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秦,你是做了很多。但你也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你太不可控了。一个不可控的人,再有用,也是危险的。总部不需要危险的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秦,我劝你一句——离开这里,离开陆承钧,离开北地。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不要再作孽了。”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书意一个人站在屋里,站了很久。她的眼泪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像两颗烂掉的桃子。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在额前飘动。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炸断的杏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苦,很绝望。
“他们不要我了。”她低声说,“他们不要我了。承钧不要我,日本人不要我,全世界都不要我。”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枪。枪是山本一郎送给她的,银色的枪身,黑色的握把,很漂亮。她把枪攥在手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冷和沉重。
“但我不会放弃。我不会认输。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做完这件事,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澜在矿上已经待了五天。
煤矿在后山以北二十里处,是一个废弃的旧矿井。刘把头让人把矿井清理了一下,在里面搭了几间简易的房子,安顿沈清澜和那些从镇子里跑出来的人。矿井很深,冬暖夏凉,外面风吹雨打,里面安安静静。日本人找不到这里,也不敢来这里——刘把头在矿井周围埋了一圈地雷,谁进来谁死。
沈清澜住在一间最大的房子里,说是最大,也不过是两间屋子打通了,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陆望北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孩子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能吃能睡,不哭不闹。沈清澜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心里想着陆承钧。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的胳膊好了没有。她只知道,他被秦书意关在督军府的偏房里,每天有人给他换药、喂饭。她知道他不会屈服,不会投降,不会跟秦书意走。她了解他,这个男人,骨头硬得很,宁折不弯。
“夫人。”刘把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您吃点东西。”
沈清澜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用小米熬的,稠稠的,放了点红糖,甜甜的。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
“刘把头,督军那边有消息吗?”
刘把头摇了摇头:“俺派了几个人去打探,都说督军还在府里,秦书意天天去看他。但督军不跟她说话,不看她。她气得不行。”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把头,我要下山。”
“夫人!”刘把头吓了一跳,“您下山干什么?日本人还在到处找您呢!”
“我去找承钧。”
“不行!太危险了!秦书意正等着您自投罗网呢!您去了,不是送死吗?”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刘把头,我知道危险。但承钧一个人在那里,我不能不管。他是我的丈夫,是望北的爹。我不去救他,谁去?”
刘把头看着她,看着那双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起陆承钧跟他说过的话——“老刘,你帮我守着她。她是北地的希望。”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夫人,俺跟您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不行!您一个女人,怎么能一个人去?”刘把头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沈清澜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枪。枪是陆承钧给她的,黑色的,沉甸甸的。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来没有用过。她把枪别在腰里,又拿了几颗子弹,揣进衣兜里。
“刘把头,你帮我看着望北。我天黑之前回来。”
刘把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夫人,您一定要回来。小公子不能没有娘。”
沈清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沈清澜是在下午两点钟下山的。
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包着一条头巾,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又黑又脏。她走小路,绕过了日本人的哨卡,翻过两座山,穿过了被烧焦的后山。后山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树烧没了,草烧没了,到处是黑乎乎的灰烬。她走在灰烬里,脚踩上去,噗噗地响,扬起一片黑尘。
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北地镇的边缘。镇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像鬼叫。她趴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用望远镜看着镇子里面。镇子被炸得不成样子了,到处是断壁残垣,到处是碎砖烂瓦。督军府还在,但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被炸塌了,露着黑黢黢的房梁。
府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背着枪,在门口走来走去。她等了大约一刻钟,换班的时间到了。两个日本兵离开,新来的两个还没有到。她趁着那一分钟的空档,从河沟里爬出来,弯着腰,沿着墙根,跑进了督军府。
府里很安静。院子里那棵杏树被炸断了一根大枝,剩下的枝丫光秃秃的,像一个断了手臂的人。她蹲在杏树后面,看着偏房的门。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她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两个日本兵转过身去说话的时候,她从杏树后面冲出来,跑到了偏房的窗户下面。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下几条缝。她趴在窗户下面,从缝隙里往里看。屋里很暗,但她看见了陆承钧。他坐在被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两条胳膊都吊着绷带,但右手的绷带拆了,露出了里面的伤疤。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像老了十岁。但他活着。他还活着。
沈清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喊他,但她不敢出声。她只是趴在窗户下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秦书意从堂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旗袍,手里拿着一把枪。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红肿着,像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她走到偏房门口,对两个日本兵说了几句话,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清澜的心跳加速了。她趴在窗户下面,从缝隙里往里看。
秦书意走进偏房,站在陆承钧面前。
“承钧,我要走了。”
陆承钧睁开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日本人不要我了。他们说我失败了,说我不配再为他们做事。他们把兵带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眼睛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做完这件事,我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陆承钧看着她,眼神很冷。
“你要做什么?”
秦书意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陆承钧觉得那比哭还难看。
“杀了沈清澜。杀了你的儿子。杀了你。”
陆承钧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右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筋暴起。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秦书意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杀了那么多人,还在乎多杀几个吗?傅云舟是我杀的,刘家庄的人是我杀的,赵庄的人是我杀的。我不在乎多杀两个。”
陆承钧冲上去,想用右手掐住她的脖子,但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身体不平衡,刚迈出一步就摔倒了。他趴在地上,用右手撑着身体,想爬起来,但爬不起来。他的两条胳膊使不上劲,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眼睛在喷火。
秦书意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承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站都站不稳,你拿什么保护她们?你谁都保护不了。”
陆承钧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
“秦书意,你杀了我可以。但你不能动她们。她们是无辜的。”
秦书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掉了下来。
“无辜?谁不无辜?傅云舟不无辜?刘家庄的人不无辜?赵庄的人不无辜?我杀他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们无辜?”
“他们是无辜的!是你害死了他们!”陆承钧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秦书意,你手上沾满了血,你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吗?”
秦书意擦了擦眼泪,笑了。
“不会。我不做噩梦。我做的梦,都是你。梦里的你对我很好,不骂我,不打我,不恨我。你对我笑,你牵我的手,你说你爱我。我每天晚上都做这个梦,梦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做梦。我活在这个梦里,出不来。”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承钧。
“承钧,我走了。去找沈清澜。等我杀了她,我就回来找你。到时候,你就只有我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澜趴在窗户下面,把秦书意和陆承钧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她知道秦书意要来找她了,知道秦书意要杀了她,杀了望北,杀了承钧。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趁着日本兵换班的空档,从窗户下面爬起来,弯着腰,沿着墙根,跑出了督军府。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她不敢回头,不敢停,只是拼命地跑,跑过废墟,跑过街道,跑过干涸的河沟。
她跑到了镇子外面,跑上了山路。山路很陡,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怕秦书意追上来。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白茫茫的地。
她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她实在跑不动了,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腿在抽筋,疼得她直咧嘴。她蹲下来,揉着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清澜,你跑不掉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秦书意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枪,枪口对着她的头。秦书意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看起来像一个疯子,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秦书意……”沈清澜站起来,退了两步,靠在树上。
“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秦书意笑着,笑得很难看,“你不是挺能跑的吗?从山洞跑,从后山跑,从矿上跑。你跑了多少次了?我追了你多少次了?今天,你跑不掉了。”
沈清澜看着她,心里很怕。但她没有哭,没有求饶。她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那把枪。枪很沉,很凉。她从来没有用过枪,但她知道怎么用——承钧教过她。
“秦书意,你收手吧。你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
“不够。”秦书意的声音很尖,“只要你还活着,就不够。你是承钧的心头肉,你是他的命。杀了你,他就没有牵挂了。他就会跟我走。”
“他不会跟你走的。”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你杀了我,他会更恨你。他永远不会原谅你。”
秦书意的脸扭曲了。
“住口!你住口!”
她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
沈清澜的腿被击中了,她摔倒在地,血从裤腿里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枯草。她疼得眼前发黑,但她没有晕过去。她咬着牙,从衣兜里掏出那把枪,对准了秦书意。
秦书意看着她手里的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会用枪吗?你连鸡都没杀过,你敢杀人吗?”
沈清澜的手在发抖,枪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她的腿在流血,疼得她浑身发抖。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她没有放下枪。她把枪口对准了秦书意的胸口。
“秦书意,你放下枪。我不想杀你。”
“你不想杀我?可我想杀你。”秦书意又举起了枪,“沈清澜,你去死吧。”
她扣动了扳机。
子弹没有打出来。卡壳了。
她愣了一下,又扣了一下,还是没响。
沈清澜看着她的枪卡壳,看着她慌乱地拍打着枪,看着她脸上的恐惧和愤怒。她深吸了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
秦书意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她低头看了看,看着那个红色的洞,看着血从里面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清澜,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杀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沈清澜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手还在发抖,枪还在手里。
秦书意慢慢倒了下去。她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着。
“承钧……”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她闭上了眼睛。
沈清澜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落在血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恨这个女人,恨她杀了那么多人,恨她害了承钧,恨她差点杀了自己和望北。但她还是哭了。她哭那些死去的人,哭那些被毁掉的日子,哭这个女人可悲的、扭曲的、疯狂的一生。
她坐在地上,靠着树,抱着受伤的腿,哭了很久。
陆承钧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秦书意死了的消息的。
刘把头带着矿上的兄弟冲进了督军府,打跑了那几个日本兵,把他从偏房里救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被炸断的杏树,看着那半塌的房子,心里空落落的。
“督军,”刘把头蹲在他面前,声音很低,“秦书意死了。被夫人打死的。”
陆承钧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夫人用您给她的那把枪,打死了秦书意。在半山腰上。秦书意先开了枪,打伤了夫人的腿。夫人还击,一枪打中了她的胸口。她当场就死了。”
陆承钧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的手在抖,腿在抖,连心都在抖。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他的两条胳膊都吊着绷带,跑起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但他没有停。
他跑到了半山腰,看见了那棵树。树下有一摊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发黑了。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坑,坑里埋着一个人。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土。
秦书意被埋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土,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脸生疼。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秦书意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白大褂,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她给老帅看病,老帅夸她医术好。她给他倒茶,他接过来喝了,说了一声谢谢。她的脸红了。
那时候,她还不是魔鬼。
“秦书意,”他低声说,“你走好。下辈子,做个好人。”
他转过身,走了。
沈清澜躺在矿上的床上,腿被李大夫包扎好了。子弹从腿肚子上穿过去了,没有伤到骨头。李大夫说,养一个月就能好,不会留残疾。
陆承钧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右手能动了,但左手还吊着绷带。他用右手轻轻地摸着她的脸,摸着她苍白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
“清澜,疼吗?”
沈清澜摇了摇头,笑了。
“不疼了。你来了,就不疼了。”
陆承钧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坐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清澜,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让你一个人去面对秦书意。让你受伤了。让你受委屈了。”
沈清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承钧,别说对不起。你没错。是秦书意的错。她疯了。她不是人。”
陆承钧点了点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清澜,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自己,救了望北,救了北地。你是北地的英雄。”
沈清澜笑了,笑得很累,但很真。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你的妻子。我只是想回家。”
陆承钧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
“好。我们回家。”
秦书意死了之后,北地的局势慢慢稳定了下来。
梁督办的援军到了,三千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北地。赵团长带着人清剿了北地周围的残余日本兵,收复了被烧毁的村庄,安抚了那些无家可归的老百姓。梁督办亲自来了北地,站在被炸塌的督军府门口,看着那棵被炸断的杏树,沉默了很久。
“陆督军,”他对陆承钧说,“北地的事,以后你说了算。省城不干涉。日本人再来,省城第一个出兵。”
陆承钧看着他,点了点头。
“多谢梁督办。”
梁督办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沈清澜的腿好得很快。半个月之后,她就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一个月之后,拐杖也扔了,走路跟正常人一样了,只是跑的时候还有点瘸。李大夫说,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陆承钧的胳膊也好得差不多了。右手完全恢复了,左手也能拿东西了,只是还不能使大力。李大夫说,再养两个月,就能跟以前一样了。
陆望北长大了一些,会跑会跳了,会叫爹娘了,会抱着陆承钧的腿不撒手了。他喜欢院子里那棵杏树,喜欢在树下捡落叶,喜欢把落叶塞进嘴里。沈清澜每次都要从他嘴里把叶子抠出来,他就委屈地瘪嘴,但下次还是照捡不误。
春天来了。
杏树开了花。虽然被炸断了一根大枝,但剩下的枝丫上还是开满了花。白花花的,一树的白,像雪一样。风吹过来,花瓣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沈清澜的头上,落在陆望北的肩上。
沈清澜站在树下,抱着孩子,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忽然想起了傅云舟。
“云舟,”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看到了吗?杏树开花了。北地的春天来了。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陆承钧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用右手揽住她的腰。他的左手还吊着绷带,但他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
“清澜,你说,明年杏树会开得比今年好吗?”
沈清澜想了想,说:“会的。每年都比前一年好。”
陆承钧笑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清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爱我。”
沈清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孩子的头上,滴在杏花的花瓣上。
“承钧,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陆承钧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风吹过来,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北地的春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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