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宴无好宴

那角门藏在一丛枯藤后面，锈迹斑斑的门环上结着蛛网，显然许久无人使用。


他方才从那扇门出去，又从那扇门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既然沈危对他不公，就莫要怪他心狠手辣。


一想到自己已经放下全部尊严，褪去衣裳，委身于他，他却将自己弃之如敝屐，沈焕就难以压住内心滔天的愤恨。


他哪里不如陈枫？


沈危凭什么这般羞辱他？


是不是唯有这个男人被彻底打入深渊、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才能看到他一手培养的自己，究竟有多耀眼？


他的手指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间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就在得知了沈危的身世，以及他和皇帝之间的小秘密后，江晚吟反而期待起韦贵妃究竟用什么样的方式布局害她了。


只是她没想到，一切来得很快。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践行宫宴的帖子。


皇帝将为此次前往湖广的官员和将领举行一场小型的践行宴，其中负责赈灾的她，自然也是宫宴的焦点之一。


才收到帖子，天还没亮呢，沈府门外就开始络绎不绝地迎来了上门送礼的人。


车马声、寒暄声、门房通报的声音此起彼伏，将清晨的寂静搅得粉碎。


甚至还有自荐和求官的“亡命之徒”，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往门里张望，那模样活像赶集的商贩。


好在老管家有先见之明，早早在侧门备了马车，让她先回东厂避一避。


马车从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出，避开了一波又一波前来“拜码头”的各色人等。


待到下午三点左右，江晚吟才又回到沈府，为进宫做准备。


夕阳西斜，将沈府的屋檐镀上一层金黄，秋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老管家伺候她穿戴的时候，还不忘担忧地提醒：“此次宫宴必定凶险，主子还请多加小心。”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在系衣带时顿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江晚吟点头。


她也晓得宴无好宴，又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韦贵妃不可能放她活着离开京城，再活着回来。


待收拾妥当，老管家又亲自架驾车将她送到了宫门外。


暮色渐浓，宫墙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阴影，像是一道道沉默的巨兽。


刚下马车，走进宫门，江晚吟就觉察不对。


来迎接的不是往常在这值班的年长太监，反倒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那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哈着腰，提着灯，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尖着嗓子道：“沈大人，奴才给您带路。”


说罢，就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却走得有些急。


虽然江晚吟来宫中的次数不多，但逛过不少次故宫的她，对皇宫的方位和格局还是很清晰的。


哪怕这里并非紫禁城，但以中轴线为核心的布局，却是一样的。


所以当察觉到小太监把自己往距离后宫越来越近的地方带的时候，她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那动作干脆利落，连脚步都没有丝毫迟疑。


而且脚下运了轻功，一眨眼的功夫，察觉不对的小太监已经几乎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那小太监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里的灯笼晃了晃，险些脱手。


江晚吟找了片刻，按照上次进宫去文华殿的路往前走，很快就遇到了一同赴宴的官员。


那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到她远远走来，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见到她，大家纷纷带着笑上前见礼，很有分寸地没有开口寒暄，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江晚吟也从他们的态度里，知晓今晚的这些人，的确大多都是皇帝的心腹。


否则但凡是韦贵妃或是宣王的人，恐怕见到她出现在这，都不会如此平静了。


他们的脚步沉稳，眼神坦然，没有那种心虚躲闪的局促。


因是小宴，宴席并未设立在文华殿的正殿，而是偏殿。


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却布置得格外温馨。


四壁挂着淡雅的山水画，窗棂上糊着透光的纱绢，烛火将殿内照得通明却不刺眼。


也不似大宴那般一人一个矮几，反而是高高的桌案围做一圈，像是大户人家的家宴。


桌子上已经摆放了果子炒货和糕点，瓜子花生堆成小山，枣泥酥、桂花糕、莲子羹，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每张桌案前都放着一盏小小的铜灯，灯罩上镂刻着缠枝莲纹，火光透过镂空处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像是散落的金箔。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糕点的甜味，让人的心神不由得放松下来。


殿角还摆着几盆月季，颜色各异的花瓣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赴宴的官员们并未进偏殿入座，而是挤在了殿外相互寒暄，增进认识。


因为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要相互照应。


谁都知道，这一次的差事不简单，甚至可以说很危险，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


那可算是宣王势力影响最大的地方，当地的大部分官员，或多或少都和宣王有关联，所以这一趟去，哪怕是文官，头皮也是紧绷的。


不同于以往上朝，谁见了他都避让几分，甚至心虚地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这一次她走进这些人，他们反而友好地打招呼，甚至还主动上前寒暄两句，显然是的确把她当自己人。


加之谁都知道，她这个东厂督主的武功极高，万一真遇到危险，先混个脸熟，没准就能保住一条小命了。


江晚吟微微颔首，回应着那些善意的招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她注意到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山羊胡的老者正与几位官员低声交谈，那人气度沉稳，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正是此次湖广之行的文官之首：新任湖广巡抚赵文昭。


此人曾任户部侍郎，精于钱粮调度，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此次被委以重任，负责统筹湖广一应政务。


江晚吟的赈灾工作也需要和对方密切配合，为之后的顺利开展埋下伏笔。


她暗暗记下了赵文昭的面容，心知此人将是自己在湖广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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