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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走蛟(六)


长江中游,丹江口。

这里原是汉江中上游的一处河谷,山势连绵,水流蜿蜒。

当地百姓在河谷中垒石筑坝,蓄水为库,前后历经数十年,终于形成了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

水面极阔,望不到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群山之间。

水色青绿,深不见底,偶有游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很快又被风吹散。

杨安夏站在水边,一袭青色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道袍交领右衽,宽袍大袖,衣料是细密的葛麻,透气却不透风。

袍身呈深青色,边缘镶着黑色的绸边,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那是武当山坤道的标识。

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杨”字。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武当山修道已有十二年。

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惊艳夺目的美,而是温润如玉、如沐春风的美。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如水,透着几分温柔,又有几分坚毅。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风吹起又落下,衬得肌肤胜雪。

此刻,她正微微蹙眉,望着眼前这片宽阔的水面。

她来此地已有三日,沿着水边走了三日,看山、看水、看风、看气。

起初她并不在意,只觉得此地山清水秀,风光宜人,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可走得越久,看得越细,她心里便越发不安。

她抽了抽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水气,浓厚得如同实体,混在江风中,扑面而来,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四周的山脊。

山脊上隐约有雾气蒸腾,像是有热气从地底冒出来。

那些雾气很淡,淡到肉眼几乎不可见,可她修道十二年,五感敏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聚。

是地气。

她心头一沉,目光转向水库两岸的山形。

左边是青龙位。

青龙位本该有水,水为青龙之血,无水则青龙不活。

此地本无青龙水口,可百姓挖了好几个水库,人工湖一个接一个,把原本该流动的水截成了死水。

水不流,则青龙不动;青龙不动,则生气不聚。

右边是白虎位。

白虎位本该有山,山为白虎之形,有山则白虎伏。

可此地周围的山不成脉,山势散乱,空有其形而无其瓤。

白虎不伏,则煞气不藏。

前方是朱雀位。

朱雀位本该有远山近水,层层叠叠,环环相扣,谓之“朱雀万重”。

可此地前方一马平川,无遮无拦,水来水过,风来风走,毫无缓冲。

后方是玄武位。

玄武位本该有靠山,山为玄武之基,有山则后顾无忧。

可此地后方是一片平地,无山无陵,无遮无挡。

四象不全。

好一处绝地。

杨安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四象不全,流呈八方。

气来无阻,气去无留。

这个地方的风水,已经被人为改变了。

那些水库、那些人工湖、那些垒石筑坝的工程,一点一点地封死了四面八方的气运,将原本该流动的天地之气锁死在这片河谷中。

她不知道是什么人选在这里修水库,她只知道,这个地方,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睁开眼,沿着水边继续走。

“哪里……到底在哪里……”她喃喃自语,目光在水面和山脊之间来回扫视,“怎么找不出来……”

雨,忽然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

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砸在石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杨安夏没有躲。

她站在雨中,抬头望向天空。

天色黑得像锅底,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云层中有雷光闪烁,闷雷一声接一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她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这里即将迎来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而一条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蛟,就藏在这片水库底下。

它在此地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化龙的时机,潜龙在渊。

此地本是个绝佳的化龙地,暗合某种天然的气运格局,无需走蛟,无需渡劫,只需静候天时,便能自然而然地化龙。

那蛟在此地潜伏数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那些水库,毁了这一切。

水库封死了气运,改变了格局,将那蛟困在了水底。

它等不到天时了,等不到了。

它只能趁着暴雨,趁着洪水,冲出水库,冲入大江,在惊涛骇浪中拼死一搏。

可水库下方,是连绵不绝的村庄与城镇。

一旦走蛟,洪水裹挟着泥沙巨石奔涌而下,那些村庄、那些城镇、那些数十万百姓,都将被洪水吞没,片瓦不留。

杨安夏浑身发凉。

她知道这是谁的因果。

那些水库是当地百姓一石一石垒起来的,是为了灌溉农田,是为了蓄水防洪。

他们没有恶意,可他们的举动,却堵死了一条蛟几百年的道行。

这是他们的因。

洪水滔天,生灵涂炭,这是他们应得的果。

可那是数十万条人命。

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杨安夏咬紧牙关,在暴雨中逆流而上。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泥泞裹住了她的脚步,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已经连续多日水米未进,腹中空空,双腿发软,可她不敢停。

她沿着水边走,走了一天一夜,又一天一夜。

第三天,暴雨更大了。

洪水从水库中溢出,汇集成一条洪龙,沿着河谷向下游奔涌。

那洪龙足有数丈高,裹挟着泥沙、碎石、断木,即将冲向下方的村庄。

杨安夏站在谷口,浑身湿透,面色苍白。

她双手掐诀,右脚猛地跺地,整个人如钉子般钉在泥泞中。

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掌心,双手合十,十指交叉,拇指朝天,口中念诵:

“北方玄武,真武大帝,荡魔天尊,佑我中华——”

她的声音在暴雨中回荡,被雷声淹没,又被风送回来。

“弟子杨安夏,武当山坤道,修道十二年,斩妖除魔,未尝懈怠。

今日此地有蛟走水,洪龙已起,数十万生灵危在旦夕。

弟子无力阻拦,唯愿以两年阳寿为祭,求得一见那蛟龙真身,晓以利害,或可免此浩劫……”

她双手猛然分开,掌心朝前,向前一推。

一道金光从她掌心射出,刺破雨幕,直直没入洪龙之中。

洪龙翻涌,水浪炸开。

金光落处,一个青衣男子立于洪龙之巅。

他身形伟岸,足有丈许来高,头戴龙冠,冠上九旒垂落,每一旒都缀着拇指大的明珠,在暴雨中熠熠生辉。

身披青黑色蟒袍,袍上绣着五爪蛟纹,蛟纹张牙舞爪,仿佛要破袍而出。

腰系白玉带,带扣上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幽幽发光。

其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那双眼睛,却是金黄色的,竖着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

杨安夏仰头看着他,雨水灌进她的领口,顺着脖颈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人间道士,汝乃何人,何事禀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暴雨和雷声,清清楚楚地落在杨安夏耳中。

杨安夏深吸一口气,行礼道:“在下武当杨安夏,见过龙君。此方异象,可是龙君引来?”

那青衣男子看着她,金黄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正是。吾三日之后,将携江河奔海,籍名正道,成就真龙之位。汝有何事?”

杨安夏心中一沉。

三日之后……他还在等,等洪水再大一些,等水势再猛一些,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她定了定神,道:“沿龙君走水之道,两岸村庄连绵,城镇不绝,洪水既来,生灵涂炭。

龙君蒙上天大的因果,如何成就真龙?请龙君暂歇,千岁之后,自然成龙。”

青衣男子看着她的目光微微一变,似有几分意外。

“汝也是方外人,应知天地大限。”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意,“吾已等不到那个千年大限,且自是想过后果的。”

他顿了顿,金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耐。

“速速离去,否则折你在此。”

杨安夏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雨水浇透了她的道袍,浇透了她的头发,浇透了她的心。

她看着那个青衣男子,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龙君亦可托梦于百万之众,告知走水一事。”她最后试了一次,“他们若知,便可提前撤离,免于洪水之灾。龙君亦不必背负这滔天因果。岂不可为?”

青衣男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大不可为。”

杨安夏一怔:“为何?”

“那百万之众,若知吾走水,吾将平白蒙受多少念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心不古,有人会为了自家的一亩薄田,有人会为了几只家畜,有人会为了房屋家什,心生怨念,封咒于我。

数十万乃至上百万股愿力念力,可以改换一方天地,更能轻易决定吾之命运。”

他抬起头,金黄色的竖瞳里映出漫天暴雨。

“吾修行数百年,方有今日。若因那些凡人的怨念而功亏一篑,吾不甘。”

杨安夏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他是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可他更在乎自己的道。数百年的修行,数百年的等待,化龙是他唯一的执念。

为了这个执念,他可以不顾一切。

“速速离去。”青衣男子最后看了她一眼,“念你修行不易,今日不与你计较。若再纠缠,休怪吾不留情面。”

他转身,青衣消失在洪龙之中。

洪龙翻涌,继续向下游奔涌。

杨安夏瘫倒在地。

她已经尽力了。

她不能与村民如实相告,那是泄露天机。她甚至不能敲开任何一户人家的门,因为天机不可泄露,一旦泄露,洪水便会提前决堤,后果更加不可收拾。

就算她挨家挨户去敲门,又有多少人会信?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与那蛟龙交涉。可交涉的结果,已然明了。

动手?

她不是他的对手。

那蛟已化人形,身有帝王之气,修为深不可测。

她不过炼气化神中期,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她只能看着。

看着洪水奔涌,看着那些她无力拯救的生灵,在洪水中挣扎、呼号、死去。

杨安夏坐在雨里,闭上眼。

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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