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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走蛟(五)


杭州,镇魔司分衙。

后院的正厅里灯火通明,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肴。

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宋嫂鱼羹……都是杭州本地的名菜,摆了满满一桌。

蛟龙伏诛,西湖重归平静,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杯盏交错间,笑声此起彼伏,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都在酒肉中慢慢消解。

张清玄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

他还是想不通。

陈无咎不过炼气化神初期巅峰的修为,那蛟龙吞噬同类之后已经短暂踏入炼神返虚,虽然根基不稳,可毕竟有着血脉之力加持。

他自己炼气化神巅峰,距离炼神返虚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就是天堑。

他布下天罡伏魔阵,以阵法之力加持自身,才有与蛟龙一战的底气。

可陈无咎呢?

二话不说三剑刺出便终结战局。

张清玄又灌了一杯酒,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从小在天师府长大,师门长辈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他下山以来,斩妖除魔,未尝一败,从未把任何一个同龄人放在眼里。

可今天,陈无咎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挫败。

更让他堵心的是,李红鸾正坐在陈无咎旁边,两人聊得正欢。

陈无咎在讲青溪镇的趣事,李红鸾则侧耳倾听,目光落在陈无咎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她脸上的薄纱已经摘了,露出那张绝美的面容。

平常冷艳绝色的脸上如今却多了几分柔情,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一抹淡淡的红晕照得格外动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师父找到了两件厌胜物,同时焚毁,又用破厌符净了宅子。”

陈无咎道,“那周老爷二十年前克扣过师父的工钱,二十年后又克扣匠人的工钱,死在自己的刻薄上。师父说,这叫一报还一报。”

李红鸾轻笑一声:“你师父倒是豁达。”

“师父这辈子,什么都看得开。”陈无咎也笑了,“就是穷了点。”

李红鸾掩嘴轻笑,那笑容像是春风吹皱了湖面,又像是月光洒在雪地上,清冷中透着几分温柔。

张清玄远远看着,手中的酒杯差点被捏碎。

玄尘子则坐在校尉们中间,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碗酒,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

镇魔司的校尉们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最敬重有本事的人。

“玄尘子道长,我敬您一杯!”一个黑脸校尉端起酒碗。

“干!”玄尘子来者不拒,一碗酒仰头灌下。

“道长好酒量!”另一个校尉又凑上来。

“老道喝了五十年的酒,还没怕过谁!”玄尘子抹了抹嘴,又接过一碗。

觥筹交错间,玄尘子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张清玄。

那张清玄一个人喝着闷酒,目光时不时往陈无咎和李红鸾那边瞟,脸色越来越难看。

玄尘子嘿嘿一笑,端起酒碗,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张道长,怎么一个人喝?来来来,老道陪你!”

张清玄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玄尘子道长客气了。”

“客气什么!”

玄尘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酒碗往桌上一顿,“老道跟你说,今天你那阵法,布得是真漂亮。龙虎山的天罡伏魔阵,老道早就听说过,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清玄脸色稍霁:“道长过奖。”

“不过……”玄尘子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那个坤位,站得有点偏了,应该在巽位以西三尺,你布在了巽位以西四尺。

差一尺,阵法的威力就差了一成。老道虽然不懂天罡伏魔阵,但八卦方位还是懂的。”

张清玄一愣,随即脸色涨红。

他布阵的时候,心里想着李红鸾和陈无咎,确实走了一瞬的神,坤位偏移了几寸。

他本以为没人看得出来,没想到这老道士的眼睛这么毒。

“道长说得是。”张清玄拱手道,“晚辈疏忽了。”

玄尘子摆摆手,哈哈大笑:

“疏忽难免,疏忽难免。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张清玄也跟着喝了一碗,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想的是,连一个散修老道都能看出他布阵的破绽,他这道子之名,到底还有多少水分?

玄尘子喝完酒,拍了拍张清玄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了。

他走到陈无咎和李红鸾身边,探头看了一眼,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晃到另一桌继续拼酒去了。

陈无咎看着师父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师父很有趣。”李红鸾道。

“是很有趣。”陈无咎苦笑,“就是有时候太有趣了。”

李红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无咎想了想:“先在杭州到处转转吧,然后大概会继续往西走。”

李红鸾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碗,碗里的茶汤已经凉了,映出她的眉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宴席散时,已经是深夜。

陈无咎和玄尘子被安排在镇魔司分衙的客房住下。

张清玄推说还有事要办,连夜离开了杭州,往东去了。

镇魔司的储物库里,那条蛟龙的尸体被铁链锁着,搁在青石板上。

尸体已经凉透了,鳞片失去了光泽,独角也断了半截,歪歪斜斜地搭在头上。

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黑乎乎的一大片,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没有人注意到,蛟龙尸体的眉心处,有一团微弱的白光在闪烁。

那白光越来越亮,从眉心钻了出来,在半空中飘浮。

它像一团萤火,又像一盏微弱的灯,在黑暗的储物库里忽明忽暗。

白光渐渐凝聚,拉长,成形,变成了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长发如瀑,垂至腰际。

她的面容极美,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

可那双眼睛,却是金黄色的,竖着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了握拳,嘴角微微上扬。

“人族……”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湖面,又像是花瓣飘落。

可那声音里,分明带着一丝冷意。

她转身,身形化作一缕白烟,从储物库的门缝中飘了出去。

杭州城的夜,很安静。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在巷子里穿行。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白衣女子走在街上,步履轻盈,衣袂飘飘,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仙子。

她的美貌太过耀眼,即使在夜色中,也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酒楼里出来,醉醺醺的,看见白衣女子,眼睛都直了。

他整了整衣冠,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拱手道:

“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要不要小生送你一程?”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花绽放,书生的骨头都酥了。

“好啊。”她说。

书生大喜,连忙凑上前去。

白衣女子转身,朝一条小巷走去,书生跟在后面,脚步踉跄,满脑子都是那倾国倾城的笑容。

巷子里很暗,没有月光。

书生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发现前面的白衣女子不见了。

他正要转身,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姑娘,你……”

他回过头,看见一张嘴。

那张嘴张得极大,比他整个人都大,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黑洞洞的,像是一个无底深渊。

书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一口吞了下去。

白衣女子站在巷子里,舔了舔嘴角,金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转身,继续朝城外走去。

身后,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留下。

……

泾河支流与钱塘江交汇处,江水奔涌,激流拍岸。

月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银色的巨龙在翻腾。

岸边,躺着几具尸体。

他们都穿着镇魔司的玄色劲装,有的胸口塌陷,有的头颅碎裂,有的四肢扭曲,死状惨不忍睹。

鲜血从他们身下流出,渗进江边的沙石里,被江水冲刷,很快便散了。

韩厉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阔刃巨剑,一手捂着胸口的伤口。

他的玄甲碎了大半,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胸膛。

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有一根刺穿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条鼍龙。

鼍龙通体青黑,长逾五丈,头生独角,腹下四爪,浑身上下覆盖着厚厚的鳞甲。

那些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竖着的瞳孔里满是戏谑和残忍。

炼神返虚中期的鼍龙。

韩厉也是炼神返虚。

他是炼神返虚初期巅峰,与这条鼍龙只差一个小境界。

可就是这一个小境界,让他陷入了绝境。

方才那一战,他拼尽全力,以阔刃巨剑斩出三十六道刀芒,每一道都能开山断水。

可那鼍龙只是轻轻摆尾,便将所有刀芒震碎。

它的力量太大了,大到韩厉根本无法正面抗衡。

“韩厉。”鼍龙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追了我三个月,泾河追到钱塘江,就为了今天?”

韩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有说话。

他握紧阔刃巨剑,剑身上的龙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剧痛,站起身来。

“再来。”

鼍龙笑了。

它的笑容很狰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

“不知死活。”

韩厉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江岸炸开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炼神返虚的全力爆发,整片江岸都在颤抖。

他的身形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只有一道残影留在原地,真身已出现在鼍龙头顶!

斩龙剑高举过头,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金光大盛!

他一剑斩下,剑刃划破虚空,留下一道漆黑的裂隙,那是连光都来不及填补的虚无!

鼍龙抬头,赤红色的眼睛里映出那柄巨剑的影子。

它没有躲。

它张开嘴,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它口中喷出,直直撞上斩龙剑!

轰!

两股力量对撞的瞬间,整片江面都被掀翻了。

江水倒卷,激流冲天,形成一道数十丈高的水墙!

岸边的树木连根拔起,巨石碎裂,沙石漫天!

韩厉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江岸上。

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整条右臂都在颤抖。

鼍龙纹丝不动。

它低下头,看着韩厉,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就这点本事?”

韩厉咬牙,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发抖。

可他的目光依旧坚定,像两团不灭的火。

“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将你这邪祟斩于剑下!”

鼍龙叹了口气。

“那你就去死吧。”

它的身形忽然消失在原地。

韩厉瞳孔一缩,下意识举剑格挡……

但已经晚了。

鼍龙出现在他身后,一爪穿透了他的胸膛。

韩厉低头,看见那只青黑色的爪子从自己胸口穿出,爪尖上还滴着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鼍龙收回爪子,韩厉的身体软软地倒下。

他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故乡的那轮明月。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坐在父亲的肩头,看月亮从东山升起。

“爹,月亮上有什么?”

“有嫦娥,有玉兔,还有一棵永远砍不倒的桂花树。”

“我想去看看。”

“等你长大了,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之后就能去了。”

韩厉闭上眼睛。

鼍龙撕开他的胸膛,从血肉中掏出一团金色的,与韩厉一模一样的小人,在它掌心颤动。

温暖,明亮,带着韩厉一生的修为。

元婴。

炼神返虚修士的元婴。

鼍龙张开大口,将小人一口吞下。

它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下一个。”

它转身,朝杭州城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斩龙剑斜插在地面上,剑身微鸣,像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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