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走蛟(三)
“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做朋友。”
少女此话一出，陈无咎瞬间头大。
他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前的少女歪着头，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答复。
她腰间那枚小铃铛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很。
玄尘子站在一旁，先是愣了愣，随即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他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看小青，又看看陈无咎，嘴角咧到耳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陈无咎感觉脸上像着了火，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角，那里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些，“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之前不认识。”
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伸手一指陈无咎，“现在认识了！我叫小青，你叫什么？”
陈无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修道也有些时日了，斩妖除魔、阴司审案、北极受封，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被人当面说“我喜欢你”，这还是头一回。
他偷偷瞄了玄尘子一眼，师父，你倒是说句话啊！
玄尘子假装没看见，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上前一步，抢在陈无咎之前开口：
“他叫陈无咎！”
“陈无咎？”
少女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我记住你了！”
陈无咎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玄尘子又凑了上来，一脸坏笑：
“小姑娘，你从哪儿来啊？家里做什么的？”
小青歪着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觉得这老道士虽然笑得有些猥琐，但也不算坏人，便答道：
“我从骊山来。”
“骊山？”
玄尘子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目光在小青和陈无咎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正要再开口。
陈无咎面色忽然一变。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杭州城方向，圣胎在丹田中微微一颤，一股浓烈的妖气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妖气暴烈、凶戾，带着垂死挣扎的疯狂，还有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
玄尘子脸上的嬉笑也瞬间收住。
他同样感应到了那股妖气，青锋剑在背后微微嗡鸣，剑身上雷光隐现。
陈无咎不再多言，右手一抬，锈剑出鞘，化作一道流光悬在身前。
他纵身跃上剑身，灌注灵力，锈剑嗡鸣一声，冲天而起。
玄尘子也踏上青锋剑，紧随其后。
两道剑光划破暮色，朝杭州城方向疾射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天空中。
小青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看着那两道剑光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哎！！！”她跺了跺脚，“你们怎么走了！”
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看了看那两道剑光消失的方向，“哼。”
她一跺脚，提起裙摆，朝杭州城的方向跑了出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本姑娘还怕找不到你？”
西湖。
断桥边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那条蛟龙在法阵中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破那层金色的光网。
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把湖面染得通红，每一次翻腾都溅起巨大的水花，可它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
张清玄脚踏湖面，如履平地。
他手中桃木剑化作一道青光，在蛟龙身边游走，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蛟龙鳞甲的缝隙之间。
剑尖所过之处，青光大盛，符文流转，蛟龙的伤口便又多一道。
他身形飘逸，步法精妙，脚下踩的正是龙虎山天师府秘传的“踏罡步斗”。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湖面便凝出一朵青色的莲花，托着他的身形稳稳立于水上。
“龙虎山，天师府，正一盟威，雷霆号令——五雷正法，诛邪！”
张清玄左手掐诀，右手桃木剑朝蛟龙一指。天空中猛然炸开一道惊雷，青白色的雷光从云层中劈下，直直轰在蛟龙背上！
蛟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身体从水中弹起，又重重砸回湖面。
它背上的鳞甲被炸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在湖面上铺开一层暗红。
李红鸾站在断桥桥头，赤红长刀横在身前，目光如鹰，死死盯着湖中那条垂死挣扎的蛟龙。
刀柄缠着黑绳，绳结处缀着一缕红缨，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此刻正在暮色中隐隐发光，那是镇魔司独有的“斩妖咒”，专门克制妖邪。
她身边的校尉们已经散了开来，重新加固阵法的薄弱处。
那些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线连接成的光网将西湖罩得严严实实。
“它快撑不住了。”
张清玄落在断桥上，桃木剑上的光芒微微收敛，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方才那记五雷正法消耗不小，但他面色如常，气息依旧沉稳。
李红鸾点头：“但它也在积蓄力量。”
张清玄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李红鸾的修为虽不及他，但眼力极准。
那条蛟龙看似在胡乱冲撞，实则每一次都在试探阵法的薄弱处，它在找退路。
“最后一击了。”张清玄握紧桃木剑。
蛟龙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冲撞，不再翻腾，只是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巨大的身躯半沉半浮，浑身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鳞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白色的皮肉。
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息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
可它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双金黄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它盯着断桥上的两个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滚雷，又像闷鼓。
张清玄脸色一变。
“它在燃烧精血！”
话音未落，蛟龙猛然昂起头颅，张开大口，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那声音不似兽吼，更像是金铁交鸣，尖锐刺耳，震得湖面起了阵阵波纹。
校尉们纷纷捂住耳朵，有几个修为低的，耳中已经渗出血来。
蛟龙身上的伤口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血红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燃烧。
那些破碎的鳞甲一片片竖起来，每一片都在发光，把整条蛟龙裹在一层血色的光晕中。
它在燃烧自己的精血。
这是妖物最后的拼命手段。
以寿命为代价，以修为为柴薪，换取短时间内的力量暴增。
用过这一招之后，不管胜负，不死既残。
“所有人，稳住阵法！”李红鸾厉声喝道。
校尉们咬牙稳住手中的杏黄旗，红线上的光芒明灭不定，却始终没有断裂。
那层金色的光网在蛟龙的挣扎下摇摇欲坠，却依旧牢牢罩在湖面上。
张清玄桃木剑横在身前，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金色的符箓从他掌心飞出，贴在桃木剑上，剑身上的符文猛然亮起，青光大盛。
李红鸾长刀出鞘，赤红色的刀气从刀尖喷涌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丈许长的刀芒。
她双足站稳，目光锁死那条蛟龙，只等它冲上来。
蛟龙动了。
但它没有冲向断桥，没有冲向张清玄，也没有冲向李红鸾。
它转身，朝着阵法东南角的一处薄弱处，全力撞去！
那处阵法的光网方才被它冲撞过多次，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虽然校尉们竭力修复，可那道裂痕还没有完全愈合。
蛟龙燃烧精血之后，速度暴涨，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湖面，直直撞向那处裂痕！
“拦住它！”张清玄大惊，桃木剑一指，一道雷光劈向蛟龙。
晚了。
蛟龙的速度太快了。
雷光落在它身上，炸开一大片血肉，可它浑然不觉，依旧全力冲撞。
“轰！”
一声巨响，那道裂痕被撞开一个口子，金色的光网剧烈颤抖，几面杏黄旗应声折断，持旗的校尉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蛟龙从那道口子中冲出，浑身浴血，却终于挣脱了阵法的束缚！
张清玄和李红鸾同时动身，朝那个方向追去。
就在这时，湖面再次炸开！
又一条蛟龙从水底冲出！
它比先前那条小了整整一圈，通体青黑，鳞甲却是崭新的，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刚长出来的。
它的身上也有伤，却没有先前那条那么重，只是有几道浅浅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独角才长出一小截，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新生的。
它的眼睛也是金色的，却比先前那条要亮得多，亮得发狂。
张清玄一眼就认出，这是一条刚刚蜕过皮的蛟。
它身上的鳞片太新了，新得发亮，新得没有一丝划痕。
那独角才冒出个头，歪歪扭扭的，像是还没长好。
这畜生之前不知躲在哪里蜕了皮，一直藏在湖底，等着这一刻！
张清玄心中大震。
李红鸾也反应过来，长刀一挥，赤红色的刀气朝那条新蛟斩去！
可那条新蛟更快。
它一口咬住老蛟的头，锋利的牙齿嵌入老蛟的颅骨，猛地一撕，一大块血肉连着头骨被撕扯下来。
老蛟甚至没有挣扎，任由它撕咬，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新蛟一口将那块血肉吞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吼。
它又咬了一口，再一口，每一口都撕下大块的血肉，大口吞咽。
老蛟的身体渐渐沉入湖中，只剩下一颗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头颅还浮在水面上，那双眼睛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新蛟吞下最后一口血肉，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贪婪和满足。
它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鳞片更加光亮，那只独角似乎也长了一截。
它在吞噬同类的血肉来恢复自己！
“畜生！”张清玄厉喝一声，桃木剑上雷光爆闪，一道五雷正法朝新蛟轰去！
李红鸾也不迟疑，长刀横斩，赤红色的刀气化作一道弧月，劈向新蛟的脖颈！
新蛟身形一摆，躲开雷法，却被刀气擦过背脊，划开一道口子。
它吃痛，发出一声嘶吼，转身就要朝湖底钻去，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两道刺耳的破空声。
两道紫色雷光从天空中疾射而下，一前一后，速度快得惊人。
第一道雷光粗如水桶，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轰在新蛟的背上！
第二道雷光紧随其后，虽然比第一道细了些，却更加凌厉，精准地轰在新蛟的头上！
轰！轰！
两道雷光几乎同时命中目标，在湖面上炸开两团巨大的光球。
雷光四溅，电弧在湖面上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新蛟被轰得从水中弹起，又重重砸回湖面，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它背上的新鳞被炸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头上的独角也断了一截，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新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着翻过身来，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惧和愤怒。
湖面上，雷光渐渐散去。
远处天际，两道剑光正在急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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