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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走蛟(二)


杭州。

乃江南第一大都会。

城内有吴山、凤凰山起伏其间,城外西湖烟波浩渺,钱塘江奔涌东去,山水相依,风光旖旎。

城中街巷纵横,坊市分明。

商贾云集,货殖繁盛。

丝织、瓷器、茶叶、盐业,各路商号林立,街市上行人如织,车马喧阗。

北关门外,运河码头上樯帆如林,搬运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城南凤凰山下,官衙学宫鳞次栉比,气象森严。

西湖边更是游人如织。

白堤上杨柳依依,断桥边荷叶田田,孤山脚下文人墨客吟诗作对,湖面上画舫游船往来穿梭。

虽是暮夏时节,暑气未消,湖边却凉风习习,最是消暑的好去处。

城中灯芯巷一带,龙兴寺经幢巍然矗立,那是杭州城最古老的地面建筑,梁大同年间便已存在,至今已逾百年。

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便来此烧香祈福,香火缭绕,经声不断。

这便是杭州。

一座既有人间烟火,又有仙灵之气的城。

西湖畔,望湖楼。

二楼雅间临窗而设,推开窗便可见一湖碧水。

远处的孤山如黛,近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几艘画舫在湖心缓缓漂荡,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张清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对面那女子身上。

她穿着一袭赤红色的武袍,窄袖束腰,勾勒出修长而矫健的身形。

衣料是上好的蜀锦,红得热烈却不张扬,领口袖边绣着暗纹的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带扣是银质的,铸成虎头形状,虎口中衔着一枚铜环,环上悬着一柄长刀。

刀鞘赤铜为底,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刀柄缠着黑绳,绳结处缀着一缕红缨。

她脸上蒙着一层薄纱,是江南特产的蝉翼纱,薄如蝉翼,轻若无物。

那薄纱遮住了她的口鼻,却遮不住那双眼睛——眸如点漆,清冽似秋水,眉峰微挑,自带三分英气。

额头光洁饱满,几缕碎发被湖风吹起,拂过耳际,露出一截白如凝脂的脖颈。

可她的眉眼之间,分明带着一抹深深的疲倦。

眼睑下有淡淡的青痕,那是连日奔波、废寝忘食留下的痕迹。

李红鸾。

镇魔司指挥使李靖之女,镇魔司江南东道分衙的实际主事者。

“李姑娘。”

张清玄放下茶盏,笑着开口。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却又不失分寸。

他一身青色道袍,裁剪合体,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袖边以金丝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张”字。

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又有几分修道之人的出尘之意。

龙虎山道子,张清玄。

正一道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天师府老天师的嫡传。

修为已至炼气化神巅峰,剑术精绝,符箓造诣更是冠绝同辈。

此番下山,名为游历,实则是天师府有意让他历练,为日后接掌门户做准备。

“我追杀那条蛟龙多时,从洞庭湖一路追到此处,已有两月有余。”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现又得镇魔司相助,那条蛟龙如今重伤在身,困于西湖之底,已是强弩之末。它为鱼肉,我为刀俎,此事很快便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红鸾脸上,微微一笑,语气放软了几分:

“这些日子你我二人奔波劳碌,难得如今大局将定。

西湖的荷花虽过了最盛的时候,却还有些晚开的,别有一番风味。

湖心亭那边新来了一个茶士,据说煎茶的手艺极好。

不如……你我二人去赏赏荷,喝喝茶,也算是犒劳自己?”

他说得含蓄,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邀约。

邀她同游西湖。

李红鸾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品味茶汤的滋味,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张道长好意,在下心领。”

她开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沙哑,那是连日奔波的疲惫所致。

“只是公务在身,不敢懈怠。那蛟龙虽已重伤,却仍未伏诛,一日不除,便是一日之患。赏荷饮茶,待此事了结之后,再说吧。”

婉拒。

张清玄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

“李姑娘说得是。那蛟龙受伤之后,一直躲在西湖底,我们虽然知道它在何处,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动手。为了找它的具体位置,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如今位置已定,该去收尾了。”

李红鸾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望向窗外那一片碧波。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张清玄一眼。

“张道长,镇魔司的人马已经备好。酉时三刻,西湖畔,断桥边。”

张清玄点头:“届时必到。”

李红鸾推门而出,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张清玄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不知在想什么。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把长剑,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着龙虎山特有的纹路。

他将剑挂在腰间,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雅间。

酉时三刻,西湖畔,断桥边。

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断桥横跨在湖面上,桥身古朴,桥洞下水流潺潺。

桥头已经站满了人——不是百姓,是镇魔司的校尉。

三十余人,个个身着玄色劲装,腰悬利刃,面色肃然。

他们沿着湖岸排开,每隔数丈便有一人,手中持着一面杏黄旗,旗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旗杆是桃木所制,旗面是上好的绢帛,符文以朱砂画成,在暮色中隐隐发光。

更远处,官府的差役正在驱散百姓。

西湖边的游船被勒令靠岸,湖畔的茶楼酒肆也被告知提前打烊。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些穿玄色劲装的人神色凝重,便知不是小事,纷纷散去。

李红鸾站在断桥中央,赤铜短刀悬在腰间,目光扫过湖面。

“布阵。”

三十余名校尉同时动了起来。

他们将杏黄旗插入湖岸的泥土中,每一面旗的位置都经过精确丈量,分毫不差。

旗与旗之间以红线相连,红线是从公鸡冠上取的血浸过的,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张清玄站在桥头,手中持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

他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诀,剑尖指向湖心。

“龙虎山,天师府,正一盟威,雷霆号令。西湖水府,速开!”

桃木剑上猛然亮起一道金光,那金光从剑尖射出,直入湖心!

湖面剧烈震荡,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水底的淤泥被搅动起来,湖水变得浑浊。

与此同时,那三十余面杏黄旗同时发光,符文流转,红线相连,一座巨大的法阵在西湖畔成型。

那阵法的范围覆盖了整片湖面,从断桥到白堤,从孤山到雷峰塔,方圆数里皆在阵中。

“起!”

李红鸾一声令下,校尉们齐齐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杏黄旗上。

旗面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化作一道道金光,冲天而起!

金光在半空中交织,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片西湖笼罩其中。

那光网铺天盖地,从天际垂落,罩在湖面上,金光灿灿,符文流转。

湖中的游鱼惊得四散奔逃,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却被光网挡住,怎么也飞不出去。

湖面开始沸腾。

水底的淤泥翻涌上来,湖水变得浑浊不堪。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湖底翻动,搅起滔天巨浪。

那浪头足有丈许高,拍打着湖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校尉们的衣袍。

可没有人后退。

张清玄桃木剑一指,厉声道:

“孽畜,还不现身!”

湖面炸开!

一条巨大的蛟龙从水底冲出,掀起数十丈高的水柱!

那蛟龙通体青黑,长约十丈,头生独角,腹下四爪。

它浑身布满了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湖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着的瞳孔里满是戾气和愤怒。

它冲出水面,张开大口,朝张清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张清玄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它,手中桃木剑纹丝不颤。

“困住它!别让它跑了!”

李红鸾拔出赤红长刀,刀身上符文亮起,一道赤红色的刀气从刀尖射出,直取蛟龙!

蛟龙翻身躲避,刀气擦着它的鳞甲划过,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新的伤口。

它吃痛,更加狂躁,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带着万钧之力,朝桥头的校尉们拍去!

李红鸾脸色一变,正要上前阻拦。

张清玄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蛟龙尾巴与校尉之间。

桃木剑横在身前,左手掐诀,一道金光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面光盾,挡在身前。

“轰!!!”

蛟龙尾巴拍在光盾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张清玄倒退三步,却稳住了身形。

那蛟龙却被反震之力弹开,重重摔回湖中,溅起漫天的水花。

“张道长!”李红鸾快步上前。

“无妨。”

张清玄收了光盾,面色如常,“这畜生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阵法已成,它跑不掉。接下来……”

他看向李红鸾,微微一笑:

“就看我们怎么收网了。”

李红鸾点头,长刀横在身前,目光紧紧锁住湖中那个翻腾的黑影。

暮色越来越重,湖面上的金光却越来越亮。

法阵运转,西湖成了一个大瓮,那蛟龙便是瓮中之鳖。

……

杭州城外,官道。

两道剑光从天际划过,落在城外三里处的一片柳树林边。

剑光散去,陈无咎和玄尘子从剑上跃下。

锈剑和青锋剑分别飞回二人手中,剑身上的光芒渐渐消散。

“好久没这么飞过了。”玄尘子收了青锋剑,活动了一下筋骨,“老子这老胳膊老腿,还真有些不习惯。”

陈无咎也收了剑,看向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

“师父,我们之前为何从不御剑飞行?”

玄尘子看了他一眼,捋了捋胡须,笑了。

“你觉得呢?”

陈无咎想了想,道:“是为了修行?”

玄尘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也不是。”

他迈步朝前走去,陈无咎跟在后面。

“修道之人,每一步都是修行。

走路的时候,脚踏大地,头顶苍天,天地灵气在周身流转,每一步都是在与天地共鸣。

你走得多了,便能感觉到大地的脉动,感觉到山川河流的气息,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万物。

这些东西,飞在天上是感觉不到的。”

他顿了顿,又道:

“当年为师年轻的时候,我的师父,也就是你师祖,带着我走遍了中原大地。

从终南山到武当山,从龙虎山到青城山,一步一步走,走了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老道学会的,比后来三十年都多。”

陈无咎沉默片刻,道:“弟子受教。”

“不过…”

玄尘子话锋一转,“修行是修行,救人是救人。那蛟龙毁了桥,淹了村,往杭州方向来了。

咱们帮村民修桥已经耽误了好几天,要是再慢慢走,等到了杭州,那畜生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

他加快脚步,语气也急了几分:

“修行修的是心,心要是安了,走路是修行,飞行也是修行;心要是不安,你就是在地上爬一辈子,也修不出个名堂来。”

陈无咎跟在师父身后,心中忽然明悟。

修道不是拘泥于形式,而是守住本心。

该走路时走路,该飞行时飞行,不为外物所困,不为规矩所缚。

“师父说得是。”

玄尘子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官道旁,有一条小河,从山里流出来,汇入远处的运河。

河水浑浊,带着泥沙,显然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河岸边的芦苇倒伏了一大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

玄尘子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片倒伏的芦苇。

“有血迹。”他伸手捻了捻芦苇叶上的暗红色痕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是那蛟龙的。”

陈无咎也走过来,顺着河岸望去。

那条小河通向杭州城,通向西湖。

“这畜生果然从水路进了杭州。”他皱眉,“它受伤不轻,却还能游这么远,道行不浅。”

玄尘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进城。”

师徒二人正要动身,忽然,

“站住!”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无咎回头,只见一个青衣少女站在柳树下,正歪着头看他。

她约莫十六七岁,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如水,透着几分灵动与俏皮。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青色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肌肤胜雪。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衣袂飘飘,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铃铛,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青竹,又像山间初醒的一缕春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天然的、未经雕琢的灵气。

陈无咎看着她,愣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个少女。

可那少女却像是认识他一般,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喜欢你。”

陈无咎:“……”

玄尘子:“……”

少女歪着头,又补了一句:“我要和你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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