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萨满鼓(终)
师徒二人没有走远。
陈无咎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看那个拨浪鼓。
鼓身完好无损,鼓面绷得紧紧的,鼓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他方才明明记得这是一个破鼓,裂成几瓣,露出空空的鼓腔。
怎么一转眼就完好如初了?
“师父,你来看看。”
玄尘子接过去,仔细端详了半天,又用手指弹了弹鼓面,侧耳听声。
鼓声沉沉闷闷的,不像寻常拨浪鼓那样清脆。
他又看了看鼓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
“为师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摇了摇头,“像符文,又不像符文;像咒语,又不像咒语。感觉就是一个普通的拨浪鼓,只是比寻常的大了些,声音沉了些。”
“可它明明自己复原了。”陈无咎道,“一个普通的鼓,怎么会自己复原?”
玄尘子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一头雾水。
“怪事。”他把鼓递回给陈无咎,“为师走南闯北几十年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先带着吧,说不定日后能遇上认得它的人。”
陈无咎接过鼓,正要收入怀中,丹田内圣胎忽然猛地一颤。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汗毛倒竖,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上了。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向身后那条蜿蜒的山道。
远处,一个人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一步跨出便是数丈,像一支离弦的箭,卷起一路尘土。
他穿着一身碎布条缝成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光泽,像是新生的嫩肉,可脸上还有几处没有愈合完全的腐烂痕迹,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芽。
萨满。
那个死在后山的萨满。
他复活了。
“师父小心!”
陈无咎一把抓住玄尘子的胳膊,往旁边猛地一拽。
师徒二人齐齐向路边扑去,就地一滚,堪堪躲开。
那萨满从他们头顶越过,重重落在二人方才站的地方。
“轰”的一声,地面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落在陈无咎身上。
“鼓……我的鼓……”
他的声音沙哑,含糊不清,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朝着陈无咎虚虚一握。
陈无咎手里的拨浪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稳稳落在那萨满手中。
那萨满握住鼓,低头看了看,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鼓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也碰了我的鼓……”他抬起头,盯着陈无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死……我活……”
玄尘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盯着那萨满看了几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后山那个死人!”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那萨满,“可……可他怎么活了?身上腐烂的地方都好了大半,这……”
两人都处在震惊之中,但萨满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举起拨浪鼓,猛地摇动起来。
咚隆咚隆咚隆咚隆!
鼓声不再沉闷,而是急促、刺耳、密如暴雨。
那声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钻进脑子里,搅得人头疼欲裂。
随着鼓声响起,山林里忽然涌出无数双眼睛。
草丛里,树梢上,石缝中,地底下……密密麻麻的山精野怪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有的浑身长毛,形如猴子;有的通体青黑,状如蜥蜴;有的只有巴掌大小,像一团团烂泥在地上蠕动。
它们有的爬,有的跳,有的飞,有的钻,铺天盖地,朝师徒二人扑来。
眨眼间,师徒二人便被团团围住。
玄尘子环顾四周,脸色微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片山林连鸟叫都听不到了,原来这里所有的活物,都被这个萨满控制了。
“怪不得!”他拔出青锋剑,剑身上雷光闪烁,“这鼓竟有如此威能!”
陈无咎锈剑在手,北斗真气运转,星光在剑身上凝聚。
他看着那些涌来的山精野怪,眉头紧皱,这些东西不是邪祟,不是妖魔,而是这片山林里土生土长的生灵。
它们只是被鼓声控制了,身不由己。
“师父,不要下杀手!”
玄尘子点头,他自然也看得出来。
青锋剑一转,剑身上雷光化作一张大网,朝那些扑来的山精野怪罩去。
雷网所过之处,山精野怪被电得浑身抽搐,纷纷倒地,却没有一个丧命。
陈无咎也不含糊,北斗步踏出,身形在怪群中穿梭。
他不斩不刺,只是以剑身拍击,每一剑落下,便有一只山精野怪被拍飞出去,撞在树上,晕了过去。
可这些东西太多了。
打退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无穷无尽。
那萨满站在远处,拼命摇着鼓,鼓声越来越急,山精野怪越来越疯狂。
而那萨满却不再只是摇鼓,而是开始跳一种奇怪的舞。
他的身体扭曲、旋转、跳跃,四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摆动,像是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语,像是在呼唤什么。
随着他的舞动,一股诡异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它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朝陈无咎拍来!
陈无咎正挥剑拍飞一只山精,忽然感觉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松树上,后背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嘴角。
“无咎!”玄尘子大惊,青锋剑横扫,将周围的几只山精逼退,就要冲过来。
陈无咎抬手制止了他。
他擦去嘴角的血,盯着那萨满,心里却是一喜。
他看见,那萨满在击伤自己之后,身上仅剩的几处腐烂的地方,竟然恢复了一点。
那处没有愈合完全的伤口,长出了新的嫩肉,裂缝变小了一些。
果然。
这人的复活,靠的是夺取他人的生机。
他死了,鼓还在,谁碰了鼓,谁就成了他复活的祭品。
之前那屋子里死的那个人,大概也是碰了这个鼓,被他夺取了生机。
而他方才故意硬接那一击,就是想看看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现在,他确定了。
那萨满见陈无咎受了一击却没什么事,脸色大变。
他摇鼓摇得更急了,脑门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山精野怪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扑向师徒二人,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玄尘子雷网越收越紧,将那些扑来的山精野怪电得东倒西歪。
陈无咎剑光如匹练,将那些漏网之鱼一一拍飞。
二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虽然被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让一只山精野怪近身。
萨满急了。
他见久攻不下,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
他咬着牙,拼命摇动拨浪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猛。
鼓声不再是急促,而是疯狂,像是要把整个鼓都摇碎。
咚隆咚隆咚隆咚隆……!
鼓身上,忽然浮现出一个虚影。
那是一只狼。
一只雪白的狼。
它蹲在那里,浑身雪白的毛发在风中飘动,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它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它的身体在鼓身上挣扎、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挣脱不得。
白狼猛地仰天长啸!
无声。
可那无声的啸叫,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师徒二人的心头。
陈无咎和玄尘子同时觉得身上一沉,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背上,且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脚步变得沉重,手臂变得无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白狼的虚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陈无咎看着那只白狼痛苦的模样,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左脚向前踏出一步,右脚微曲,身形如松。
“天蓬天蓬,九玄杀童。
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七政八灵,太上皓凶。
长颅巨兽,手把帝钟——”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炸雷,在山林中回荡。
那声音所过之处,鼓声被压了下去,山精野怪们纷纷停下动作,茫然四顾。
萨满脸色大变,摇鼓摇得更疯了。
可鼓声在陈无咎的咒语面前,像是蚊子嗡嗡,根本压不住。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陈无咎右手剑指抬起,指尖凝聚出一道紫色的雷光。
那雷光不大,只有拇指粗细,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紫炁乘天,丹霞赫冲。吞魔食鬼,横身饮风——”
雷光越来越亮,从拇指粗细变成手臂粗细,从手臂粗细变成水桶粗细。
它在他指尖跳动、翻滚、咆哮,像一头被囚禁的凶兽,随时要挣脱束缚。
“天驺激戾,威北衔锋。三十万兵,卫我九重——急急如律令!”
陈无咎剑指朝那萨满一指,紫色雷光如一条巨龙,咆哮着冲向萨满!
萨满吓得魂飞魄散,举起拨浪鼓挡在身前。
那鼓面上白狼的虚影猛地睁大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恐。
雷光击中鼓面。
“轰!!!”
鼓面炸裂,鼓身粉碎。
一道白色的魂体从破碎的鼓中冲出,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不再是痛苦,不再是挣扎,而是解脱。
而那萨满也被雷光击中,身体四分五裂。
残肢断臂飞向四面八方,鲜血溅了一地,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那道白色的魂体,却没有攻击陈无咎。
它张开嘴,一口吞下了那萨满的头颅。
咔嚓、咔嚓。
咀嚼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那些山精野怪纷纷跪倒在地,朝着那道白色魂体匍匐叩拜,浑身颤抖,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存在。
白狼的魂体落在地上,身形渐渐凝聚,化作一只雪白的巨狼。
它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看着陈无咎,微微颔首。
“多谢。”
陈无咎收了法诀,喘了口气,看向那只白狼。
“你是此山的山神?”
白狼点头。
“那萨满偷袭了我,以邪法将我封印在鼓中。”
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悲凉,“他用我的力量驱使这片山林的生灵,以夺取他人生机来修复自己的身体。
他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每复活一次,就要害死一个人。”
玄尘子收剑入鞘,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白狼。
“所以,那个屋子里死的人,也是他害的?”
白狼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他从关外来到这里,受了重伤,倒在山上。我于心不忍便讲他救下,可他痊愈之后却起了贪念,趁我不备,以邪法偷袭了我。”
它的目光落在那些破碎的鼓片上,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
“他将我封印在鼓中,夺了我的神力,从此在这片山林中为非作歹。
那些山精野怪不是被他驱使,是被他胁迫,他不放我出来,它们便受他奴役,不敢反抗。”
“可他也小瞧了山精的力量,最终被反噬而死。可没想到被那小子拿到了鼓,害死了自己,也复活了他。”
“现在他彻底死了。”陈无咎道,“你自由了。”
白狼点了点头,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那些山精野怪纷纷抬起头,看着它,眼中满是期待和敬畏。
“二位恩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白狼朝师徒二人深深低头,“日后若有需要,只管来这片山林寻我。”
陈无咎摆了摆手:“斩妖除魔,分内之事。你在此好好休养,管好这片山林便是。”
白狼又行了一礼,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那些山精野怪跟在它身后,浩浩荡荡,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山林里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鸟叫声从树梢传来,虫鸣声从草丛里响起,风吹过松梢,松涛阵阵,呜呜的,像是在唱歌。
玄尘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走吧走吧,天都快黑了。”
陈无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白狼消失的方向,转身跟着师父,沿着山道继续向南走去。
身后,那些破碎的鼓片散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滚进了草丛里,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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