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走蛟(一)
民间传说,蛟蛇修炼到一定年岁,便要渡劫化龙。
蛇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
化龙那日,趁着暴雨山洪,顺着溪流江河一路向下,入大江,归大海,在惊涛骇浪中完成最后的蜕变。
这便叫走蛟。
走蛟是逆天而行,天道不容。
每逢走蛟,必有雷劫。
乌云压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山洪暴发。
那蛟在洪水中翻腾挣扎,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劈得它皮开肉绽,鳞甲纷飞。
若是扛住了,便能化龙而去,从此腾云驾雾,呼风唤雨;若是扛不住,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蛟龙出行,需积功德。
它在洪水中穿行,遇山绕山,遇桥穿桥,不可毁坏桥梁,不可淹没行人,不可冲毁房屋田地。
若能安然入江归海,不伤一人一物,便是功德圆满,天道自会助它化龙。
若是不然,毁一座桥,折百年道行;伤一个人,断千年根基。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那蛟在洪水中横冲直撞,看似威风凛凛,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百姓们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每逢暴雨,河边的人家都要盯着河面,看有没有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奔涌而来。
若是那洪水里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一根巨木时沉时浮,比如一团黑影在水中翻滚,那便可能是走蛟。
老人们会点起火把,敲响铜锣,站在桥头大声吆喝,提醒那蛟绕道而行。
若是那蛟执意撞桥,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天雷落下,将它与桥梁一起劈成齑粉。
这是天灾,也是天罚。
说到底,不过是山里的一条蛇,想变成龙罢了。
……
雨后的山道泥泞难行。
陈无咎和玄尘子已经在这片山里转了两天。前夜那场暴雨下得邪性,电闪雷鸣,山洪暴发,河水涨了三尺有余。
师徒二人在一座破庙里休息了两日。
天亮之后雨势渐收,二人便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是一片河谷,河水已经退了,露出被冲刷得光秃秃的河滩。
可河滩上的景象,让师徒二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一座石桥从中间断开,半边桥面塌进河里,碎石散落一地。
桥头的栏杆被撞得粉碎,只剩下两根石柱孤零零地立着。
桥下的河道被拓宽了数丈,两岸的树木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淤泥里。
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村庄的残骸。
房屋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木梁、瓦片、碎砖、烂泥,混在一起,铺了满地。
有几个村民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佝偻着背,一言不发。
陈无咎和玄尘子对视一眼,快步朝村庄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惨状。
泥地上到处是脚印,杂乱无章,有人的,有牲畜的,还有些巨大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从河道延伸上来,一直通向村庄深处,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玄尘子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那道沟壑的边缘。泥土还是湿的,带着一股腥气。
他站起身,脸色凝重,“有东西从河里上来过。”
陈无咎已经走到了桥边。
断桥的边缘参差不齐,有的石块被撞得粉碎,有的被整块掀起,翻倒在河滩上。
桥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划过。
最触目惊心的,是桥边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可还看得出当时喷溅的轨迹。
从桥面到桥墩,从桥墩到河滩,一路延伸,点点滴滴,像是有什么东西受了重伤,从这里爬过去。
陈无咎顺着血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蹲下身,从泥里捡起一片东西。
鳞片。
巴掌大小,呈青黑色,边缘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金属,又像是玉石。
“师父。”
玄尘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蛟。”他的声音很低,“这里走过蛟。”
他抬头看向那条被撞断的石桥,又看向那片被冲毁的村庄,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蛟毁了桥,淹了村,犯了天忌,必然遭受天雷惩处。”
陈无咎站起身,目光顺着血迹延伸的方向望去。
血迹断断续续,从桥边延伸到河滩,又从河滩延伸到山脚下,最后消失在一条山沟里。
“它没死。”陈无咎指着血迹,“天雷没劈死它,它往那边逃了。”
玄尘子眉头紧锁。
被天雷劈过的蛟,要么当场毙命,要么苟延残喘。
可这蛟还有力气爬上山沟,说明它道行不浅,扛住了天雷。
这等孽畜,留着便是祸害。
“追。”
山沟里灌木丛生,荆棘密布,几乎没有路。那蛟的体型巨大,所过之处,灌木被压得东倒西歪,留下一道宽约丈许的痕迹。
血迹断断续续,有时多有时少,师徒二人顺着痕迹往里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有一人多高,里面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深浅。
洞口边缘的石壁上,沾着大片大片的血迹,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鳞片,大大小小,铺了一地。
玄尘子摸出火折子晃亮,当先走了进去。
陈无咎紧随其后,锈剑出鞘,星光在剑身上微微流转。
洞不深,走了十几步便到了尽头。
洞底是一片较为宽阔的空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石和泥沙,还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洞壁上到处都是抓痕,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拼命挣扎过。
可洞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陈无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大块蜕下来的皮,青黑色的,有桌面大小,边缘卷曲,上面还沾着血迹和黏液。
皮的内侧光滑如镜,外侧布满细密的鳞纹,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蜕了一层皮。”
玄尘子接过那块皮,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将皮卷起来,塞进包袱里,“天雷没劈死它,蜕皮也没要它的命。这孽畜道行深得很,给它时间恢复,它还能再走蛟,还能再害人。”
陈无咎站起身,目光在洞壁上扫了一圈,落在一处巨大的裂缝处。
裂缝边缘有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钻了出去。
“它往那边走了。”陈无咎指着裂缝,“那个方向,是杭州。”
玄尘子走到裂缝前,探头往里看了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杭州。”他念叨了一遍,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这蛟走蛟失败,毁了桥,淹了村,犯了天忌,却没死。
此时的它戾气极重,又受了伤,需要大量的血肉精气来恢复。
杭州那样的大城,人口稠密,对它来说就是一座巨大的粮仓。
“走。”玄尘子转身朝洞外走去,“先回村里看看。”
村庄里,哭声此起彼伏。
陈无咎和玄尘子回到村里的时候,几个妇人正跪在废墟前哭。
她们的男人从倒塌的房子里扒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几件衣服,半袋米,一口没砸烂的铁锅。
可这些东西,跟她们失去的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一个老妇人坐在泥地里,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腿上被砸开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陈无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孩子的伤势。
腿上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好在没有伤到大血管,血已经流得慢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套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先封住孩子腿上几处穴位止血,又从包袱里翻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老妇人看着他做这一切,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陈无咎又替她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什么重伤,才站起身。
玄尘子已经在另一边忙开了,替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接骨,手法利落,三两下便把错位的骨头复位,用木板夹好固定。
师徒二人在村里忙活了大半天,替受伤的村民包扎、接骨、开药方,又帮着从废墟里扒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
直到天色将晚,才总算把最要紧的事情处理完。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头上缠着布条,胳膊上吊着绷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给师徒二人磕头。
“多谢二位道长救命之恩。”
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这场灾祸来得太突然,我们村二十六户人家,房子塌了二十间,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要不是二位道长,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玄尘子把他扶起来:“老丈不必多礼。可否讲讲昨晚发生的事?”
村长抹了抹眼泪:“昨晚那场暴雨让河水涨得飞快,我们村的人都知道要坏事,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后半夜,忽然听见一声巨响,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崩,然后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有人看见,那洪水里有东西。黑乎乎的,很大,在水里翻腾,把桥撞断了,还上了岸……”
玄尘子和陈无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那座断桥,在桥头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
桥身虽然断了,但两头的桥墩还完好,石料也大半能用,只要把断掉的部分补上,加固一下,便能恢复通行。
“无咎,搭把手。”
师徒二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断桥修好了。玄尘子年轻时候跟着匠人学过几天木工活,虽然不精,但搭个桥还凑合。
陈无咎负责搬石头、扛木头,他如今修为在身,力气比寻常人大得多,一块几百斤的石板,一个人就能扛起来。
桥修好后,村民们纷纷赶来,看着那座重新架起来的石桥,又哭又笑。
桥修好了,可玄尘子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他在桥头站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青玉戒指里取出了一把旧铁剑。
剑身锈迹斑斑,剑刃都卷了,可剑身笔直,剑格完整。
他将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摇了摇头。
“钝的。”他自言自语,“刚好。”
陈无咎不解:“斩龙剑不该是利器吗?”
“玄尘子摇摇头,提着剑,走到桥边,低头看了看桥下的河道。
“真正的斩龙剑,不开锋。开锋的是杀人的剑,斩龙剑要的是法理,不是杀伐。铁器在五行中属金,金生水亦能镇水,钝剑镇蛟,靠的是克制,不是屠戮。”
他沿着桥面走了一圈,又下到河滩,仰头看桥拱。
桥是石拱桥,单孔,跨度不大,桥拱下方刚好容一条小船通过。
玄尘子在桥拱正下方站定,抬头望着那块拱顶的石板,点了点头。
“就在这里。”
他踩着桥墩上的石缝,攀爬到桥拱下方,单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将铁剑举起来。
剑尖朝下,对准河面。
他将剑柄抵在拱顶的石板上,从怀里摸出凿子,在石板上凿了一个凹槽,将剑柄嵌进去,又用碎石和泥灰将缝隙填满,把剑身牢牢固定在拱顶正中。
剑尖垂直指向河面,在风中纹丝不动。
玄尘子从桥拱上跳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又绕到桥的另一侧,再看了一眼。
他皱起眉头,又爬上去,将剑身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使得剑刃朝向上游。
“镇上游来的蛟。”他落回地面,“若是上游有蛟走水,这剑刃便将水势劈开,把蛟气划破。
它过桥的时候,剑尖抵着它的背脊,逼它伏低身子从桥下钻过去,不敢抬头,不敢撞桥。”
玄尘子又从包袱里翻出朱笔,在剑身上画了几道符。
符画得极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画完之后,他将朱笔收好,双手掐诀,口中低低念诵了几句。
“好了。”他转身朝岸上走去,“这把剑钉在这里,那蛟若是再从这里过,便是自寻死路。”
陈无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铁剑悬在桥拱正中,剑尖朝下,剑刃朝上游,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风吹过桥洞,剑身纹丝不动,只有那几道朱砂画的符,在风中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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