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厌胜(下)
周家新宅坐落在镇东头,占地极广,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确实气派。
可此刻,那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知道许久没人打理。
张管家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和腐朽的气息。
玄尘子对着陈无咎摆摆手:“你跟在后头看着。”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院中。
院子里杂草丛生,原本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被野草顶得歪歪斜斜。
正厅的梁木上还挂着红绸,只是褪了色,在风里飘着,像招魂幡。
玄尘子在院中站定,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
他大步走向正厅,陈无咎和张管家连忙跟上。
正厅里空空荡荡,家具早已搬空,只剩下几把歪倒的椅子和一张翻倒的供桌。
房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布。
玄尘子抬头看着房梁,目光在几根主梁上来回扫视。
忽然,他抬手一指:“那里。”
陈无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房梁中央有一处颜色略深的木纹,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他纵身跃起,攀住房梁,伸手在那处木纹上一按——
“咔哒”一声,一块木头弹了出来。
暗榫。
暗榫中,躺着一把短尺。
那尺子只有巴掌长,通体乌黑,是阴沉木所制。
尺头刻着细密的符文,尺尾系着一缕红绳,绳端坠着半枚铜钱。
尺身上隐隐有黑气缭绕,散发着浓重的阴寒之气。
玄尘子接过短尺,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断子绝孙尺。”他将尺子递给陈无咎,“你看看这上面的符文。”
陈无咎接过尺子,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那黑气像是活的,顺着尺身往他手腕上爬。
他下意识运转北斗灵力,黑气如遇骄阳,瞬间消散。
他仔细端详尺身上的符文,那符文弯弯曲曲,不似道家符箓,也不似寻常文字,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这是鲁班门中的禁术。”
玄尘子道,“鲁班术分阴阳,阳术造屋,阴术害人。
这门手艺传了千年,规矩极严——凡鲁班弟子,不得以术害人,违者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再用。
可总有那么些人,心存怨念,破了规矩。”
他指了指陈无咎手中的短尺:
“这‘断子绝孙尺’,就是阴术中最恶毒的一种。匠人在房梁上暗藏此尺,主家便会断子绝孙,家破人亡。
那木匠王墨,用的就是这一手。”
陈无咎皱眉:“就凭一把尺子?”
“不单单是尺子,还有怨念。”
玄尘子道,“鲁班术的核心,不在木料,不在刻工,而在匠人的心念。
匠人造屋,一梁一柱,都灌注了他的心血。若他心存善念,这屋子便聚福气;若他心存怨念,这屋子便藏祸根。
这把尺子,不过是引子,真正害人的,是那匠人的恨。
那王墨必然对周老爷怀恨在心,才会施展如此禁术。”
他从陈无咎手中取回短尺,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将尺子包住,收入袖中。
“还有东西。”他走到门槛前,蹲下身,用青锋剑轻轻撬开一块青石板。
石板下,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坑。
坑里放着一个桃木人,眉眼模糊,胸口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四肢各钉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铁钉。
桃木人身上沾着早已干涸的狗血,散发着一股腥臭。
玄尘子将桃木人取出,放在掌心。
那木人一接触到他的手,忽然微微颤动,像是活了一般。
“好重的怨气。”他叹了一声,将桃木人也用符纸包好,收入袖中。
张管家站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问:“道……道长,这……这能破吗?”
“能。”
玄尘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取一碗清水,三炷香,一张黄纸,一支朱笔来。”
张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不多时便备齐了东西。
玄尘子在院中设了一个简易的法坛,将短尺和桃木人放在坛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他净手焚香,提笔蘸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
那符与寻常符箓不同,笔走龙蛇,繁复无比,陈无咎竟看不太懂。
画完符,玄尘子将符纸贴在短尺上,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咒语:
“天清地灵,万鬼安宁。厌胜之物,速现原形。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符纸猛然亮起,一团火焰从符纸上腾起,将短尺和桃木人笼罩其中。
火焰中,隐隐有黑气翻涌,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片刻后,黑气散尽,火焰也熄灭了,短尺和桃木人化作一捧白灰,被风一吹,散了。
玄尘子又取来那碗清水,以剑指在碗中虚画一道符,将水洒遍正厅的每一个角落。
水珠落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滚油中滴入了冷水。
张管家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破了?之前那些道士和尚,又是念经又是做法,折腾了好几天都没用,道长您这……”
玄尘子收剑入鞘,哼了一声:
“他们破不了,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厌胜术的根在哪儿。”
他指了指房梁,又指了指门槛:
“断子绝孙尺埋在梁上,桃木人埋在门槛下,一上一下,一阴一阳,两件厌胜物互为表里,相互呼应。
那些道士和尚,有的只找到了尺子,有的只找到了木人,破了一件,另一件还在,怨气不散,宅子就净不了,反而还会害了自己。
所以这尺与木人才依旧好端端的呆在原位,他们连碰都不敢碰。
更有甚者,连找都找不到,只在外面瞎念经,能有用才怪。”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道:
“老道能找到,是因为老道知道这厌胜术的门道。
断子绝孙尺主阳,专克男丁,所以埋在梁上,居高临下,压住一家之气运。
桃木人主阴,专伤家宅根本,所以埋在门槛下,进出之人皆受其害。
两件东西隔着三尺三寸的泥土和木料,气息相通,互为根基。
破此术,必须同时找到两件,同时焚毁,缺一不可。
你请的那些那些道士和尚,说白了,就是他们本事不到家,简直就是一群饭桶!”
他看向陈无咎:“记住了?”
陈无咎点头:“记住了。”
玄尘子又道:
“这厌胜术,说穿了不值钱,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书读得再多,没亲眼见过,没亲手破过,就是纸上谈兵。
为师当年花了三年来学认这些门道。
哪个匠人在什么地方埋什么东西,用什么手法,怎么破,怎么净——这些东西,书里不会写,得靠脚走,靠眼看,靠手摸。”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为师这辈子,别的不敢说,这些民间的方术道法,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你慢慢学,不急。”
陈无咎躬身行礼:“弟子谨记。”
不多时,张管家从偏房出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递上,对着玄尘子二人千恩万谢:
“道长,这是周家剩下的一点积蓄,虽然不多,但也是心意……”
玄尘子接过布包,掂了掂,从里面取出几块碎银子,将剩下的还了回去。
“够了。”
张管家还要再劝,玄尘子已经转身走了。
师徒二人走出周家新宅,重新踏上官道。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玄尘子将碎银子装进布袋,晃了晃,听着那“哗啦哗啦”的声响,满意地点点头。
“够吃半个月了。”
陈无咎走在他身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师父,你方才画的那道符,我没看懂。”
玄尘子笑了:“看不懂就对了。
那叫‘破厌符’,是专门破解厌胜之术用的。为师当年学这道符,花了整整三个月。你以为为师这大半辈子是白过的?”
陈无咎又问:“那厌胜之术……除了断子绝孙尺外还有别的吗?”
“多了去了。”玄尘子掰着指头数,“有在门槛下埋铁针的,叫‘穿心针’,让主家心口疼;
有在房梁上挂倒刺的,叫‘挂骨钩’,让主家骨节酸痛;
有在墙角埋碎镜的,叫‘碎魂镜’,让主家精神恍惚。
还有更恶毒的,用棺材钉钉在门楣上,叫‘钉魂术’,能让主家全家死绝。
每一种的埋法不同,破法也不同。这行里的门道,深着呢。”
陈无咎听得眉头紧锁。
玄尘子则继续正色道,“为师年轻时不信,后来亲眼见过,就信了。
匠人造屋,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带着他的气息。
那屋子就是他的作品,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在屋子里种下什么,屋子就会长出什么。种善得福,种怨得祸。”
“在屋里摆个花盆都能影响房间风水格局,从而改变主家的运势,更不用说鲁班术了。”
他顿了顿,忽然哼了一声:
“说起来,这周老爷也是活该。
二十年前克扣老子的工钱,二十年后被匠人用厌胜术害了,谁知道他在这二十年间又干了多少刻薄之事。
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只是可怜了他那几个孩子,无辜受牵连。”
陈无咎一怔:“二十年前克扣师父工钱的,就是这个周老爷?”
“可不就是同一个。”
玄尘子捋了捋胡须,“老子一进那宅子就认出来了。那正厅的格局,跟当年他母亲那屋一模一样,连门槛的高度都没变。”
他摇了摇头,又道:
“不过为师帮他破了这厌胜术,刚刚本来只准备拿十两银子的,想了想还是拿了十五两,也算是还了当年那五两银子的债。
从今往后,两清了。”
陈无咎看着师父的背影,越发觉得师父此人做事甚是有趣。
“走吧。”玄尘子在前面喊他,“再不走,天黑之前可到不了下一个镇子了。”
陈无咎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师徒二人并肩走在官道上,脚步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远处,青溪镇的炊烟袅袅升起,暮色四合,天地间一片宁静。
玄尘子忽然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苍老而悠远,在暮色中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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