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厌胜(上)
暮春时节,春溪镇东头的新宅刚立起梁架,朱漆大门还未上漆,木料的腥气混着雨气,在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生涩的味道。
这宅子是镇上绸缎商周老爷的新府,占地三亩,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请了苏州最好的匠人班子来造的。
领头的木匠姓王,名唤王墨,四十出头,手稳心细,一手鲁班传下的木艺,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只是这王墨性子冷,话少,整日里只埋头刨木、凿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能把硬木揉得像棉絮。
周老爷是个刻薄人,仗着有几个钱,对匠人百般刁难,一不如意便破口大骂,甚至还会动手打人。
起初说好的工钱,到了上梁这天,竟无故扣了三成,还指着王墨的鼻子骂:
“一群粗人,干这点活也敢要这么多钱?我看你们是想讹我!”
匠人们敢怒不敢言,王墨只是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把墨斗,墨线在掌心绕了三圈,没说一句话。
夜里,雨下得更密了,敲打着新宅的木椽,发出“嗒嗒”的声响。
匠人们都回了临时的工棚,唯有王墨留了下来。
他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独自走进尚未封顶的正厅,梁木横亘,在灯光下投下交错的黑影,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爪。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尺,尺身是阴沉木所制,尺头刻着细密的符文,尺尾系着一缕红绳,绳端坠着半枚铜钱。
王墨踩着木梯,爬上房梁。
梁木中央有一处暗榫,是他特意留的,旁人瞧不出端倪。
他将断尺小心翼翼地嵌进暗榫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木人。
木人是用沾过狗血的桃木削成,眉眼模糊,胸口用朱砂写着周老爷的生辰八字,四肢各钉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铁钉。
他抱着木人,从梁上下来,走到正厅的门槛下,用凿子轻轻撬开一块青石板,石板下是他提前挖好的小坑。
他将木人放进去,又抓了一把混着香灰的泥土,撒在木人身上,口中低低念着晦涩的口诀,声音轻得像雨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鲁班门下,厌胜之术,以怨为引,以术为刃,周家子嗣,断根绝脉,家宅不宁,永世无安……”
口诀念罢,他将青石板盖回原处,用脚踩实,又用木屑将缝隙填平,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马灯,转身走进雨幕,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
江南慕夏,烟雨如织。
陈无咎和玄尘子走在官道上,细雨蒙蒙,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朦胧水汽里。
道旁的稻田已经抽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偶尔有白鹭从田间飞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雨幕中。
玄尘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掂了掂,听着里面稀疏的响声,叹了口气。
他将袋口解开,往手心里一倒。
只有两个铜板,叮当两声落在掌心,沾着些碎末子,是袋底的灰。
“就剩这么多了?”陈无咎看了一眼。
“就剩这么多了。”玄尘子把两个铜板装回去,将布袋塞进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年头,道士是真难当。”
陈无咎没接话,等着师父继续往下说。
果然,玄尘子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早年间,江南这边的百姓遇上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请道士。
驱邪、镇宅、超度、祈雨,哪样不是咱们道门的事儿?
可自从那玄奘法师取经回来,佛法东传,那些和尚就把咱们的活抢了个干净。”
他掰着指头数,越数越气:
“驱邪?人家有金刚经。
超度?人家有地藏经。
镇宅?人家贴个‘唵嘛呢叭咪吽’就行了。
百姓图省事,觉得和尚的经好念,事好做。
咱们道士又要画符,又要掐诀,又要踏罡步斗,一套法事做下来,人家和尚早就念完三遍经收工了。
最可气的是,有些和尚念经都念不全,糊弄百姓,偏偏百姓还信!”
陈无咎笑了笑:“师父这是怨咱们的活儿太精细?”
“不是精细,是实在。”
玄尘子正色道,“佛门重的是心性,讲究顿悟,一念成佛。
咱们道门重的是规矩,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半点马虎不得。
画符少一笔,法事就不灵;踏错一步罡斗,请来的就不是正神。
百姓不懂这些,只觉得和尚的方便,道士的麻烦。”
他顿了顿,又愤愤道:
“可话说回来,那些正经修行的和尚,为师是敬重的。
但那些半吊子秃驴,仗着佛门势大,到处抢生意,抢了也就抢了,还反过来说咱们道门的法术是旁门左道,老子这口气可是咽了好长时间了!”
陈无咎点头。
他知道师父不是真的怨所有和尚,只是穷得叮当响,又被抢了饭碗,心里不痛快罢了。
师徒二人南下以来,乐善好施。
遇见穷苦人家,能帮就帮,从不收钱,甚至还要倒贴几两银子。
遇到孤魂野鬼,顺手超度,也不求回报。
如此一来,囊中自然羞涩。
“得找个活干。”玄尘子四下张望,“前面是什么镇子来着?”
陈无咎看了看路边的界碑答道:“青溪镇。”
“青溪镇……”玄尘子念叨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这地方老道来过!二十年前,为师在这儿做过一场法事。
镇上有个姓周的绸缎商,家大业大,就是人刻薄了些。
当年请为师去给他母亲做超度,说好的十两银子,做完之后只给了五两,还说是看在老道辛苦的份上多给的。
气得老道差点给他下一道‘五鬼搬运咒’。”
陈无咎哭笑不得,调侃道:“师父还会这个?那为何又没施术?”
“会倒是会,但不能用。”玄尘子摇头,“道门中人,法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那周老爷刻薄是他的事,若仅仅如此为师就要用邪术进行报复,那跟那些邪修有什么区别?”
陈无咎正要接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师徒二人抬头望去,只见镇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在说什么。
玄尘子来了精神:“走,看看去。”
两人加快脚步,走到近前。
人群中央,几个穿着体面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话。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老者,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小帽,一脸愁苦。
“张管家,你们家那宅子,请了多少道士和尚了,哪个管用了?”
“可不是,我听说前头那个道士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就病倒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依我看,那宅子邪门,干脆拆了算了!”
被唤作张管家的老者连连摆手:
“拆不得拆不得,那是老爷的心血,花了几千两银子造的,拆了老爷在地下也不安生啊。”
玄尘子听了几句,凑上前去,拱了拱手:“这位老丈,贫道有礼了。”
张管家回头,见是两个道士,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年轻俊秀,连忙还礼:“道长有礼。二位道长是……”
“云游道士,路过贵地。”
玄尘子笑道,“听你们方才说的,可是镇上有什么怪事?”
张管家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原来,这青溪镇上有一户周家,是当地最大的富商。
三年前,周老爷请了苏州最好的匠人班子,在镇东头造了一座新宅,占地三亩,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可新宅落成之后,却是怪事频发。
先是夜里房梁上有脚步声,扰得阖家不宁;再是家中牲畜接二连三暴毙;
接着周老爷的小儿子夜夜啼哭,说看见房梁上有黑影;
最惨的是,周老爷的长子一病不起,没半个月就死了,连婚都没结成。
“如今周老爷也去了,夫人也疯了,下人们都跑光了,偌大的宅子空着,没人敢进去。”
张管家抹着眼泪,“镇上的人都说,那宅子里有邪祟,谁进去谁倒霉。”
玄尘子捋了捋胡须:“周老爷?可是二十年前那个做绸缎生意的周老爷?”
张管家一愣:“正是。道长认识我家老爷?”
玄尘子没接这个话茬,又问:“他请的那些匠人,领头的叫什么?”
“叫……叫什么来着……”张管家想了想,“姓王,叫什么墨,听说在苏州一带很有名,手艺极好,就是性子冷了些,不爱说话。”
玄尘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可曾请人看过?”
“请了!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都说是厌胜之术,但谁也破不了。
有个道士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就病倒了,现在还躺着呢。”
张管家说着,忽然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玄尘子,“道长,您……您能不能去看看?”
玄尘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向陈无咎。
陈无咎知道师父的意思,这是在考他。
他想说自己对厌胜术一无所知,但又觉得这样回答太没出息。
沉默片刻,他老实道:
“厌胜之术,我在书里见过,是民间的一种诅咒之法。
以木、石、符、咒等物埋藏于屋下,以害主家。
破此术,关键在于找到埋藏的厌胜物,将其取出焚烧,再以符咒净宅。
弟子对此术只知晓这些,其余的书里没说,弟子不敢妄言。”
玄尘子笑了,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些感慨。
“不知道就不知道,不丢人。这厌胜术,可不是书里能学到的。
为师当年也是走了大半辈子江湖,才慢慢摸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你要是随随便便就清楚得道,那为师这几十年岂不是白活了?”
他转向张管家,道:“老丈,带我们去看看。”
张管家大喜过望,连忙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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