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独属于他的白玛
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空放晴，积雪被阳光映照得熠熠生辉，山间的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了清晰的山路。一行人收拾好帐篷和物资，继续往山上走去。
约莫走了三四个小时，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八九岁的小喇嘛，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箩筐，正一步步艰难地往山上走。
小哥目光一凝，瞬间认出了他——那是德仁喇嘛的徒弟，扎西。
他当年上山时，已是九十年代，那会儿的扎西已经三十多岁，是拉吉寺里的执事，沉稳而干练。可眼前这孩子的眉眼，与记忆中的扎西一模一样，小哥一眼便认出了他。
扎西也看到了这行人，尤其是注意到小哥背上还背着个孕妇，当即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用藏语问道：“几位施主，可需要帮助？”
小哥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同样用藏语答道：“我们来找德仁喇嘛，想见白玛。”
扎西目光平和，浅浅点头，侧身做出引路的姿势：“师父正在做功课，几位施主，随我来。”
众人跟在扎西身后，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山顶的拉吉寺。
寺庙依山而建，青砖灰瓦，透着古朴而庄严的气息，香火袅袅，在山间弥漫开来。
德仁喇嘛接待了他们，他身着藏红色僧袍，面容慈祥，那双深邃而充满智慧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世间的一切。
当他的目光扫过张启灵和小哥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时，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他淡淡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是哪位施主，要见白玛？”
小哥将张启灵轻轻往前推了一步，语气平淡却笃定：“他。”
德仁喇嘛点了点头，转身说道：“随我来吧。”
张海客、张海杏等人纷纷跟上，唯有小哥，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吴虞疑惑地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了？你不想见见白玛吗？”
小哥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如同山巅的落雪，风一吹便散，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与清醒：“那是独属于他的白玛。”
他的白玛，早在多年前的三日静寂之后，就已经永远离开了。
这世间的白玛，和那最后的三日时光，是独属于此方世界张启灵的，与他无关。
他分得清，也早已放下，只是心底那一丝淡淡的遗憾，终究还是会在这一刻，悄然浮现。
吴虞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轻轻抱了抱他，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柔声道：“那我们带孩子去给她磕个头，好不好？”
“好。”小哥回抱住她，声音很轻。
德仁喇嘛要单独和张启灵交谈，庙里的其他喇嘛便安排她们暂时在厢房住下。
张海杏好奇的问：“白玛是族长的母亲吗？怎么不见她出来？”
小哥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被白雪覆盖的经幡上。
张海客冲妹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继续追问。他听长辈说过，当年族长的父亲张弗林违背族规，和藏医白玛相爱，才有了族长。
后来，张弗林被处死，白玛虽不知结局如何，但族长却被族人带回张家充作圣婴，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没过多久，张启灵就从德仁喇嘛的禅室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柄凿子和一把铁锤，开始在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敲一块大石头。
众人纷纷推门出去，张启灵毫无被围观的不自在，依旧一下一下，漫无目的的凿着石块。
上师说，他不是佛。
先有了，然后没有了，才是佛。
而生来就没有欲望的，是石头。
“你如一块石头一样，见和不见，都没有区别。”
“你不能是一块石头，让你的母亲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你要学会去想，去想念。你妈妈送给你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会是你被那些人遮蔽的心。”
吴虞看着张启灵渐渐被雪花覆盖的身影，抬头问她的小哥：“当年，你也是同样的流程吗？”
小哥点了点头，当初，自己在院子里凿了一整年的石头。那块原石，一点点有了轮廓，却始终模糊，没有表情，没有情绪。
直到那一天。
白玛从长眠中被唤醒。
藏海花的药性褪去，她离真正的死亡，只有三天时间。
他坐在床边，拉着白玛的手，在那间封闭的小屋里，感受着母亲微弱的呼吸和最后的体温。
三日静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在一片死寂里，慢慢重叠，又慢慢分开。
三天之后，白玛走了。
他走出小屋，像往常一样来到那块石头前，习惯性地拿起凿子。
最后，那石像终于有了脸，是他自己的样子。
从那以后，他有了心，有了欲望，有了情绪，那是白玛用自己的最后三天时间，给他的孩子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小哥静静的看着敲击着岩石的张启灵，出神了很久，这时他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观察过去的自己。
“他要敲多久？”张九日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完全搞不明白现在的状况，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说是带族长来见他母亲，可母亲没见到，反而叮叮当当敲起石头来了，这山上那么冷，他们还得在这儿待多久啊？
吴虞掀开帘子回了房间，对张九日、张海客和张海杏说：“明日你们便下山吧。”
“啥？”张九日的大嗓门响起，“刚上来，就又要下去？”
“一年，他要敲一年，一年之后你们如果还想追随他，就来接他去香港吧。”
“那你们呢？”张海客看向吴虞。
吴虞叹了口气：“我们会留在这儿，直到离开。”
其实，刚刚从踏进拉吉寺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有种感觉，她和小哥能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她不想再折腾一趟下山，也希望小哥能多陪陪白玛。
虽然白玛现在并未被唤醒，但能离她近一点，也是好的。
张海客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默默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们就留在山下，一年后上山接族长回家。”
只是一年时间而已，对张家人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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