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此路若通，后来者记我一笔即可
周岚低头整理着报告，嘴唇动了几次，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直冲会议室而来。
门被一把推开。
周胜利抱着厚厚一摞测试记录闯进来，腋下还夹着一卷曲线图。
“顾总工！”
“成了！真成了！”
他跑得太急，一进门便撑住桌沿，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把报告重重放下。
“七十二小时！”
“咱们自己搞的那套高纯惰性气体纯化装置，一口气转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中间没停过一次，纯度一直咬在五个九！”
温彻猛地站了起来。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
“对！”
周胜利哗啦一声抖开曲线图。
长长的图纸从桌头一路滚到桌尾。
“每个小时的取样记录，全在这儿！”
“进口检测仪测了一遍，咱们自己的设备又复核了一遍。两套数据的误差，全在允许范围内！”
“压力曲线没有异常波动，出口纯度也一直稳定。”
“停机以后，我们把内部材料全拆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损耗！”
负责验收的几名专家呼啦一下，全围到了桌边。
“进口设备的同条件对比记录呢？”
“带着呢！”
周胜利手忙脚乱地从报告最底下抽出一张对照表。
“一样的进气条件，一样的运行时间。”
“纯度跟他们打平！咱们的耗材更换周期，还比他们多撑了六个小时！”
“我现在不敢把话说死，说咱们一定比进口货强。”
“但至少这一轮，咱们没输！”
一名专家抓起对照表，指尖从第一行一路划到最后一行。
另一人翻开原始记录，逐页核对取样时间、检测结果和签字。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没人催，也没人插话。
这种级别的验收，靠嗓门喊不出结果。
哪怕只有一个小数点错位，整套结论都得打回去重做。
十几分钟后，验收组负责人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下记录。
“原始数据完整。”
“检测设备均在有效校准期内。”
他拿起笔，在验收栏里郑重签字。
“七十二小时连续测试，通过！”
说完，他转头看向顾昭昭。
“我同意验收。”
第二名专家没说废话，跟着签下名字。
第三名也拿起了笔。
最后一页上，利落地落下了“验收通过”四个大字。
顾昭昭看完验收结论，将文件稳稳递给温彻。
“销项。”
温彻早已握着红笔，在墙边等了许久。
笔尖落下。
十八项清单上，又一个红圈被一道横线彻底划去。
旁边的日期，红得醒目。
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
下一秒，掌声响了起来。
周胜利仰着头，盯着墙上那道新添的红线，嘴唇直哆嗦。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手背放下时，那双眼已经红透了。
“当初这塔刚立项，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咱们瞎折腾。”
“还有人专门来劝我，说进口货现成又省事，何苦把钱砸进一套没谱的破装置里。”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下去。
“可结果呢？”
“人家说断供就断供！”
“合同说撕就撕，设备说扣就扣，咱们的脖子让人家卡得死死的！”
他一巴掌拍在那摞报告上。
“可你们看看！”
“咱们的塔还在转！”
“咱们自己的气，咱们自己造的塔！”
“人家一卡咱们的脖子，咱们就自己造一双手，把那只手掰开！”
周胜利低下头，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死死压住那份验收报告。
“咱们这帮搞国产替代的，憋着一口气，等的不就是今天吗！”
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久久没有停。
顾昭昭安静地听着。
直到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将报告重新装回档案袋。
“今天通过的，只是七十二小时连续测试。”
她的声音让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后续生产运行数据，一天不落，继续往回传。”
“纯度检测不能省，耗材状态也要单独建档。”
“攻关清单可以销项，生产跟踪不能停。”
周胜利用力点头。
“您放心！”
“咱们吃够了进口断供的苦，现在好不容易把东西做出来，更不能自己砸自己的牌子！”
“真要出半点问题，我第一个上去关阀停塔！”
“好。”
顾昭昭在验收页末尾，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十八项清单，原本还剩七根难啃的骨头。
现在，又拔掉了一根。
耐高温材料项目，也从一团乱麻推进到了小样验证。
会议开到这里，本该散场了。
几名专家已经开始收拾资料。
周岚却反常地坐在原位，一动没动。
她面前的报告明明已经理齐，手却始终压着档案盒最底下。
顾昭昭看了过去。
“还有事？”
周岚抬起头，神色有些迟疑。
“顾总工，还有件事……”
“我拿不准该不该放进正式汇报。”
“有数据支撑，就直说。”
周岚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两秒，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最底下的档案盒。
“重新搭起项目组以后，我们把北方所的老资料全翻出来清理了一遍。”
“项目档案室里有几排破铁皮柜，好些年没人正经整理过，登记本上的编号也乱得不成样子。”
“上周，我和两个组员核查原始试验记录时，在最里面那只柜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她从盒中双手捧出一份旧档案。
纸页早已泛黄，边角也磨破了几个洞，稍一用力，仿佛就会碎开。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年份。
一九七六。
“这份记录没进过项目目录。”
“罗万山交接给我们的那批资料里，也没有它。”
周岚将档案轻轻放在桌面上。
“记录人叫王星路。”
“我找所里的老人问过。前些年王老已经过世了，当年也参加过耐高温材料的试制。”
“这份记录里留着一组数据。”
“后来的所有项目报告，一次都没引用过。”
顾昭昭接过档案，小心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钢笔字刚劲工整。
每一次配料的克数、加热温度、检测指标，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失败原因，也原原本本批在一旁，没有掩饰，更没有删改。
周岚伸手点向其中一页。
“我把这里的数据，和咱们第六批样品重新对了一遍。”
“前段耐热为什么能达标，后段强度为什么会突然掉下去，这份记录都能对上。”
“我不敢说它一定就是答案。”
“但这条路，值得重新做一遍。”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顾昭昭一页一页往后翻，直到最后。
周岚将那份沉甸甸的旧记录，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泛黄纸页的最后一行，是王星路留下的一句苍劲批注：
“此路若通，后来者记我一笔即可。”
顾昭昭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久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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