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路线验证中
那份单独留下的数学卷，当天下午便被沈青青塞进了书包。
放学后，她照例骑车赶到顾家。
可顾昭昭没在。
“苏阿姨，昭昭又出去忙啦？”
沈青青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举着那张卷子。
苏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卷首。
“刚打过电话，说基地有两个攻关组要汇报。今晚饭点能不能赶回来，都悬呢。”
“老阎王可还眼巴巴等着看她退没退步呢。”
沈青青把试卷放到书桌正中，又拿了一本物理书压住纸角。
“苏阿姨，您回头可千万替我提醒她。阎老师放话了，正式请假也逃不掉补考。”
“行。”
苏岚笑着点头。
“等她一进门，我保准一字不落地传达。”
沈青青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
“千万别让她偷看答案啊！”
苏岚没忍住笑了。
“你这丫头，当昭昭是你呢？”
“我、我现在也不看答案了好吧！”
沈青青替自己辩解了一句，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那张试卷，就这么留在了顾昭昭的书桌上。
而此时的顾昭昭，已经走进长空基地二号会议室。
墙上仍贴着那份十八项清单。
已经完成的项目，全用红笔划掉。
每一道红线旁边，都标着日期，以及经办人和验收人的姓名。
尚未完成的还留着空白。
那几个红圈，在整面墙上格外醒目。
会议桌另一端，周岚抱着两个档案盒站了起来。
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不少。
头发剪短了，袖口还沾着一块怎么洗都没洗掉的树脂痕迹。
“顾总工，北方所材料项目首批试制结果出来了。”
她把档案盒放到桌面，依次取出样品和数据报告。
一共六块样品。
每一块都有编号，装在独立纸袋里。
纸袋正面写着配方批次、制备日期和检测编号。
顾昭昭先拿起报告。
第一页是人员名单。
原项目组留下十一人，另外从三家单位抽调了七名技术人员。
设备维修、材料领用、试验安排，也全都单独列账。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有两个人签字。
关键检测页，则有三人复核。
顾昭昭翻页的速度不快。
周岚已经开始汇报。
“一接手项目，我们就把旧路线全停了。”
“以前的配方记录缺斤少两，再照着往下做，纯粹是拿新问题盖老问题。”
“我们花了整整二十天清查原料，又搭进去半个月抢修设备。最后，才从基础配方重新排表。”
她抽出三页数据。
“前四批，全军覆没。”
会议桌旁几名专家同时低头看向数据。
“第五批开始有起色。”
“第六批其实已经很接近指标了，但连续高温一拉长，还是出了问题。”
周岚指向其中一列数据。
“短时间高温能扛住，可时间一长，材料强度掉得很厉害。”
有人翻了翻前面的记录。
“失败样品都留着？”
“一个没扔。”
周岚回答得很快。
“每一块失败样品都有编号。断面照片、检测结果，还有当时的操作记录，都能一一对应。”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
顾昭昭已经翻到第六批数据。
她没有急着说话。
周岚等了片刻，主动道：
“大方向应该没走偏。”
“短时间的高温它能扛住，可一拉长时间，内部结构就稳不住了。”
“能想到的办法，我们都试过。调加热时间、改升温速度，收效都不大。”
顾昭昭把第五批和第六批的数据并排放在桌面上。
“原料批次一样吗？”
“一样。”
“中途动过设备？”
“绝对没有，第五批开炉前做过一次整机校准，之后再没碰过。”
“混合时间？”
“严格按新流程走，误差全控在半分钟以内。”
顾昭昭点了点第六批高温后的数据。
“固化剂配比偏低了。”
周岚怔了一下。
旁边一名研究员立刻翻到配方页。
“可现在的比例，已经比旧方案提上去不少了。”
“还不够。”
顾昭昭指着那一段数据。
“前段耐热指标上去了，说明主路线没问题。”
“但后段强度往下掉，说明内部交联结构没有完全建立起来。”
周岚立刻拿起笔。
“那我们继续往上加固化剂？”
“要加。”
顾昭昭在空白纸上写下现有比例。
“但步子别迈太大。”
她在旁边连续写下四个小样组。
“拿现在的配比当基准，往上设四组。”
“每组只加零点二个百分点。”
“原料、设备，甚至操作的人，全都别换。温度和时间卡死。”
“先看哪一组能把后段掉下去的强度补回来，再查它会不会惹出别的问题。”
周岚飞快记下。
“要是加到第四组还不够呢？”
“先把这四组做完。”
顾昭昭抬眼看她。
“拿数据说话。”
周岚的笔停了一瞬。
顾昭昭继续道：
“别觉得理论上不够，就想当然地跳过中间数据。”
“比例低了，连不上。”
“比例太高，材料说不定又变脆。”
“耐下心，一组一组把边界摸出来。”
周岚重重点头，把试验要求单独圈了出来。
顾昭昭又往后翻了几页。
“失败批次的记录，做得很扎实。”
周岚握笔的动作停住。
这是顾昭昭今天给出的第一句肯定。
顾昭昭合上其中一册报告。
“做失败了不丢人。”
“连怎么败的都找不出来，那才是真的白白糟蹋下一批材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岚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
顾昭昭重新看向那份报告。
“你接手这两个月，能把路线从‘瞎子摸象’推进到‘小样验证’，进度不错。”
“清单上的状态，可以改了。”
墙边的温彻立刻拔掉红笔笔帽。
十八项清单上，耐高温树脂项目原本写着四个字：
“路线不明。”
温彻抬手划掉。
红线干脆利落。
随后，他在旁边重新写下：
“路线验证中。”
日期、负责人姓名，也一并补上。
周岚抬头看着墙上的新批注。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两个月前，她还只是北方所里一个连职称都没有的边缘助理研究员。
设备坏了，维修申请能在所长桌上压出灰。
材料见底了，采购单递三次都未必有人搭理。
可现在，她的名字已经堂堂正正写进了国家攻关清单。
在这里，没人管你论资排辈算老几。
这间会议室，只认一样东西。
实打实的样品。
实打实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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