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只飞一次
发射前一天晚上，基地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发射场的混凝土上，被探照灯一照，积雪通透莹白，细碎的雪粒在灯光里缓缓浮沉，像散落的星屑一样。
远航号矗立在导流槽上方，银灰色的舰体蒙皮光洁凛冽，蒙皮表面落了一层雪，远远看过去，像一头巨兽披了件薄纱。
韩熹站在发射塔架下面，仰头看着整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踏实，也有滚烫的期待。
两个月前，远航号还只是一副钢架骨架而已，到处是施工的痕迹，没有人敢拍胸脯说，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么一个庞然巨物来。
可现在，奇迹真的在他们手里落地了。
马上来试飞，塔架上的活动平台已经全部收拢归位了，只剩下几根检修臂轻轻搭在舰体侧壁上，做最后的固定。
夜色很干净，远航号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利落，舰艏笔直指向东方，那是日出的方向，也是它们即将远征的方向。
十六台主推进器呈环形排布在舰尾磁喷管口四周，深邃的喷口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层暗蓝色的金属光泽，看着就藏着足以挣脱地心引力的磅礴力量。
晚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拂过脸颊，凉丝丝的，让韩熹纷乱的心绪沉静了几分。
回过神来，他掏出手机，拍起了照片。
毕竟，这种场景可不常见，必须拍一张留存，说不得以后还能上历史书呢。
一连拍了十几张，韩熹才心满意足的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发射控制中心走去。
控制中心在发射场西侧五百米外，一座半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建筑，顶盖可以完全打开，露出里面的控制大厅。
韩熹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各系统的负责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做最后的检查。
肖宿坐在长桌末端，正和顾清尘说着什么，暖色灯光落在肖宿沉静的侧脸上，显得格外的柔和。
韩熹远远看着，两人面前的柔性屏上正显示着深空导航算法的实时状态，应该是在讨论导航的算法。
韩熹走近，听见肖宿转头向阳源问道：“传感器状态怎么样了？”
阳源头也不抬，很快报出数据。
“二十六组天枢传感器全部在线，纵向应变、横向应变、扭转变形数据刷新率一千赫兹，延迟零点三毫秒。”
“推力矢量重构算法？”
“已经加载到昆仑三号，后台运行，每秒自检一次。任何一台发动机的虚拟失效信号都能在零点八秒内完成重构。”
肖宿点了点头，看向徐蒙。
“反向补偿线圈？”
徐蒙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回答。
“线圈通电测试全部通过，残余推力衰减时间零点二秒。磁喷管出口的磁场位形在补偿后完全对称，没有残余力矩。”
“热防护系统？”
沈殊清推了推眼镜：“发汗冷却剂已经加注完毕，微通道压力正常，蒙皮背温监测网络全部在线。”
“全天候热流仿真跑了最新的气象数据，峰值热流密度预计每平方米一百四十二千瓦，离涂层耐受上限还有两成八的余量。”
肖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清尘那边。
“导航系统？”
顾清尘抬起头，语气平静。
“星敏感器阵列锁定三颗导航星，惯性测量单元校准完成，激光测距仪回波正常。深空导航算法在线，姿态解算误差零点零一度。”
“通信系统？”
“磐石安全信道畅通，遥测数据链路误码率低于十的负九次方。”阳源说。
所有系统全部准备就绪了，肖宿放下手中的记录笔，缓缓站直了身体。
一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所有人熬红的双眼，和眼底藏不住的光亮。
自从远航号开始整装以后，整个基地就开始了日夜不休的攻坚，无数次仿真推演、试验复盘，无数个灯火通明的深夜……
说出来不过几句话，却包含了不知道多少心血。
肖宿喜欢钻研，可以为了研究不吃不喝，但是他不会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和自己一样。
他们的辛苦，他都知道。
他们的付出，他也知道。
他们的期望，他更知道。
明天的试飞，从来不止一次简单的工程试验，这是他们打破近地桎梏、迈向星际深空的第一步，也是他们所有人倾尽心血，托举起来的一场跨越时代的远征。
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他不该沉默。
肖宿缓缓开口，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安静的大厅，落在每个人耳中。
“两个月前，远航号还只是一副冰冷的钢架骨架。而现在，它已经整装待发，等待升空了。这是在场所有人努力的结果。”
“明天的试飞，和以往任何一次地面测试都不一样。”
“过往的系留点火试验，舰体固定不动，始终扎在地面上，我们有充足的容错空间。”
“但明天，远航号会真正脱离大地，慢速垂直爬升，跨越五十公里空域，再自主折返着陆。”
“这全程二十分钟的飞行任务，有十五分钟要穿行在稠密大气层的极端环境里。”
“这十五分钟，也是生死攸关的十五分钟。”
他语气沉了几分，字字清晰，把所有的风险和关键都点了出来。
“姿态偏差一旦超过零点五度，舰体迎风面热流密度就会瞬间突破涂层耐受上限。”
“任意一台发动机出现了异常，推力矢量重构系统都必须在零点八秒内完成精准补救。”
“任何一个细微环节出现纰漏，整次试飞都会功亏一篑，远航号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大厅里寂静无声，人人屏息凝神，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试飞的凶险与重量。
肖宿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从他们的眼中没有看到害怕，只有坚毅。
“这两个月来，我们穷尽所有可能，跑完了一千种发动机失效组合推演，复盘了两百多种极端姿态偏差气动加热工况，完成了三次全舰尺度热防护全流量发汗冷却试验。”
“十万次数字孪生仿真预演也逐一筛查，清零了所有失败工况，把每一处隐患、每一个漏洞，都彻底摁死在了地面上。”
“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倾尽了无数心力，这一次试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韩熹，微微抬手示意。
“韩总，你来补充。”
韩熹应声起身，随手点开手中平板的最终联调方案。
他望着满室并肩作战的同仁们，望着这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心境格外澄澈通透。
“全系统最终核查已全部完成，所有设备、参数、工况均已达标，具备发射前置条件。”
“明日凌晨三点，启动全舰系统性终极联调，全程预计两小时，彻底核验各系统协同适配性。”
“联调通过之后，天亮前正式锁定发射程序，进入待发射终极状态。”
他缓缓抬眼，看向肖宿。
“肖教授，你还有需要叮嘱的吗？”
肖宿静默两秒，一字一句道。
“明天，我们的目标是，只飞一次。”
一次升空，一次成功，一战定乾坤！
肖宿相信自己，也相信所有人，一次，足矣。
这下，不止那些年轻的研究员了，就是韩熹和阳源几人都不禁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字字铿锵大声道。
“是，众志成城，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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