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向韩明报告

六月十三日，冷江的天放晴了。

云层裂开一道大口子，阳光从里面涌出来，把市政府大楼前的台阶照得发白。

赵志远站在台阶下，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偏过头对身边的程立说了一句：“走吧，韩书记在等。”

程立点了点头，把那份正式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确认了一遍。

文件是昨晚定稿的，封面印着“冷水江市人民政府关于全市产业转型与空间布局总体规划的请示”，底下盖着市政府的红章，还有赵志远的签名。

政府班子在昨天上午的常务会上正式通过了修订稿，今天要报市委。

韩明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三楼最东头。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保洁员拖得发亮，墙上的开关面板换过新的，白色塑料壳上贴着一道细长的保护膜还没撕。

走到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赵志远停下脚步，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韩明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赵志远推开门，程立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韩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赵志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程立身上，又落回赵志远身上。

“来了，坐。”

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

椅子是旧式的木扶手沙发椅，椅面蒙着深灰色的布套，边角磨出了包浆。

赵志远在左边那把坐下，程立在他旁边坐下。

办公室比赵志远那间宽敞一些，靠墙是一排深棕色的书柜，里面摆着些不常翻的精装书和文件汇编。

墙上挂着一幅本地书法家写的字，写的是“求真务实”四个字，装在深色木框里。

窗台上摆着三盆绿植，一盆君子兰、两盆吊兰，叶子都养得厚实油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韩明面前的桌面上，把那杯刚泡的绿茶照得亮晶晶的。

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原处。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等赵志远先开口。

赵志远把那份文件从程立手里接过来，放在韩明面前的桌面上，往前推了一点。

“韩书记，市政府这边形成了正式意见。全市产业转型和空间布局的总体规划，经过政府常务会讨论，原则通过。今天把文件报上来，请市委审议。”

韩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立刻翻开。他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着赵志远。“志远，这个方案，政府班子都过了？”

“都过了。谢长庚、周明远、刘慧敏、张建国，每个人都在会上表了态，同意按这个框架往下推。”

韩明点了点头，把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翻得不快，有时候在某一页上停一下，有时候往回翻一页再看一眼。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院子里知了的叫声。

那只知了叫得挺卖力，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树冠里拉一根生了锈的锯条。

程立坐在赵志远旁边，腰杆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这种场合，市长是主角，常务副市长是陪同。

汇报的思路由赵志远来说，细节由他来补。这个分工在来之前就说好了。

韩明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手指按在方案的“金竹山重工业整合”那一章上，抬头看了程立一眼。“程市长，金竹山那八家水泥厂，你都跑过了？”

“都跑过了。一家一家看的，前后花了两天时间。”

程立说，语气不急不缓，“八家的产能加在一起，满负荷运转能达到年产四十万吨左右。

但设备老化严重，实际利用率不到六成。整合之后集中建设一条新线，产能可以翻一番，成本能降两成以上。”

韩明没有追问，继续往下翻。

翻到“布溪轻工业招商”那一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征地安置”几个字上落了一拍。“布溪那边的地，涉及几个村？”

“目前暂时三个村，两百多户。”程立说，“刘慧敏副市长已经认领了这块，下周开始逐村摸底。”

韩明点了点头，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他没有马上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只搪瓷缸子的杯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茶垢痕迹，时间久了，颜色已经发深。

赵志远开口了，把政府常务会上的讨论情况简要说了说。

谢长庚提的两个问题、周明远关于沿江路和防洪堤衔接的技术顾虑、刘慧敏的征地安置、张建国的配套人员。

他一条一条地说，条理清楚，没有遗漏。

韩明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约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程立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文件上，但焦点不在纸面上，像是穿过那份文件看到了别的地方。

他的手指搁在桌沿边，没有动，但程立看见他的食指指尖微微点了一下桌面，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

韩明在算一笔账。

这笔账不复杂。方案如果是冷江市自己捣鼓出来的小打小闹，他大可以压一压、拖一拖，拖到不了了之。

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赵志远已经代表市政府正式报上来了，班子里的几个副市长都表了态，谢长庚这个他一手提上来的人也在会上投了同意。

方案的内容涉及重工业整合、轻工业招商、城市框架拉开、防洪体系加固，每一件都是能拿得出手的实事。

如果他把这件事压下去，将来省里问起来，他没法交代。

更关键的是，方案如果能做成，对冷江市的好处是实打实的。

城市框架拉开，产业转型有了方向，防洪体系加固，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

他作为市委书记，是整个冷江的第一责任人。方案做成了，他脸上有光。

方案做不成，他脸上无光。这个账，他算得很清楚。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笔账。

这笔账关涉到两个人——赵志远和程立。

赵志远是市长，政府一把手。

方案是从市政府这边推上来的，赵志远站在前面，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方案做成了，赵志远的政绩簿上要添上浓重的一笔。

但真正让韩明心里不是滋味的，是程立。

这个方案是程立拿出来的。从摸底调研到方案起草，从政府常务会到准备上报市委，程立是自始至终的发起人和推动者。

赵志远在方案落地过程中承担了协调角色，但方案本身的内容、思路和框架，都出自程立之手。

方案做成了，最大的功劳是程立的。

而程立，是他韩明最不想看到立功的那个人。

韩明和程立之间，没有公家恩怨，纯粹就是私人恩怨，这恩怨大家都知道，但都没点破。

程立现在又是赵志远的人，这一点在冷江的班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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