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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提米的鸽子




提米第一次注意到鸽子不见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那天蒙德城的天空是洗过一样的蓝,风从果酒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蒲公英的味道。他像往常一样,天没亮就醒了。他睡在教堂后面那间小屋里,床很窄,被子是葛瑞丝修女用旧袍子改的,边缘有缝补的痕迹。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鸟已经在叫了。不是鸽子。是别的鸟。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袋麦子。麦子是他前天在城门口粮铺帮工换来的。老板说“你个小孩子能搬多少”,他说“我能搬很多”。他搬了一个下午,搬了十二袋。老板给了他一把麦子,说“够喂鸽子了”。他把麦子装进布袋里,扎紧袋口,塞在枕头下面。晚上睡觉的时候麦子的味道从枕头里渗出来,干干的,暖暖的。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风灌进来,凉凉的。他沿着教堂后面的小路往城门走。路不长,但他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步子。从教堂后门到城门桥,一共四百七十三步。他数过很多次。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他会经过猎鹿人餐厅的后门,后厨的烟囱里已经在冒烟了,烤面包的味道飘出来。数到第三百步的时候他会经过一个卖风车的小摊,摊主还没出摊,木架子上挂着一排没上色的风车骨架。数到第四百步的时候他会看见城门了。数到第四百七十三步的时候他站在桥上。

桥是石头的,很旧了。桥栏上有几道裂痕,裂痕里长着薄薄的青苔。他靠在桥栏上,把布袋解开,抓了一把麦子撒出去。麦粒落在桥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栏杆的缝隙里。他等着。鸽子应该来了。每天这个时候它们都来。灰白色的,胖乎乎的,脖子一伸一缩地在地上啄。有时候有十几只。有时候二十几只。今天一只都没有。

他站在桥上。风把麦粒吹得滚来滚去。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沿着桥面走了一圈,低头看桥栏下面。空的。桥下的水在流。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手指摸了摸桥栏上平时鸽子站的那块地方。石头上有一小片干燥的、白色的痕迹。是鸽粪。干了。旧的。至少是好几天前的了。

他站起来。他往桥的两头看。桥这头是蒙德城的城门,卫兵站在门洞里打哈欠。桥那头是去清泉镇的路,路边的草地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没有鸽子。他回到桥中间。他把布袋里的麦子全部倒出来,倒在桥面上。麦粒铺了一小片。他退后几步。他看着那片麦子。风把几粒麦子吹进了水里。其他的留在原地。他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城门垛口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晒得发酸。鸽子没有来。一只都没有。

那天他把麦子留在了桥上。他走回教堂。四百七十三步。每一步都数了。他推开教堂后门的时候葛瑞丝修女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床单是白色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很大的、没有翅膀的鸟。葛瑞丝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鸽子没来。”提米说。

葛瑞丝的手在床单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提米几乎没看见。然后她把床单抖开,重新搭在晾衣绳上。“也许是去别的地方了。”她说。“鸽子会飞的嘛。”

提米站在院子门口。他看着葛瑞丝的背影。她的背有点弯。以前不弯的。他记得以前她的背很直。像教堂里那些石柱。他走进屋子。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的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吃。粥是燕麦的。淡的。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桌子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从来没有人坐。但他每次吃饭都会看它。



第二天鸽子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提米每天早上都去桥上。他每天都带麦子。他把麦子撒在桥面上,然后退到桥头等着。麦子被风吹走。被雨打湿。被路过的马车碾碎。鸽子不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也许鸽子换了地方。也许它们搬到了果酒湖对岸。也许它们去了清泉镇。他沿着湖边走了很远。走到蒲公英海的边缘。草地上有鸟。很多鸟。但不是鸽子。他认得鸽子的样子。灰白色的。胖乎乎的。走路的时候脖子一伸一缩。他走遍了蒙德城附近所有他记得的地方。城门桥。城墙根。风起地的神像下面。教堂的钟楼顶上。哪里都没有。

他回到教堂。葛瑞丝在厨房里切菜。刀敲在砧板上,笃笃笃。提米站在门口。

“妈妈。”

葛瑞丝没有回头。“嗯。”

“鸽子是不是死掉了。”

刀停了。葛瑞丝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拿着刀,刀尖上沾着一片胡萝卜。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放下来,转过身。她的眼睛是褐色的。提米看着那双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找不到。

“鸽子不会死。”葛瑞丝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她不确定的事。“鸽子只是飞走了。它们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葛瑞丝蹲下来。她和提米一样高。她的膝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她把手放在提米的肩膀上。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很大。是常年洗衣服和切菜磨出来的。她看着提米。看了很久。

“提米。妈妈跟你说一件事。”

提米等着。

“鸽子……有时候会迷路。它们飞到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蒙德城了。然后它们找不到回来的路。它们不是不想回来。它们是想回来的。但是路太远了。它们飞不动了。”

提米看着她。“那它们会停下来吗。”

葛瑞丝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会的。它们会停下来。在某个地方。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有树。有草。有阳光。它们在那里休息。”

“然后呢。”

“然后它们就不飞了。”

提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灰白色的。像鸽子的颜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

“爸爸也是吗。”

葛瑞丝的手在他的肩膀上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又动了一下。然后她说:“爸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爸爸……”葛瑞丝说。她停住了。她的手从提米的肩膀上滑下来。她站起来。她转过身,回到砧板前面。她拿起刀。刀落在胡萝卜上。笃。笃。笃。

“爸爸也迷路了。”她说。声音混在切菜声里。“但是爸爸记得路。他会回来的。”

提米看着她的背。她的背比刚才更弯了。



提米开始自己在教堂的钟楼上养鸽子。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了管钟楼的老执事。老执事的耳朵不太好使,提米说了三遍他才听清。他说“你要在钟楼上养鸽子”,提米说“嗯”。老执事说“钟楼是敲钟的地方”,提米说“我只在角落养,不碍事”。老执事看了他一会儿。老执事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行吧”。

提米在钟楼的东北角搭了一个笼子。木头是他从城外的废弃马棚里捡的。钉子是从铁匠铺的废料堆里翻的。锤子他借了猎鹿人餐厅后厨的一把旧锤。他花了三天把笼子搭好。笼子不大。够放一只鸽子。他一开始想养一只。后来他想养两只。后来他想养很多。但他只有一只鸽子。一只灰白色的、胖乎乎的、脖子一伸一缩的鸽子。是他在风起地的神像下面抓到的。那只鸽子受了伤,翅膀折了。他把它裹在围巾里带回来。他用葛瑞丝的旧布条给它包扎。他每天喂它。喂水。喂麦子。鸽子慢慢好了。翅膀能动了。但鸽子没有飞走。它蹲在笼子里。蹲在钟楼的角落。提米每天放学之后都去看它。他坐在笼子旁边,背靠着钟楼的石墙,把鸽子放在膝盖上。鸽子的爪子抓着他的裤子。痒痒的。他能感觉到鸽子的心跳。很快。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给鸽子起了个名字。叫“小白”。因为它的羽毛是灰白色的。他觉得“小白”很好听。他坐在钟楼上,抱着小白,看着蒙德城。他看见城门桥。桥上有行人。有马车。有卫兵。没有鸽子。他低头对小白说:“你不能飞走。你飞走了我就没有鸽子了。”

小白歪了歪头。咕了一声。

“你答应我。”提米说。“你永远不飞走。”

小白咕了一声。

提米把脸埋在它的羽毛里。羽毛很软。很暖。有一股干草和灰尘的味道。他闭着眼。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爸爸。爸爸是什么样子的。他记不清了。他记得一只手。很大的手。把他举起来。举得很高。高到他能看见屋顶。然后手松开了。他往下掉。掉进一个怀抱里。很暖的怀抱。有烟味。有酒味。有皮革味。那个人在笑。笑声很大。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他记得那个笑。但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他只记得一只手。一只手把他举起来。然后接住他。

他睁开眼。小白在他的膝盖上。灰白色的。胖乎乎的。他摸了摸小白的头。“你会回来的,对吧。”他说。“像爸爸一样。”



小白在第七天飞走了。

那天提米放学之后跑到钟楼上。笼子的门是开着的。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关了门。他记得。他确定。但门是开着的。小白不在笼子里。他找遍了钟楼的每一个角落。柱子后面。楼梯下面。大钟的阴影里。没有。他跑到钟楼的窗口。窗口是开的。风灌进来。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教堂的屋顶。灰色的瓦。一片一片的。他趴在窗台上。风灌进他的领口。凉的。他趴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下钟楼。楼梯很陡。他走得很慢。他的手扶着墙壁。石墙很凉。凉得他的手指发麻。他走到教堂的大厅。葛瑞丝在擦烛台。烛台是铜的。擦得很亮。能映出人的影子。提米走过去。他站在葛瑞丝旁边。葛瑞丝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小白飞走了。”

葛瑞丝的手在烛台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鸽子会飞走的。”她说。“它们是鸟。”

“它答应过我不飞走。”

葛瑞丝把烛台放下来。铜烛台磕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看着提米。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水底下的石头。

“提米。”

“嗯。”

“你爸爸没有答应过你。”

提米看着她。

“他没有答应过你不走。”葛瑞丝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他只是……走了。”

“他说了会回来。”

葛瑞丝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手里的抹布。抹布上有铜锈的痕迹。绿色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去吃饭吧。”

提米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看着葛瑞丝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很多。以前只有几根。他记得以前她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时候,头发是黑色的。现在白了。他想说一句话。他想说“妈妈你在骗我”。但他没有说。他转身走了。他走到厨房。锅里炖着汤。他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对面那把空椅子还在。他看着那把椅子。他喝了一口汤。烫的。他放下了碗。



提米开始在蒙德城的每一个角落找鸽子。

他逃学了。他以前不逃学的。葛瑞丝送他去教堂附属的学堂。他学字母。学数字。学蒙德的历史。他成绩不好。但他在。每天都去。现在他不去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他走遍蒙德城的大街小巷。他问每一个人。他问卖水果的老太太。老太太说“鸽子?以前桥上有,现在没了”。他问酒馆里的水手。水手说“鸽子都被猫吃了吧”。他问巡逻的骑士。骑士说“小孩子别在街上乱跑”。他问猎鹿人餐厅的老板。老板说“这个月禽肉都涨价了”。他问。他问。他问。每一个人都给他一个答案。每一个答案都不一样。他把那些答案记在心里。他画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每一个人说过的地方。桥。酒馆。城墙。码头。教堂。风起地。清泉镇。他把地图折起来,塞在衬衫里面。贴着胸口。纸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磨出了一道红印。

第七天的时候他走到了清泉镇。他以前没有来过这里。清泉镇比蒙德城小。房子矮矮的。屋顶上长着草。空气里有牛奶和干草的味道。他在镇口停下来。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看见一个男人从一间大房子里出来。那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下巴上有一片灰白色的胡子茬。他手里提着一桶水。水桶是木头的。很旧。他看见提米。他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水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他靴子上。他低头看了看靴子。然后抬起头。他看着提米。提米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男人开口了。

“你是谁家的小孩。”

“蒙德城的。”提米说。“我来找鸽子。”

那个男人的手在水桶把手上收紧了。他的指节发白。“鸽子。”

“嗯。你见过鸽子吗。”

那个男人把水桶放在地上。水桶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蹲下来。他的个子很高,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和提米平齐。他看着提米的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提米看着那双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东西。他不知道找什么。但他找到了。一双灰色的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那个男人问。

“提米。”

那个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快。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他把手抬起来。很大的一只手。上面有厚厚的茧。他把那只手放在提米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很暖。有皮革的味道。有烟的味道。提米站在那只手下面。他没有动。

“提米。”那个男人说。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他的手从提米的肩膀上滑下来。他转过身。他走进屋子。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得很慢。很沉。提米站在门口。他低着头。他看见门槛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砍过。很久以前砍的。痕迹发黑了。他蹲下来。他伸出手指。指尖沿着那道划痕摸了摸。很粗糙。很凉。



提米回到蒙德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教堂。葛瑞丝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碗粥。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葛瑞丝抬起头看见他。她的眼睛是肿的。红色的。像哭过。但提米不确定。葛瑞丝很少哭。他见过她哭只有一次。是他发高烧的那天晚上。她坐在他床边。他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她在擦眼睛。但第二天早上她又是那个样子。背挺直的。手很稳的。粥煮得很好的。

“你去哪里了。”葛瑞丝问。

“清泉镇。”

葛瑞丝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手指蜷起来。指甲嵌进掌心。提米看着她的手。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你见到谁了。”

提米看着她。他看着她肿了的眼睛。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他忽然觉得她很小。比他小。他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什么时候开始比她高的。他不记得了。他看着她。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

“妈妈。爸爸是不是死了。”

葛瑞丝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她的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的一声。像玻璃。然后她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手捂住了脸。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一下。

提米站在桌边。他看着她。他没有动。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她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他想起她在厨房里切菜。笃笃笃。他想起她在院子里晾床单。白色的。在风里鼓起来。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爸爸也迷路了。但是他记得路。他会回来的。”他想起清泉镇那个男人。灰色的眼睛。很重的手。皮革的味道。烟的味道。他把手伸进衬衫里面。他摸到了那张地图。纸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地图摊开了。上面画着很多线。很多点。很多地名。他看着那张地图。然后他抬起头。

“你骗了我。”他说。

葛瑞丝没有回答。她在哭。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你一直在骗我。”

葛瑞丝放下手。她的脸是湿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她看着提米。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哑。“提米。我……”

“鸽子也是你赶走的。”提米说。

葛瑞丝愣住了。

“桥上的鸽子。”提米说。“是你赶走的。你不想让我再去桥上。你不想让我想起爸爸。你把鸽子赶走了。”

葛瑞丝看着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抖。“提米,不是……”

“是你。”提米说。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一条冻住的河。“你把小白也放走了。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去了钟楼。你开了笼子。”

“我没有——”葛瑞丝站起来。椅子倒了。磕在地板上。很响。

“你有。”提米说。“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一直在骗我。爸爸没有迷路。他死了。鸽子没有迷路。你赶走了它们。你告诉我他们会回来。他们不会回来。你什么都知道。”

葛瑞丝站在那里。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身体很小。在那件灰色的修女袍里面。她看着他。她看着这个她养了十几年的男孩。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声音很小。很小。

“提米。我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提米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很干。很空。像一口枯井。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出教堂。他走在蒙德城的街道上。夜里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黄黄的光落在地上。他走过了城门桥。桥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桥中间。他低头看桥下的水。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麦子早就没了。他站在桥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下桥。他走回教堂。他推开门。葛瑞丝还站在那里。椅子还倒在地上。她看见他回来。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亮了。很短的。很脆的。她朝他走了一步。

“提米——”

提米从她身边走过去。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他坐在床上。他没有脱鞋。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听见葛瑞丝在外面敲门。笃。笃。笃。和切菜一样的声音。他没有开门。他坐在床上。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教堂的院子。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床单昨天收回去了。只有一根空绳在风里晃。



后来提米还是每天去桥上。

他不再带麦子了。他只是站着。靠在桥栏上。看着空荡荡的桥面。有时候有行人经过。有时候有马车。有时候有卫兵。没有鸽子。他站着。从日出站到日落。他什么也不做。他只是站着。他的鞋底磨破了。他的衣服短了。他的头发长了。他瘦了。葛瑞丝每天给他留饭。他吃。他不说话。葛瑞丝也不说话。他们坐在桌边。面对面。那把空椅子还在。但没有人看它了。

有一天他在桥上遇到了一个旅行者。旅行者带着一个白色的漂浮物。旅行者从他身边走过。旅行者看了他一眼。旅行者说“提米”。提米转过头。他看着旅行者。旅行者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提米见过那种表情。在葛瑞丝的脸上。在教堂里那些修女的脸上。在城里那些大人的脸上。那种表情叫“可怜”。提米看着旅行者。旅行者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提米先开口了。

“鸽子不会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你不用告诉我。”

旅行者站在桥上。白色漂浮物飘在旅行者旁边。旅行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旅行者走了。提米转过身。他看着桥那头。清泉镇的方向。路的尽头。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桥上站到太阳落山。然后他走下桥。他走回教堂。四百七十三步。他数了。每一步。他推开门。葛瑞丝在厨房里。锅在冒热气。他走过去。坐在桌边。他拿起勺子。他喝了一口汤。淡的。他放下勺子。

“妈妈。”

葛瑞丝停住了。她转过身。她看着提米。提米看着她。

“明天我想去清泉镇。”

葛瑞丝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看着提米。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提米看着那双眼睛。褐色的。浑浊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想去问他。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葛瑞丝看着他。她站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的。点了点头。

提米低下头。他继续喝汤。汤还是淡的。但他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他站起来。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很细的。像地图上的线。他闭上眼。他想起一件事。很小的事。他想起小时候。他坐在教堂的台阶上。葛瑞丝坐在他旁边。她在织东西。毛线是深灰色的。她一边织一边哼歌。他靠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很暖。她哼的歌他记不清了。调子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声音。很低。很慢。像水流过石头。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看着那道裂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麦子的味道。干的。暖的。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空的。什么都没有。



清泉镇的那个男人没有给他答案。

提米去了。他走了很远的路。他走到那栋房子前面。门关着。他敲了门。笃。笃。笃。没有人应。他又敲了。还是没有人。他坐在门口。他等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一个邻居路过。邻居看了他一眼。邻居说“你找杜拉夫”。提米说“嗯”。邻居说“他走了”。提米说“去哪里了”。邻居说“不知道。昨天走的。走得很急。什么都没带”。提米坐在门槛上。他低着头。他看见门槛上那道划痕。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还是粗糙的。还是凉的。

他站起来。他走回蒙德城。他走了很久。走到城门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站在桥上。他看着桥下的水。水在流。很慢。很安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下桥。他走回教堂。他推开门。葛瑞丝坐在桌边。她没有睡。她看见他。她站起来。她朝他走过来。她伸出手。她的手在抖。她抱住了他。她的身体很瘦。很暖。有皂角的味道。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提米站在她的怀抱里。他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他闻着皂角的味道。他闭了一下眼。很短。然后他睁开。他轻轻地把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他退了一步。他看着她。

“妈妈。”

葛瑞丝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她看着他。

“我不恨你。”提米说。

葛瑞丝的嘴唇在抖。

“我也不怪你。”

葛瑞丝的手抬起来。她想去碰他的脸。提米没有躲。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凉的。湿的。她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站在那里。提米看着她。他看着这个养了他十几年的女人。她矮了。瘦了。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褐色的。浑浊的。里面有东西在碎。他看着她。然后他说:

“我只是想不明白。”

葛瑞丝看着他。

“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会飞走。”

葛瑞丝没有回答。她回答不了。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提米转过身。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看着那道裂缝。他想起桥。他想起鸽子。他想起小白。他想起那个男人的手。很大。很重。很暖。他想起葛瑞丝哼的那首歌。他记不清调子了。他什么也记不清了。他闭上眼。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桥上。桥上全是鸽子。灰白色的。胖乎乎的。几百只。几千只。它们在地上啄麦子。脖子一伸一缩。他站在那里。鸽子不怕他。它们围着他。咕咕咕。咕咕咕。他蹲下来。他伸出手。一只鸽子跳到他的手上。很轻。很暖。他低头看着它。鸽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很小。很亮。他笑了。他很久没有笑了。鸽子在他手上咕了一声。然后飞走了。一只。两只。三只。全部。飞走了。桥空了。他站在桥上。风吹过来。很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醒了。枕头是湿的。他摸了摸脸。干的。他没有哭。但枕头是湿的。他把枕头翻过来。湿的那面朝下。他躺着。他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看了很久。



后来提米离开了蒙德城。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葛瑞丝找了他很久。她问了城门口的卫兵。卫兵说看见他出去了。往清泉镇的方向。她找了清泉镇。杜拉夫的房子还是空的。她找了蒲公英海。找了风起地。找了果酒湖对岸。她找了所有她记得的地方。没有。她回到教堂。她坐在提米的房间里。房间很小。床很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有一小片干了的痕迹。她拿起枕头。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她把枕头抱在怀里。她坐在床边。她坐了很久。天亮了。天又黑了。她坐在那里。她没有动。

蒙德城的人们偶尔会说起提米。有人说他去了璃月。有人说他去了须弥。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有人说他可能死了。没有人知道。城门桥上的鸽子再也没有回来过。桥面上长出了青苔。青苔覆盖了那些旧麦粒的痕迹。覆盖了那些脚印。覆盖了一切。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旅行者路过蒙德。旅行者走到城门桥上。旅行者停下来。旅行者看着空荡荡的桥面。旅行者问旁边的卫兵:“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喂鸽子的小男孩。”卫兵想了想。“好像有吧。”卫兵说。“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太记得了。”

旅行者站在桥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旅行者看着桥那头。路空着。草长高了。蒲公英在风里散开。白色的绒毛飘过桥面。飘过桥栏。飘进水里。旅行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桥还在。石头很旧了。裂痕里长着青苔。青苔很厚。一层一层的。像什么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青苔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了。麦粒。脚印。鸽子的爪痕。还有一个男孩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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