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瓦列里的战后创伤
一
瓦列里记得白桦村最后一场雪。
那天是至冬历四月初九,本该是开春的时节。可雪下得比整个冬天都大。雪片厚实得像鹅绒,密密地压下来,把村口那排白桦树压弯了腰。他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斧头,斧柄上的木纹被他攥得发亮。他母亲在屋里喊他:“瓦列里,进来!别站在雪里!”他没有动。他在看那些白桦树。树皮是银白色的,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光。他父亲当年种下这些树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他记得小时候爬这些树,爬到最高的枝丫上,看见整个白桦村——三十几户人家,木屋顶上冒着炊烟,牲口棚里传出牛铃的声响。那是他全部的世界。
那天下午,愚人众征粮队来了。
征粮队有七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领头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的字瓦列里看不懂。那个人把纸递给村长老伊万,老伊万看了很久,手在抖。然后老伊万说:“这是女皇的命令。每家每户都要交。一粒都不许留。”
瓦列里家交了三袋黑麦。那是他母亲攒了一整年的口粮。他父亲早年在矿场做工,肺被粉尘烧坏了,三年前死了。家里只有他和母亲。三袋黑麦交出去之后,粮仓空了。他母亲站在空荡荡的粮仓门口,什么话也没说。她只是站着。背影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旧棉袄。
那天晚上他躺在屋顶上,仰头看着天。雪停了。星空很干净。他数了数星星。数到第一百二十七颗的时候,他听见村口传来歌声。是那些征粮队的士兵在唱歌。他们的歌声穿过白桦林的枝丫,落进村子里。瓦列里听不懂歌词,但那首歌的调子很欢快。欢快得像在过节。他把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他没有哭。
二
瓦列里离开白桦村是在征粮之后的第三年春天。
他母亲在那年冬天走的。没有病,没有伤。只是睡着之后没有醒过来。他把她埋在父亲旁边。坟前立了一根白桦木做的十字架。那天没有下雪,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子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父亲的旧斧头。还有母亲在他六岁那年给他织的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粗细不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围在脖子上有点扎。
他锁上门。钥匙塞在门口的石头下面。然后他往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走。走过白桦林。走过结冰的河。走过那些被雪盖住一半的废弃村庄。他走了七天。第八天的时候,他在一条结冰的河边遇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钓竿。河面结了冰,冰层下面有鱼在游。老人没有在钓鱼。他只是坐着。瓦列里走过去的时候,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你去哪里。”老人问。
“不知道。”瓦列里说。
老人点了点头。好像“不知道”是一个完全合理的答案。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瓦列里坐了下来。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铁壶,拧开盖子,递给他。壶里是伏特加。瓦列里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你去过至冬堡吗。”老人问。
“没有。”
“那你去吧。”老人说。“那里有活干。女皇在招人。至少管饭。”
瓦列里看着结冰的河面。冰层下面有一条暗色的影子缓慢地游过去。很慢。很沉。像一艘沉在河底的船。他站起来。他把铁壶还给老人。“谢谢。”他说。老人摆了摆手。
他往至冬堡走。又走了五天。到的时候是傍晚。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整座城市浸在一种灰蓝色的光里。至冬堡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大。更冷。他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些高耸的建筑。那些建筑的窗户密得像蜂巢。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着灯。暖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可那些光没有一盏是给他的。
他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走进了城门。
三
瓦列里加入愚人众是在至冬堡的第三天。
招兵处设在军械宫旁边的一栋矮楼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排了很长的队。队伍里什么人都有人。农夫。矿工。退伍老兵。流浪汉。被征粮队逼到活不下去的。像他一样的孤儿。他排在队伍最后面。等了一整天。轮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桌子后面的军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名字。”
“瓦列里·白桦。”
“年龄。”
“二十二。”
“会什么。”
“种地。砍树。打猎。”
军官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扔过来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着一个编号。“从今天起,你的编号是第七十四。明天早晨六点,到校场报到。”
瓦列里把铁牌攥在手里。凉的。他跟着一个士兵去了宿舍。宿舍是大通铺,塞了三十几个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脚臭。他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放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很苦。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负重跑。格斗。刺杀。射击。他的手在训练中磨出了新的茧。旧茧被磨掉了。新茧又长出来。一层一层。像树皮。训练的间隙他学会了认字。士兵队里有一个老头,以前是教堂的抄经人,每天晚上教他读字母。他学得很慢。可他很认真。他把每一个字母都抄在训练场的沙地上。抄完一遍。用靴子抹掉。再抄一遍。
六个月后他通过了新兵考核。考核的最后一项是实弹射击。他站在靶场上,手里握着一柄愚人众制式步枪。枪托抵着他的肩窝。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扣下了扳机。靶子应声而倒。很干净。教官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他通过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位上。他没有睡着。他在想白桦村。想母亲站在空粮仓门口的背影。想老伊万颤抖的手。想那三个征粮队员把黑麦一袋一袋搬上马车的样子。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铁牌的边缘。第七十四。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汗味。有铁锈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那是他母亲给他织的围巾。他把围巾从包袱里翻出来,攥在手里。毛线粗糙。扎手。他攥了很久。
四
瓦列里第一次杀人在他入伍后的第九个月。
那天他们接到了一个任务。清剿至冬堡西郊的一处“非法聚集点”。情报说那里聚集了一批“反女皇分子”。一共十七人。他的小队有十二人。队长把任务简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说:“不留活口。”
他们乘马车去了西郊。那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的石壁被雪盖住了,白皑皑的,像一片倒挂的雪原。他们在采石场的入口遇到了抵抗。很弱的抵抗。几柄猎枪。几把刀。他们冲进去的时候,那些“反女皇分子”正在往深处跑。瓦列里跟在队友后面。他看见一个男人扶着另一个受伤的男人在雪地里跑。受伤的那个腿上在流血。血滴在雪上,一长串。红的。在白色的雪地里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瓦列里举起枪。瞄准。扣扳机。受伤的男人倒下了。扶着他的那个男人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然后他抬起头,朝瓦列里的方向看过来。瓦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张开了。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瓦列里听不清。他再次扣下扳机。那个人也倒下了。并排躺在雪地里。血从两具身体下面渗出来,在雪地上洇成两团暗红色的花。
瓦列里站在那里。枪口还冒着烟。他的手很稳。一直是稳的。他想起卡皮塔诺——不,卡皮塔诺已经死了。他想起的是那个教他认字的老头说过的话。老头说:“杀人和被杀,是同一件事。你杀了别人,你自己的某一部分也会死。”瓦列里当时听不懂。现在他站在采石场的雪地里,枪口冒着烟,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很细。很轻。像一根头发丝从皮肤上被风带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他把枪背回肩上,转过身。他在雪地里走回马车。脚步很稳。三寸的步幅。像在擦一块巨大的玻璃。
那天夜里他做了第一个梦。梦里白桦村的雪又下起来了。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银白色的树。树在他面前一棵一棵地倒下。斧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把斧头。斧柄上全是血。他醒了。枕头是湿的。他没有哭。但他知道自己在梦里喊了什么。他喊的是“妈妈”。
五
瓦列里认识娜塔莎是在入伍后的第二年冬天。
娜塔莎是军医院的护士。她比瓦列里大三岁。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挽成一个很紧的发髻。她的手很瘦。手指很长。像钢琴家的手。她给瓦列里换药的时候手指很轻。瓦列里在训练中受了伤。左臂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需要缝针。娜塔莎缝针的时候他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疼吗。”娜塔莎问。
“不疼。”瓦列里说。
娜塔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她没有再问。她缝完针,用纱布包好伤口,然后在纱布上打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瓦列里看着那个蝴蝶结。他忽然想起母亲给他织的那条围巾。围巾的收针处也有一个蝴蝶结。是他母亲最后收线的时候打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纱布上的蝴蝶结。毛糙的。扎手。
从那以后他经常去军医院。没什么事。只是去。有时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时候帮护士们搬东西。娜塔莎看见他的时候会点点头。有时候会递给他一杯热茶。茶是草药茶。味道很苦。但他每次都喝完。
有一天娜塔莎值夜班。他在走廊里等她。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出来,看见他还坐着。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瓦列里说。
娜塔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红光。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闻到她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像雪松一样的香皂味。他母亲也喜欢用雪松味的香皂。他的喉咙忽然堵住了。
“你冷吗。”娜塔莎问。
“不冷。”他说。
他们坐在走廊里。听着军医院深处传来的、很轻的呻吟声和脚步声。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瓦列里的手垂在身侧。他感觉到娜塔莎的手慢慢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的指尖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很紧。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然后不动了。
那天之后他们在一起了。日子过得很慢。也很短。瓦列里每天训练。娜塔莎每天值班。他们见面的时间不多。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只是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一个很短的点头。可瓦列里觉得那是他离开白桦村之后最好的时光。他甚至开始想一件事——退役。带娜塔莎回白桦村。重建那栋房子。种一片新的白桦林。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娜塔莎的那天,娜塔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她说:“好。等战争结束。我们回去。”
战争。瓦列里几乎忘了。他们正在打仗。和谁打。他不知道。和天理。和深渊。和所有不听女皇命令的人。战争在很远的地方。在纳塔。在枫丹。在那些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可他忽然觉得那些地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硝烟的味道。近到他能听见炮声的余韵。
他把娜塔莎的手握紧了。“很快的。”他说。“很快就能结束。”
六
严冬计划全面启动的那天,瓦列里正在至冬堡的城墙上巡逻。
命令是从军械宫直接传下来的。广播里播放着女皇的讲话。女皇的声音很平。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她说:“至冬的孩子们。今天,我们迈出最后一步。严冬将覆盖提瓦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战争、所有的不公,都将在永恒的冬天里被冻结。我们将建立一个没有眼泪的世界。”
瓦列里站在城墙上,听着女皇的声音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回荡。他的左臂隐隐作痛。是旧伤。娜塔莎缝的那道口子。他伸手摸了摸纱布的位置。纱布早就拆了。但疤痕还在。一条细长的、粉红色的线。像一条被冻住的河。
广播结束之后,城墙上很安静。士兵们站着。没有人说话。瓦列里看着城墙外面的至冬堡。街道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直到他看见第一片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很大。很白。落在他手套上。不融化。他看着那片雪花。雪花在手套上停了很久。然后第二片落下来。第三片。第四片。雪下得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他抬头。天是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雪。无穷无尽的雪。
他忽然想起白桦村。想起那些银白色的树。想起母亲炖的黑麦粥。想起父亲的旧斧头。他想起他离开白桦村的那天。他锁上门。钥匙塞在门口的石头下面。他往南走。他走了很多天。他以为他在走向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新的开始。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雪落下来。他忽然想,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白桦村。也许他一直站在那片雪地里。也许他从来没有走过。
他转过身。他往军医院跑。他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那些亮着灯的病房。他推开娜塔莎值班室的门。娜塔莎站在窗边。她回头看他。她的眼睛红了。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很小的、蓝色的花。
“瓦列里。”她说。“他们说严冬计划要让整个提瓦特都冻住。所有人。所有东西。永远。”
瓦列里走过去。他把她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很瘦。很凉。他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消毒水的味道。雪松的味道。他闭上眼。
“没事的。”他说。“会没事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严冬计划。女皇的愿望。没有眼泪的世界。他的脑子里全是白桦村。全是母亲站在空粮仓门口的背影。全是雪。全是雪。全是雪。
七
娜塔莎死的那天,瓦列里在城墙上执行“秩序维护”任务。
广播里说严冬计划进入“最终阶段”。所有的平民都要撤离至冬堡。所有的“非战斗人员”都要转移到南方的“安全区”。瓦列里不知道那个安全区在哪里。他只知道城墙上架起了机枪。枪口对着城里的街道。队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下面的动静。
“有人不服从。”队长说。“看到就开枪。”
瓦列里看着街道。雪下得很大。人们拖着箱子。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在雪里走。有人摔倒了。没有人扶。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跪在雪地里。有人往回走。有人朝城墙的方向跑过来。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队长举起了手。“开枪。”他说。
瓦列里扣下了扳机。枪声很响。在城墙上回荡。他看见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倒下了。雪地上多了一团暗红色。他再次扣下扳机。又一个人倒下。他一直在扣扳机。枪管在发热。他的手很稳。一直是稳的。他的视线扫过人群。扫过那些在雪里跑的人。扫过那些抱着孩子的人。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娜塔莎。
她穿着护士的白色制服。在雪里很显眼。她在人群里跑。她跑得很急。她的头发散了。深褐色的发丝飘在雪里。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岁。裹着一件灰色的毯子。娜塔莎抱着那个孩子在雪里跑。她跑的方向是城墙。她在朝他的方向跑。
瓦列里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僵住了。他的手指在抖。从来没有抖过的手指。现在在抖。他看见娜塔莎的脸。她的嘴唇在动。她在喊什么。声音被风雪吞掉了。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她喊的是“瓦列里”。
然后枪响了。
不是他的枪。是旁边的。队长的。或者别的士兵的。瓦列里不知道。他只看见娜塔莎倒下去了。她怀里的孩子滚落在雪地上。孩子哭了。哭声很响。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枪声。穿透了瓦列里的耳膜。娜塔莎躺在雪地里。她的白色制服被血染红了。暗红色的。在白色的雪地里。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瓦列里丢下了枪。他翻过城墙的垛口。他跳了下去。城墙很高。他落地的时候左脚踝发出一声脆响。他感觉不到痛。他朝娜塔莎跑。他跑得很慢。因为雪很深。因为他的脚踝在响。因为他每跑一步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在碎。他跑到娜塔莎身边。跪下来。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个空壳。她的眼睛还睁着。深褐色的。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他凑过去。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很小。很碎。
“孩子……”她说。“那个孩子……”
瓦列里回头。那个孩子还在雪地里。在哭。一个士兵走过去。举起了枪。
“不——”瓦列里喊。
枪响了。孩子的哭声停了。
娜塔莎的手攥住了瓦列里的衣领。很紧。然后松开了。她的手垂在雪地里。指尖碰到了那些正在落下的雪。雪花落在她的指甲上。不融化。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灰蓝色的。什么都没有。
瓦列里抱着她。他坐在雪地里。他坐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娜塔莎的脸上。落在那个不远处的、小小的、被毯子裹着的身体上。城墙上还有枪声。城里还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可瓦列里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一把很大的刀。
八
瓦列里被关了七天禁闭。
理由是“擅自离开岗位”。队长念处分的决定时没有看他。念完之后队长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事我压下来了。不然你该上军事法庭。别再有下次。”
瓦列里坐在禁闭室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桶。一扇巴掌大的窗户。窗户上结了冰。他每天看着那扇窗户。看着冰层一点一点地变厚。看着外面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没有说话。没有吃。没有喝。他只是坐着。第七天的时候门开了。队长站在门口。
“你可以走了。”队长说。
瓦列里站起来。他的脚踝还在疼。他走出禁闭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的红光。他往军医院走。军医院空了。病床上的被褥被卷走了。桌上的药瓶被清空了。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像雪松一样的香皂味。他在娜塔莎的值班室门口站了很久。门是开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窗台上的花盆被打翻了。泥土洒了一地。他蹲下来。把泥土捧回花盆里。泥土是干的。冻的。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他回到宿舍。宿舍也空了。他的铺位上只剩下一条毯子。毯子下面有一个东西。硬硬的。他掀开毯子。是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很小的、蓝色的花。娜塔莎的手帕。他拿起来。手帕是凉的。他把它攥在手里。然后他想起母亲给他织的那条围巾。围巾还在包袱里。他翻出包袱。围巾还在。他把围巾和手帕叠在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那天晚上他爬上城墙。雪已经停了。天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他站在城墙上,往北看。北边是白桦村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他数了数星星。数到第一百二十七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第一百二十七颗。和很多年前在白桦村屋顶上数到的那颗一样。那颗星还在。他还在。可白桦村不在了。母亲不在了。父亲不在了。娜塔莎不在了。那个孩子不在了。他站在城墙上。风从北方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凉的。他没有缩脖子。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下城墙。他走在至冬堡的街道上。雪很厚。踩下去会陷进去一截。他的靴子里灌满了雪水。他没有停。他走到军械宫。推开门。走廊里很暗。他沿着走廊走到最深处。走到那扇写着“严冬计划·核心研究区”的门前。他推开门。晶体还在旋转。幽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走到晶体旁边。他伸出手。指尖离晶体还有一寸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想起很久以前,在采石场的雪地里,那个被他打死的男人。那个男人倒下之前张了张嘴。在喊什么。他当时没有听清。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喊的是“妈妈”。
他把手收回来。他转过身。他走出核心研究区。他走回走廊。他走到军械宫的大门口。他推开门。雪又开始下了。他走进雪里。他往北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脚尖微微外八。像在擦一块巨大的玻璃。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胸口的围巾上。落在那块绣着蓝色小花的手帕上。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雪原在他面前展开。白茫茫的。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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