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新连队!
19哈尔科夫以西,通往波尔塔瓦的公路上。雨停了,但泥泞还在。
天空是灰色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
夕阳被厚重的烟尘遮蔽,只在西边的天际线漏出一点暗红色的血光,照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撤退之路上。
公路以经不能叫公路了。
那只是一条被几千辆履带车辆反复碾压、又被连日暴雨浸泡后变成的黑色烂泥带。
路两边散落着被抛弃的装备残骸。一辆四号坦克歪斜着翻在路基下面,炮塔被炸飞了大半,里面的弹药以经殉爆过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壳。
再往前走几十米,三辆欧宝卡车首尾相撞挤在一起,已经变成了一块锈迹斑斑的废铁雕塑。
一匹死马横在路边的水沟里,肿胀的肚皮朝天,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
这是德军从库尔斯克撤退的第六天。
第9装甲掷弹兵连的残部正停在路边休整。
说是"连",其实只剩下几个个喘气的。
丁修站在一辆抛锚的半履带车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的制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天前那身笔挺的党卫军迷彩罩衫,现在和路边沟里的泥巴差不多是同一个色号。
右袖子被弹片划了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沾着干涸血迹的衬衫。但领口的银色骷髅领章还在,虽然蒙上了一层灰。
那枚挂在喉结下方的骑士铁十字勋章,依然被他擦得很亮。
不是为了炫耀。
那是这个连队最后的脊梁。
在这条烂泥路上,在这支以经快要散架的部队里,那枚勋章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它是一个符号,告诉每一个看到它的人:跟着这个人走,你有更大的概率活着。
"来了。"
施罗德收刀入鞘,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从容,像是嗅到了空气中某种细微的变化。
几辆满载士兵的欧宝"闪电"卡车逆着撤退的人流,艰难地挤到了路边。
车轮在烂泥里打转,溅起一蓬蓬黑色的泥浆,糊了旁边几个正在打盹的伤兵一脸。
车门上画着"狼之钩"标志——那是党卫军第2"帝国"装甲师。
丁修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耳朵上。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这批卡车。
车停稳。后挡板放下。钢铁碰撞的"哐当"声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一群士兵跳了下来。
丁修的第一反应是数人头。
这是他从养成的本能——任何一群陌生的武装人员出现在视野里,第一件事就是评估数量和威胁等级。
八十多人。
和想象中的补充兵完全不同。这
群人很安静。
没有喧哗,没有抱怨,没有新兵蛋子常见的那种手足无措的张望。
他们跳下车后,迅速列队,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
脚跟碰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甚至连背包带的调整动作都是统一的。
他们的制服很新,迷彩罩衫上的斑点花纹清晰可见,不像第9连残部那种以经分辨不出原始颜色的破布条。
手中的武器也不是老旧的98k毛瑟步枪,而是清一色的MP40冲锋枪。
甚至有几个班长手里拿着最新的StG44——或者叫MP43,反正是那种能连发又能半自动的好东西。
弹药袋鼓鼓囊囊的。手榴弹挂得整整齐齐。
水壶是满的。
这是真正的精锐。
丁修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
他们的靴子虽然沾了泥,但皮革还没磨破,这说明他们没有经历过长时间的徒步行军。
他们的脸色虽然疲惫,但不是那种饥饿和脱水造成的蜡黄——那是前线长期战斗留下的标记。
他们的眼神很硬,但不是第9连那些老兵眼中的那种嗜血和疯狂,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受控的攻击性。
其中大约三十个人的制服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袖口和膝盖处的磨损程度说明他们参加过之前几天的战斗。
但剩下的五十多人,虽然装备精良,动作利索,却没有那种只有在真正的绞肉机里才能染上的、弥漫在骨头缝里的死气。
训练营出来的好料子。但还没被东线的铁锤真正砸过。
带头的是一名年轻的党卫军下士。
他身材中等,肩膀很宽,脖子短粗,像一截水管。
他的面部线条硬朗,颧骨很高,嘴唇薄而紧抿,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那种在近战格斗训练中留下的痕迹。他整理了一下武装带,用拇指勾了勾扣得紧紧的风纪扣,大步走到丁修面前。
"咔!"
脚跟并拢,立正,敬礼。
动作标准得像是从军校教材上抠出来的。
"报告长官!党卫队第2装甲师补充连,奉命向您报到!"
下士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在说话。
这种嗓音通常是连续几天在硝烟里吼叫命令造成的。
"我是代理排长,海因茨·穆勒。"
穆勒没有看丁修那身脏兮兮的制服,也没有看他脸上那层黑灰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目光只是在丁修领口的骑士勋章上停留了一秒。
一秒就够了。
在党卫军的体系里,骑士铁十字勋章的含金量比任何军衔都高。
那不是靠拍马屁或者家族关系能拿到的东西。每一枚骑士勋章的背后,都是一部用鲜血和尸骨写成的史诗。
然后穆勒的目光扫过了丁修身后满身杀气的第9连残兵。
那些人蹲在路边,或者靠在半履带车的残骸上。
他们的制服破烂不堪,脸上的表情介于麻木和凶残之间
他们看着穆勒这群新来的,就像一群在垃圾堆里翻食了十年的野狗在打量刚从宠物店出来的纯种犬。
那种眼神不需要翻译。
那是从普罗霍罗夫卡的绞肉机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穆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
的目光中没有傲慢,只有敬畏。
"稍息。"
丁修回了一个礼。动作很随意,甚至有点敷衍。
但这种敷衍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它说明回礼的人不需要通过形式来证明自己的地位。
他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了穆勒面前。
两人的距离拉到了不到一米。丁修比穆勒高了大半个头,但在气场上的碾压远不止是身高带来的。
那种从莫斯科、勒热夫、斯大林格勒、哈尔科夫、库尔斯克一路杀出来的、浸透了骨髓的杀气,像是一面看不见的墙,压得穆勒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背。
"多少人?"
"八十二人,长官。"穆勒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全部是完成了士官训练的战斗骨干。其中三十人参加过这几天的战斗,剩下的虽然是补充兵,但都在训练营待了六个月以上。"
丁修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越过穆勒的肩膀,再次扫过那八十二个人。
六个月的训练营。
在1943年的党卫军体系里,这算是精心培养出来的精品了。
到了战争后期,很多补充兵连三个月的训练都凑不齐就被扔上前线。
"武器?"
"满编。每人三个基数的弹药。还有两挺MG42。"
三个基数。
那就是每人至少一百五十发步枪弹或者六个冲锋枪弹匣。
加上两挺MG42。
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这简直是一份大礼。
在这条鬼都不愿意走的撤退烂路上,能收到一支装备齐全、训练有素的八十多人的补充力量,相当于在沙漠里捡到了一桶水。
"我是鲍尔。"
丁修看着穆勒,语气平和,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谈论天气。
没有拿腔拿调,没有故意的威严,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我知道你们是'帝国'师的。那是王牌。"
穆勒听到"王牌"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骄傲反应。
"帝国"师的名头在整个武装党卫军里都是响当当的。
"但现在,建制乱了。你们回不去原部队了。"
丁修指了指身后那漫长的、混乱的撤退队伍。
那是一条由卡车、马车、步兵、伤员、溃兵和难民混合而成的、蠕动的黑色长龙。
它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是一条正在腐烂的巨蛇。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废气、马粪、湿泥和伤口感染后那种特有的腐甜味。
偶尔有一辆苏军的伊尔-2强击机从低空掠过,机枪扫射一阵,掀起一串土柱和惨叫声,然后扬长而去。
而路上的人除了趴下一会儿之后继续赶路之外,甚至懒得去骂。
"我也没时间给你们做动员。只有几句话。"
"第9连在普罗霍罗夫卡丢了一大半人。现在我们需要填线。"
丁修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些如同丧尸一般的残兵。
"在这个连队,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有一条:活下去,并且让俄国人死。"
穆勒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那是一种被明确告知规则后的轻微放松。
"这就是我们来的目的,长官。"
"很好。"
丁修转过身,对施罗德和鲍曼招了招手。
两个人从路边站起来,走了过来。
施罗德的出场自带一种视觉冲击力。
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道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右嘴角的伤疤,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让他无论做什么表情看起来都像在冷笑。
鲍曼则完全是另一种类型。
他中等身材,秃顶,剩下的头发剃得极短,看起来像一截被火烤过的原木桩子。
他的脸上没有施罗德那种外露的凶相,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次生死之后的沉默和冷漠。
手指粗短而灵活,那是长年操作MG42机枪留下的印记——指关节变形,指腹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施罗德,你来带一排。穆勒,你的人分一半给施罗德。"
丁修的安排简洁明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施罗德擅长近战和突击。如果你的人不想在战壕里被俄国人用工兵铲削掉脑袋,就多看他怎么做。"
施罗德走上前。他并没有刻意去摆出什么威风凛凛的架势,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
但就是这种自然,这种仿佛和死亡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自然,比任何刻意的威胁都更有压迫感。
他挤出一个笑容,对着穆勒伸出手。
那个笑容让穆勒的后背一阵发凉。施罗德那张被伤疤割裂的脸在笑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向上牵拉,导致那道疤痕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曲蠕动。
再加上他那一口被烟草和劣质酒精染黄的牙齿。
"欢迎来到绞肉机,兄弟。"
穆勒看着施罗德那双充满血丝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的眼睛。
他犹豫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握住了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荣幸之至。"
穆勒的手被施罗德紧紧握了一下。
那力道大得让他的指关节咔咔作响。
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缩手。
他只是同样加大了握力,回敬了过去。
两只手在半空中较了一秒钟的劲。然后同时松开。
这是两个职业杀手之间的第一次交流。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履历,只需要这一握。
"鲍曼。"
丁修又指向那个沉默的中年人
"二排归你。机枪和重火力都交给你。"
鲍曼只是点了点头,连一个字都没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穆勒的那些人,目光在他们携带的两挺MG42上停留了两秒。
那种眼神就像一个老木匠在审视一批刚送来的木料——冷静,专业,评估着它们的质量和可用性。
"穆勒,你做鲍曼的副手。"
这个安排其实是降职。
让一个精锐师的代理排长去当副手。
但穆勒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不蠢。
穆勒在前线待过几天了。他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跟随,什么样的人会让你白白送命。
"是,长官。"
穆勒服从了命令。
没有冲突。没有立威。
在1943年的东线战场上,在这个注定失败的撤退途中,这些以此为生的职业军人之间,不需要那些多余的戏码。
他们只需要确认如同呼吸般的两件事:
长官是否靠谱?
战友是否能打?
只要答案是肯定的,剩下的就是执行。
丁修身上的那枚骑士勋章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施罗德和鲍曼的气质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而穆勒和他带来的八十二名士兵的装备和纪律,也从另一个方向给出了答案。
这就够了。
"整编十分钟。"
丁修看了看天色。
西边的那抹暗红色以经开始变暗,意味着天黑之前最多还有两个小时的行军时间。
"把伤员和不能动的装备扔到路边。后勤的车会来收。"
没人质疑这个命令。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后勤的车大概率不会来。那些被扔在路边的伤员和装备,最终的命运不是被苏军的追兵俘获,就是在泥泞里慢慢腐烂。
但这就是战争。
带不走的,就得扔。
"把所有的弹药都分下去。每个人多带两枚手榴弹。"
"十分钟后出发。"
队伍迅速散开。
整编的过程比丁修预想的还要顺畅。
"帝国"师的士兵们接到穆勒的命令后,以班为单位分散开来,迅速融入了第9连的残部中。
他们没有那种新兵常见的束手束脚和东张西望,而是一到位就开始检查周围的地形和掩蔽物,仿佛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老兵们默默地检查着新兵的装备。
施罗德走到一个"帝国"师的年轻机枪手面前,伸手抓住他腰带上挂着的手榴弹,使劲拽了两下。
"太松了。"
施罗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跑起来的时候会掉。掉了就炸你自己的蛋。"
他帮那个年轻人重新系紧了手榴弹的挂钩,动作粗暴但有效。
年轻人看着施罗德那张恐怖的脸,咽了口唾沫,僵硬地点了点头。
在队伍的另一头,鲍曼以经接管了那两挺新的MG42。
他蹲在地上,把机枪翻过来,用手指沿着枪管内壁摸了一圈,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膛线状况良好,保养得不错。他又检查了弹链的连接扣,确认没有变形或者卡壳的隐患。
一个"帝国"师的副射手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鲍曼的操作。
"你们之前用的是哪个型号的弹链?"
鲍曼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这是他到目前为止说的第一句话。
"标准的金属拉链式,长官。"
"嗯。"
鲍曼拿起一条弹链,左手攥住末端,右手快速地捋过整条弹链,手指在每一个弹夹卡扣上都停顿了一下。
"这条链子有两个松动的扣。打到一百发左右会卡壳。"
他把松动的位置指给副射手看
"换掉。用新的。别他妈在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
副射手连忙点头,从弹药箱里翻出备用的弹链段进行替换。
新兵们则把多余的香烟分给那些满脸疲惫的老兵。
几个"帝国"师的士兵掏出了从后方带来的压缩饼干和巧克力,递给蹲在路边的第9连残兵。
那些老兵接过食物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快得像是在抢——那是长期饥饿留下的条件反射。
一种沉默的默契在泥泞中蔓延。
不需要演讲,不需要握手言和的仪式。
在这条通往地狱的撤退路上,能给你一块饼干的人就是你的战友。
能在你换弹匣的时候替你开枪的人就是你的兄弟。
其余的都是废话。
"头儿。"
施罗德走到丁修身边,看着正在分发弹药的穆勒。
穆勒正在指挥他的人把多余的弹药匀给第9连的老兵。
他的安排很有条理——步枪弹归步枪弹,冲锋枪弹归冲锋枪弹,手榴弹按型号分类码好。
每一箱弹药打开之前,他都会先检查密封条是否完好,确保弹药没有受潮。
"这帮人不错。"
施罗德评价道。他的语气里难得地没有嘲讽和挖苦
"眼神很硬。手脚也利索。"
施罗德很少夸人。
在他的词典里,"不错"这两个字以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是不错。"丁修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空气和远处的硝烟味,在肺里打了个转,让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比我们在以前带的那批强。"
那是丁修的真实评价。
穆勒这批人,至少在基本功上以经达标了。
"但他们也是来送死的。"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施罗德耸耸肩。
"谁不是呢?"
这句话是一个反问,也是一个事实陈述。
在1943年7月的东线,在库尔斯克战役失败之后,德军的每一个人都是来送死的。
区别只在于,是今天死,明天死,还是下个星期死。
丁修没有接话。
他吸完了那根烟的最后一口,把烟头用靴底碾灭在泥地里。
他转过身,看着西方。
那里是第聂伯河的方向。
"走吧。"
十分钟后。
新的第9连重新上路。
一百二十人。装备精良,沉默无声。
他们走在烂泥里,皮靴踩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要从黏稠的泥浆里把脚拔出来,然后再踩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这声音单调而持续,像是某种阴郁的鼓点,在灰暗的天幕下敲响。
队形是松散的纵队。
老兵走在前面和后面,新兵被夹在中间。
施罗德带着一排走在最前方,充当尖刀。鲍曼和穆勒的二排殿后,两挺MG42一前一后护着队伍的尾巴。
丁修走在队伍的中间靠后的位置。
他不需要走在最前面。
在这种行军状态下,连长的位置应该在能掌控全局的地方,而不是冲在最前面当靶子。那是排长和班长的活儿。
他也不需要训话。不需要激励。
这群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是帝国的掘墓人,也是自己的掘墓人。
在前往第聂伯河的路上,他们将用最后一点血,去填满那个无底的深渊。
远处,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东方传来。
那是苏军重炮在轰击某个还在抵抗的德军据点。
没有人回头看。
脚步声继续。
"噗嗤。噗嗤。噗嗤。"
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属于这支行将就木的军队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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