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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柏林专列


这是一趟从地狱开往天堂的航班。

Ju-52运输机的三台发动机在轰鸣,螺旋桨切碎了东欧上空的云层。

机舱里没有了来时的那种拥挤和汗臭,取而代之的是真皮座椅的皮革味,以及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那是坐在对面的冯·卡尔斯鲁厄上校身上的味道。

丁修靠在舷窗边

“一定要尝尝这个,鲍尔中士。”

上校热情地打开一个精致的藤条篮子,像是在展示某种稀世珍宝。

“这是真正的黑巧克力,从巴黎运来的。还有这个,丹麦的黄油饼干。”

上校用银夹子夹起一块饼干,放在洁白的陶瓷盘子里,递给丁修。

“我知道前线的补给有些困难,你们一定很久没吃过这种好东西了。”

有些困难?

丁修看着那块金黄色的、散发着奶香味的饼干。

他的胃里突然翻腾了一下。

“谢谢。”

丁修接过盘子。

他没有吃。

他把盘子递给了身边的格罗斯。

格罗斯正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机舱顶部的铆钉,那是炮兵侦察员的职业病——他总觉得头顶会有东西砸下来。

看到饼干,格罗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起饼干塞进嘴里,甚至没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

“别急,还有很多。”

上校笑着说,。

克拉默坐在角落里。他没有看食物。

他在看窗外。

“不对劲……”克拉默喃喃自语,手指在膝盖上焦躁地敲击着。

“什么不对劲?”上校问。

“下面。”克拉默指着窗外,“那是波兰吗?”

“是的,我们刚刚飞过华沙。”

“为什么房子有屋顶?”

克拉默转过头,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盯着上校,问出了一个极度荒谬的问题。

“什么?”上校愣住了。

“屋顶。”克拉默比划着,“为什么那些房子都有屋顶?为什么墙是直的?为什么没有弹坑?”

“这不正常。这太危险了。”克拉默缩回角落,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有屋顶的房子会塌下来压死人的。只有废墟才是安全的。只有洞才是安全的。”

上校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叫“和平地区”,但看到克拉默那种神经质的恐惧,他明智地闭上了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丁修转过头,看向窗外。

确实,景色变了。

几个小时前,在他眼里,大地是一块烧焦的黑色烂布,上面点缀着红色的火光和灰色的尸体。

而现在,大地变成了白色和绿色。

整齐的农田覆盖着薄雪,像是巨大的方格地毯。

炊烟从红色的烟囱里升起——那是做饭的烟,不是燃烧尸体的烟。火车像玩具一样在原野上奔驰,喷出白色的蒸汽。

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

一切都那么……令人生厌。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撕裂感袭击了丁修。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玻璃墙,把世界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流血,在尖叫,在吃人;另一半在喝咖啡,在听音乐,在讨论黄油的口味。

而这两个世界,竟然存在于同一个星球上,相隔不过几个小时的航程。

“我们……真的还活着吗?”

格罗斯突然问了一句。他摸了摸自己那只好了一半的耳朵,“也许我们已经死了。这里是天堂?”

“如果这里有那个胖子上校,那这就不是天堂。”

丁修冷冷地低语,用德语的俚语骂了一句。

上校显然没听懂这句前线黑话,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再过半小时,我们就到柏林了。宣传部的车已经在等你们了。”

……

傍晚时分。

飞机开始下降。

云层散开,一座巨大的城市出现在视野中。

柏林。

帝国的神经中枢。

与斯大林格勒那种在这张地图上被抹去的废墟不同,1943年初的柏林,虽然也遭受过英国空军的几次轰炸,但整体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宏伟。

巨大的轴线,宽阔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建筑群。

最让丁修感到恐惧的,是灯光。

虽然有灯火管制,但那是针对防空探照灯的。

地面的街道上,依然有车灯在流动,有有轨电车的火花在闪烁。

在斯大林格勒,如果你在晚上划亮一根火柴,三秒钟内就会有一发狙击子弹打爆你的头。

而在这里,光不仅是允许的,甚至是炫耀的。

“那是滕珀尔霍夫机场。”上校指着下方那个巨大的半圆形建筑群,“世界上最大的机场。元首的杰作。”

飞机落地了。

没有颠簸。

跑道平整得像是一块镜子。

没有弹坑,没有不得不绕开的坦克残骸。

当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并没有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只有一股带着煤烟味和工业气息的、相对温暖的空气。

“请吧,英雄们。”

上校做了个手势。

丁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崭新的、让他觉得浑身发痒的将官制服。

他走下舷梯。

闪光灯瞬间爆发。

“咔嚓!咔嚓!咔嚓!”

几十名摄影记者围在警戒线外,手中的镁光灯像机枪一样闪烁。

“小心!闪光!”

克拉默发出一声惨叫,本能地抱住头,向最近的起落架轮胎后面滚去。

“这是炮口焰!他们开火了!”

克拉默的反应太快了,那是老兵的肌肉记忆。在他眼里,这种强光只意味着一件事:88毫米高射炮或者坦克炮的直瞄射击。

格罗斯也被吓得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发抖。

现场一片哗然。

那些记者、拿着鲜花的少女、还有准备致辞的官员,都惊愕地看着这就地打滚的“英雄”。

“别拍了!都停下!”

冯·卡尔斯鲁厄上校气急败坏地冲下去,挥手驱赶记者。

丁修站在舷梯上,没有动。

他眯着眼睛,适应着那刺眼的光线。

他看着那个缩在轮胎后面发抖的兄弟,又看着那些满脸错愕、衣着光鲜的后方人。

一种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心底升起。

这帮蠢货。

他们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吗?

丁修走下舷梯,把克拉默从地上拉起来。

“别怕。”丁修拍掉克拉默身上的灰尘,“那是照相机。这帮人手里拿的不是枪,是玩具。”

“照相机?”克拉默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小盒子,“为什么这么亮?像燃烧弹一样。”

“因为他们想看清楚我们身上的伤疤。”

丁修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记者。

那种眼神——那双在伏尔加河畔看过几万具尸体、杀过几百人的眼睛——让那群记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快门都忘了按。

“走。”

丁修拉着两人,径直穿过人群,钻进了那辆停在红地毯尽头的黑色奔驰轿车。

那是加长型的防弹车,通常只有将军级别才能坐。

车门关上。

世界安静了。

真皮座椅软得让人陷进去,像是在沼泽里一样。

车队启动了,向着柏林市中心驶去。

窗外的景色在倒退。

宽阔的菩提树下大街。虽然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但依然能看出那种精心修剪的秩序感。

路边是高大的石砌建筑,挂着巨大的万字旗。

橱窗里摆着模特和商品——虽然大都是替代品,但看起来依然琳琅满目。

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里面挤满了下班的工人、拿着公文包的职员、还有穿着大衣的女人。

女人们涂着口红,烫着头发,即使在战争年代,依然努力保持着优雅。

还有孩子。

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在街角打闹,手里拿着木质的玩具枪。

“啪!啪!你死了!”一个孩子指着另一个孩子喊道。

那个“死掉”的孩子笑着倒在地上,然后又爬起来继续跑。

丁修死死地盯着那一幕。

他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赫尔曼。想起了那个在下水道里为了给他挡子弹而死去的年轻孩子。

赫尔曼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他临死前还在喊妈妈,还在想吃苹果派。

而这里的孩子,在玩战争游戏。

他们把杀戮当成儿戏。他们不知道,当子弹真的打进身体时,人是不会笑着爬起来的。

肠子会流出来,血会喷得到处都是,人会像猪一样哀嚎。

“停车。”

丁修突然说道。

“什么?”坐在副驾驶的上校回过头,“我们还没到阿德隆酒店,那是柏林最好的……”

“我让你停车!”

丁修的吼声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响。

司机吓了一跳,本能地踩下了刹车。

车停在了路边。

丁修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他扶着路边的一棵行道树,弯下腰。

“呕——”

剧烈的呕吐感从胃里涌上来。

他把在飞机上吃的那个精致的三明治,连同胃酸一起,全部吐了出来。

吐在柏林干净的街道上。

“怎么了?中士?晕车吗?”上校急忙跑过来,想要递上手帕。

丁修一把推开他。

他大口喘着气,嘴里全是酸苦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辉煌、整洁、秩序井然的城市。

看着那些不仅没有丝毫战争痕迹,反而因为战争掠夺而显得更加富足的街道。

恶心。

真的恶心。

这种繁华是建立在尸骨之上的。

他们在斯大林格勒吃老鼠,喝尿,为了一个弹坑死几千人。

而这里的人,在喝咖啡,在看电影,在谈论着那种并不存在的“光荣胜利”。

“这里不是家。”

丁修擦了擦嘴角的秽物,声音沙哑而绝望。

“这里是谎言。”

格罗斯他们也下了车。他们站在丁修身后,看着这座陌生的巨大都市,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恐惧和迷茫。

他们是第6集团军的孤魂野鬼。

他们的魂已经留在了伏尔加河畔。

回来的,只有这几具行尸走肉。

“上车吧。”

丁修直起腰,重新戴好军帽,遮住那双充满了厌恶的眼睛。

“带我们去那个该死的酒店。”

“我想洗澡。”

“我想把这身味道洗掉。”

虽然他知道,那种尸臭味已经渗进了骨髓,永远也洗不掉了。

车队继续前行。

消失在柏林璀璨而虚幻的灯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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