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需要的不仅仅是炮灰
萨尔斯克机场宪兵看守所。
铁门上的观察孔被拉开了,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往里看了看,然后又迅速合上。
这是第三次了。
丁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数着心跳。
昨晚那个上校发完电报后,并没有立刻释放他们,而是把他们重新关回了这个带暖气的单间。
没有手铐,甚至给了他们几条干净的毛毯。
但这依然是监狱。
“头儿……”格罗斯缩在毛毯里,他的鼻子还没消肿,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枪毙,还是发勋章?给个痛快话行不行?”
“别急。”
丁修闭着眼睛。
“有些大人物的决定,比炮弹飞得还要慢。”
丁修心里很清楚,那份电报发出去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时间节点,1943年1月底。
斯大林格勒的第6集团军已经被切断补给两周多了。
虽然柏林的广播还在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还在鼓吹“要塞”固若金汤,但实际上,每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高层都知道,保卢斯完了。
二十五万人的覆灭,对于第三帝国来说,是一场地震。
在这个时候,纳粹的宣传机器——那个名叫戈培尔的博士,比任何人都需要一针强心剂。
他需要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坚韧”、“奇迹”和“日耳曼超人”的故事,来掩盖战略上的无能,来转移民众对那二十五万个即将死去的儿子的关注。
而丁修他们,这三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带着传奇色彩的幸存者,就是最好的素材。
“哗啦——”
铁门终于被打开了。
并不是昨天那个审讯他们的上校。
这次进来的,是一名身材发福的军需官,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大桶和包裹的勤务兵。
军需官看了一眼这三个像乞丐一样的囚犯,并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恭维的、小心翼翼的微笑。
“三位……先生。”
军需官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没叫“犯人”,也没叫“士兵”,而是用了“先生”这个奇怪的称呼。
“上面有命令了?”丁修睁开眼,冷冷地看着他。
“是的,是的。”军需官连连点头,“不过在听取命令之前,长官认为……你们可能需要稍微整理一下仪容。”
他指了指身后的勤务兵。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还有理发师。”
“理发师?”罗格斯摸了摸自己那像乱草一样的头发,又看了看满手的污垢,“你是说,我们要去洗澡?”
“不仅是洗澡。”
军需官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是重生。”
……
萨尔斯克机场的一间废弃机库被临时改造成了浴室。
这并不是那种简陋的野战淋浴车。
这里放着三个巨大的木桶,里面盛满了还在冒着热气的热水。水面上甚至撒了一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松针,散发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于在尸臭和硝烟味里泡了几个月的丁修来说,简直是某种来自外星球的刺激。
“脱吧。”
丁修没有任何扭捏。。
当他们赤身裸体地站在蒸汽中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几名勤务兵和理发师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人的身体。
那是活着的标本。
丁修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旧的伤疤叠着新的伤口。
肩膀上是一大块被枪托砸出来的淤青。
左肋有一道像蜈蚣一样扭曲的弹痕。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擦伤和烧伤留下的印记。
因为极度的营养不良,他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是排列整齐的琴键。
格罗斯更惨。
他的大腿上全是冻疮溃烂后留下的黑痂。
克拉默的身上则布满了被炸药化学成分腐蚀的斑点。
“上帝啊……”
那名本来拿着剃刀准备上前的理发师,手抖得差点拿不住刀。
他是个在后方给军官理发的老头,见过不少伤员,但他从未见过这种……
这种仿佛刚刚从绞肉机里拼凑出来的人形物体。
“别愣着。”
丁修跨进木桶。
滚烫的热水包裹全身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融化了。
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那是久违的痛快。
“我们要赶时间。”
丁修靠在木桶边缘,闭上眼睛,“水很热。谢谢。”
几个勤务兵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拿着肥皂和毛巾围了上来。
水很快就变黑了。
那是积攒了几个月的污垢、油脂、死皮,还有那些寄生在衣服缝隙里的虱子。
几百只虱子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层黑色的芝麻。
勤务兵不得不换了三次水,才勉强把这三个人洗出了原本的肤色。
理发师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长官……您想留什么发型?”
“剃光。”
丁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全剃了。胡子也刮干净。”
“我也一样。”克拉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我不想再养虫子了。”
锋利的剃刀在头皮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缕缕纠结在一起的、满是灰尘的头发落在地上。
随着胡须和头发的消失,那张属于卡尔·鲍尔的脸终于清晰地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但那双眼睛太老了。
理发师在给丁修刮下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小心,只要刀锋靠近喉咙,这个年轻中士的脖颈肌肉就会本能地紧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就会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那是野兽的本能。
任何拿着利器靠近他要害的人,都会触发这种防御机制。
“别紧张。”
丁修似乎察觉到了理发师的恐惧。他伸手按住了理发师的手腕,帮他稳住刀锋。
“我不会咬人。”
丁修淡淡地说道
“除非你是俄国人。”
理发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飞快地刮完了最后几下,逃命似地退到了一边。
洗完澡,刮完脸。
军需官捧着三套崭新的制服走了过来。
不是普通的国防军野战服。
是M36型将官呢料制服,那是用最好的羊毛纺织的,剪裁考究,扣子是镀金的。
甚至还有那种只有在阅兵式上才能见到的白衬衫和领带。
靴子也是新的,也是黑色的小牛皮马靴,擦得锃亮。
“这……”
格罗斯摸着那柔软的面料,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给我们的?这不是将军穿的吗?”
“特批的。”
军需官把衣服递给他们。
“上面说了,不能让英雄穿得像叫花子。柏林的记者喜欢体面人。”
柏林。记者。
丁修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
他拿起那件制服,穿在身上。很合身。大概是按照他档案里的尺寸改过的。
当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镜子里的人英俊、挺拔、冷酷。
那身笔挺的军服掩盖了他消瘦的身材,反而衬托出一种病态的、锋利的优雅。
“完美。”
军需官由衷地赞叹道。
“简直就像是征兵海报上走下来的人。”
丁修转过身,看着同样焕然一新的格罗斯和克拉默。
他们两个看起来有点局促。
克拉默甚至还在下意识地挠着并没有虱子的咯吱窝。他们就像是两只被强行套上人类衣服的猴子。
“别挠了。”丁修帮克拉默整理了一下领口,“学着像个人样。”
“长官,饭好了。”
一名勤务兵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大餐。
只有三份极其精致的……病人餐。
牛奶煮的麦片粥。白面包。黄油。还有一小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小牛肉。
“这是?”格罗斯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肉,有点失望。
“医生交代的。”军需官解释道,“你们饿太久了,肠胃已经萎缩了。如果现在给你们吃大肘子,你们会撑死的。先喝点流食。”
丁修点了点头。这很专业。
他坐下来,拿起银质的勺子,舀了一口麦片粥送进嘴里。
奶香。甜味。
那种久违的味道顺着舌尖炸开,瞬间传遍了全身。
丁修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马马耶夫岗上,他和汉斯分食那块发霉的面包干的情景。想起了赫尔曼临死前说想吃苹果派的情景。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掉进了牛奶粥里。
“怎么了?不好吃吗?”军需官紧张地问。
“不。”
丁修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很好吃。”
“好久没吃过这么像人吃的东西了。”
他吃得很快,也很干净。盘子像被舔过一样。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丁修用那块洁白的餐巾擦了擦嘴。
“好了。”
丁修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澡洗了,衣服换了,饭也吃了。”
“现在,带我们去见那个买主吧。”
军需官愣了一下:“买主?”
“对。把我们打扮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吗?”
丁修整理了一下领带,“带路。”
……
十分钟后。
他们被带到了机场指挥部的一间会议室。
这里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元首的画像。巨大的橡木桌后面,坐着一名佩戴着红底金边领章的军官。
那是一名参谋部的上校。但他不是那种在前线带兵的指挥官。他的皮肤很白,手指修长,眼神里透着一种精明的算计。
那是属于政客的眼神。
看到丁修三人进来,上校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啊,我们的英雄来了!”
上校绕过桌子,甚至主动伸出了手。
“我是集团军群司令部宣传处的冯·卡尔斯鲁厄上校。很高兴见到你们,鲍尔中士。”
丁修没有去握那只手。
他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国防军礼。
“第194团,卡尔·鲍尔中士,向您报到。”
上校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但他很快就自然地收了回去,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不用这么拘束。这里不是前线。这里是家。”
“坐,都坐。”
三人坐下。
上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
“我长话短说。”
上校收起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
“斯大林格勒的局势……非常严峻。你们是亲历者,你们比我更清楚。”
“元首对第6集团军的遭遇感到痛心。但他更需要让德国人民知道,我们的士兵并没有白白牺牲。”
上校盯着丁修的眼睛。
“我们需要榜样。需要一种精神。一种即使在绝境中也能创造奇迹、重创敌人的精神。”
“你们的战报我看过了。非常精彩。简直是教科书式的步兵战术。”
“从莫斯科到勒热夫,再到斯大林格勒。从步兵战到巷战,再到下水道渗透。你们甚至还炸毁了一座发电厂,抢了一架飞机。”
上校的语气里带着赞叹。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素材。”
“素材?”丁修冷冷地重复了这个词。
“是的,素材。”上校并不避讳,“戈培尔部长的宣传机器正在全速运转。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有血有肉的英雄,来告诉国民,我们的军队依然是不可战胜的。”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普通的士兵了。”
上校指了指那份文件。
“这是最高统帅部的特别命令。”
“鉴于卡尔·鲍尔中士及其战斗小组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中的特殊英勇表现,尤其是在坚守据点和掩护伤员方面的卓越功绩……”
上校念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
丁修心里冷笑。掩护伤员?他们是为了抢飞机才打死宪兵的。但在宣传口径里,这就变成了“为了保护重要技术专家突围”。
黑的变成了白的。逃兵变成了英雄。
“……特此撤销对该小组所有成员在撤退过程中的一切违纪指控。包括但不限于违反军令、损毁公物等。”
“同时。”
上校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你们将被立即送往柏林。”
“元首想见你们。”
“你们将在那里接受授勋,并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全国巡回演讲。告诉大家,你们是怎么像狮子一样战斗的。”
格罗斯和克拉默听呆了。
从死囚到元首的座上宾,这中间只隔了一张纸。
“柏林?”格罗斯喃喃自语,“我们要去柏林了?”
“是的。专机已经准备好了。一小时后起飞。”
上校看着丁修。
“中士,你有什么问题吗?”
丁修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上校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看着墙上元首那张愤怒的画像。
他想起了汉斯死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了沃尔夫变成焦炭的样子。想起了赫尔曼那条没寄出去的信。
他们死了。
为了所谓的“战略部署”,为了这些大人物地图上的一条线。
而现在,自己活着。不仅活着,还要踩着兄弟们的尸骨,去当这个帝国的遮羞布。
这太恶心了。
但这也是唯一的活路。
“我有两个条件。”
丁修开口了。
上校挑了挑眉毛:“请讲。只要合理,我们都会满足。”
“第一。”
丁修指了指身边的格罗斯和克拉默。
“这两个人,必须跟我在一起。不管去哪,不管什么编制。我们是一体的。”
“没问题。”上校答应得很爽快,“英雄小组当然不能分开。”
“第二。”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银色的、已经变形的身份牌。
那是赫尔曼的。
“我要去见他们的家人。”
丁修的声音低沉。
“在我去演讲之前,在我去接受那些该死的鲜花之前。”
“我要先去见我死去的兄弟的家人。”
“我要亲口告诉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上校愣了一下。
这有点麻烦。这种私下的接触可能会暴露前线的真实惨状,不符合宣传口径。
“这个……”上校有些犹豫,“我们可以安排抚恤金。双倍的。甚至可以给他们发荣誉证书……”
“我不是要钱。”
丁修盯着上校,那双死鱼眼让上校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我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如果不答应,我就不去柏林。你们可以现在就把我拉出去枪毙。”
丁修向后一靠,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上校权衡了利弊。
一个活着的、配合的英雄,价值连城。如果为了这点小事闹翻了,划不来。而且,只要派人盯着,控制住谈话内容,应该问题不大。
“好。”上校点头,“我答应你。我们会安排行程。”
“但你必须保证,在公开场合,只能说我们让你说的话。”
“成交。”
丁修站起身。
“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上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一架银色的Ju-52运输机正停在跑道上。它的引擎已经在预热,螺旋桨缓缓转动。
那不是那架满身弹孔的脏飞机。
这是一架专机。机身上甚至没有迷彩,只有鲜艳的铁十字标志。
阳光照在机翼上,闪闪发光。
那是通往天堂的马车。
“走吧,英雄们。”
上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丁修带着格罗斯和克拉默,走出了会议室。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靴子踩在红地毯上,无声无息。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丁修眯起了眼睛。
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了斯大林格勒那种带着血腥味的凛冽。这里的风,带着一种机油和干燥泥土的味道。
那是后方的味道。
“头儿……”格罗斯跟在后面,小声问道,“我们真的……真的要去见元首吗?”
“也许吧。”
丁修看着那架飞机。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去演一场戏。”
“演戏?”
“对。”
丁修登上了舷梯。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在这个距离上,已经看不见斯大林格勒的黑烟了。
那座城市,连同那几十万人的冤魂,都被地平线吞没了。
但他知道,那个地狱还在那里。
而且,很快,整个德国,乃至整个欧洲,都会变成那样的地狱。
他现在只不过是从一个小的绞肉机,跳进了一个更大的、正在缓缓启动的绞肉机里。
“演一场名为‘英雄’的戏。”
丁修钻进机舱,在那张舒适的皮座椅上坐下。
“直到这幕戏落幕为止。”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拉起。
地面上的一切都在变小。
那些宪兵,那些卡车,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地勤人员。
他们飞向了云端。飞向了那个辉煌而腐烂的柏林。
那里有鲜花,有掌声,有谎言。
还有等待着他们的,新的黑色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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