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落地即囚徒
萨尔斯克野战机场。
当起落架轮胎接触到跑道混凝土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吱——”
机身猛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一个醉汉被绊了一跤,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机舱里一片惊呼。那些挤在一起的军官、伤员和关系户们像沙丁鱼一样撞在一起。
丁修没有动。
他靠在机舱壁上,后脑勺随着飞机的震动一下一下地磕着铝合金板。
这种疼痛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不是做梦。
真的落地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慢。
窗外的景象不再是燃烧的废墟,不再是满地的尸体,而是一排排整齐的机库、油罐车,还有那些穿着厚实冬装、在雪地上忙碌的地勤人员。
这里没有黑烟。
这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但至少是干净的。
“停了……我们停了……”
格罗斯瘫坐在地板上,他的鼻子还在流血,那是之前被枪托砸的。
他看着窗外,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到了?”克拉默把脑袋从膝盖里抬起来,他的眼镜早就碎了,眯着眼睛四处乱看
“俄国人的坦克呢?追上来了吗?”
“没有坦克。”
丁修解开安全带——其实就是一根断了一半的帆布条。
“这里是后方。”
机舱门被打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这风和斯大林格勒的风不一样。
它虽然冷,但不带血腥味,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它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航空煤油和润滑油的味道。
这是工业的味道。
是秩序的味道。
“下车!都下车!伤员先下!”
地勤人员在外面喊道。
机舱里的人开始蠕动。
那些原本在斯大林格勒为了一个座位能打破头的军官们,现在又恢复了那种矜持和傲慢,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提着皮箱,试图保持一点体面。
丁修没有急着动。
他看了一眼角落。那里还躺着几具尸体。那是之前在起飞时被流弹击中,或者是因为伤重没挺过飞行的人。
他们死在了天堂的门口。
“走吧。”
丁修拉起格罗斯,又踢了踢克拉默的屁股。
“别让咱们像死人一样被抬下去。”
三人互相搀扶着,挪到了舱门口。
阳光很刺眼。雪地反射着白光,让适应了昏暗地下室和硝烟的眼睛感到阵阵刺痛。
丁修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部充满了冰冷的空气。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但下一秒,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被一种极其荒谬的现实打破了。
迎接他们的不是护士,不是热汤,也不是鲜花。
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站住!都不许动!”
一声暴喝。
在飞机下方,停着三辆桶车和一辆卡车。
十几名戴着钢盔、胸前挂着半月形金属牌的宪兵已经拉开了警戒线。
他们手里的冲锋枪保险大开,枪口对准了每一个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人。
尤其是丁修他们三个。
因为他们太显眼了。
在一群虽然狼狈但至少还像个人的撤退者中,他们三个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满身是血。
那是汉斯的血,是施密特上校的血,是无数个俄国人和德国人的血,层层叠叠地糊在衣服上,冻成了黑紫色的硬壳。
克拉默的大衣敞开着,里面还缠着那几根没拆下来的炸药管。
丁修的手里提着那支波波沙,腰间插着两把手枪。
格罗斯满脸是血,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刺刀。
这根本不是士兵。这是土匪。是暴徒。
“放下武器!立刻!”
一名宪兵少校站在车边,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在枪套上,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警惕。
“我是第6集团军参谋部的……”
一名刚下来的中校试图解释。
“闭嘴!”
宪兵少校粗暴地打断了他。
“所有从这个航班下来的人,都要接受隔离审查!我们接到报告,这架飞机是被强行起飞的!有人在机场杀了宪兵!”
丁修的眼皮跳了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
无线电可能比飞机飞得更快。
那个被他打死的宪兵上尉,或者是还飞行员,已经把消息捅到了这里。
“把那三个……那三个武装分子围起来!”
少校指着丁修三人。
哗啦一声。
七八个宪兵端着MP40冲了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这是什么意思?”
克拉默下意识地要去摸胸口的拉火管,那种在斯大林格勒养成的应激反应让他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别动。”
丁修低声喝止了他。
“这不是俄国人。炸了他们,我们就真成叛徒了。”
丁修慢慢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我们要见指挥官。”丁修看着那个少校,声音沙哑,“我们持有特别通行令。是团长亲自签发的。”
“通行令?”
少校冷笑一声,走上前。
他并不怕这三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乞丐。这里是萨尔斯克,是他的地盘。周围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宪兵,还有高射机枪阵地。
“拿出来。”
丁修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周围的宪兵立刻紧张起来,手指压紧了扳机。
丁修掏出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脑浆和血迹。
他递给少校。
少校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文件夹的一角,打开。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又看了一眼那个鲜红的公章。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雪地上。
“假的。”
少校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什么?”格罗斯瞪大了眼睛,“那是施密特上校亲自……”
“施密特上校?”
少校打断了他,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第194团的施密特上校,早在三天前就被列入了失踪名单。据第71师的幸存者报告,团部已经被苏军攻占了。”
“而且。”
少校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踩在文件夹上,碾了碾。
“集团军司令部根本没有备案这份所谓的‘骨干撤退令’。这是伪造的。或者是那个怕死的团长私自搞出来的废纸。”
“未备案即无效。”
“在军事法庭上,这叫伪造军令。加上你们在古姆拉克枪杀宪兵军官、劫持飞机……”
少校抬起头,眼神冰冷。
“你们不是英雄。你们是逃兵。是谋杀犯。”
“缴械!”
随着少校的一声令下,几名身材高大的宪兵冲了上来。
他们没有丝毫客气。
一枪托砸在克拉默的后背上,把他砸得跪倒在地。两只手粗暴地扯下他身上的炸药包,然后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我在勒热夫炸坦克的时候你们还在喝奶!”克拉默疯狂地挣扎着,但他太虚弱了,根本挣脱不开。
格罗斯被人按在引擎盖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金属。他手里的刺刀被踢飞,口袋里的几块饼干也被搜了出来,扔在地上。
丁修没有反抗。
他任由两个宪兵摘下他身上的波波沙,抽走腰间的鲁格手枪,甚至把他那把工兵铲也搜走了。
最后,一只手伸向了他的领口。
那是他从施密特上校身上扒下来的骑士铁十字勋章。
“别碰它。”
丁修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眼神,让那个伸手的宪兵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这是我拿命换的。”
丁修死死地盯着那个宪兵。
“如果你敢碰它,只要我不死,我一定杀了你。”
那个宪兵愣住了。他看向少校。
少校皱了皱眉。他看出来了,这枚勋章是真的。虽然挂的方式不合规矩,但那上面的珐琅和银边做不了假。
而且,这个中士身上的那种气质……太危险了。那不是普通逃兵会有的气质。那是杀过几百人的屠夫才有的眼神。
“留着吧。”
少校挥了挥手。
“反正也是死人的东西。上了绞刑架再摘也不迟。”
“带走!关进禁闭室!等待军事法庭审判!”
丁修三人被推搡着上了那辆卡车。
没有座位。车厢里全是铁锈和冰渣。他们被扔在车厢板上,像是三袋垃圾。
车子启动了。
丁修透过帆布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
那些地勤人员在扫雪。几个穿着皮大衣的军官在抽烟聊天。一辆送饭的车开过,飘来浓郁的豌豆汤的味道。
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平。
正常得让人想吐。
“头儿……”
格罗斯缩在车厢角落里,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来。
“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我们在那边拼命……汉斯死了……沃尔夫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
“结果回来就是这个?”
“他们把我们当贼……”
克拉默没有说话。他蜷缩成一团,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失去了炸药,他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
丁修靠在车厢板上,随着车辆颠簸。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
“为什么要回来?”
丁修喃喃自语。
他想起汉斯死前那个笑容。
想起他们在那个地狱里互相支撑着活下去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他们是为了活着而战斗。
但现在,这帮坐在暖气房里喝咖啡的宪兵,却要用一张纸来审判他们的生死。
这太可笑了。
“因为我们是多余的。”
丁修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回荡。
“对于斯大林格勒来说,我们是应该死掉的肥料。对于这里来说,我们是应该消失的耻辱。”
“活着的英雄是麻烦。只有死的英雄才是好英雄。”
车子停在了一排低矮的砖房前。
这里是机场的临时看守所。以前可能是仓库或者马厩。
“下来!快点!”
他们被推搡着下了车,穿过一道铁丝网,被踢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房间。
“哐当。”
铁门关上了。
一把沉重的大锁挂了上去。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墙上高处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个铁皮桶,那是马桶。
冷。
这里的温度虽然比斯大林格勒高一点,但在这种潮湿阴暗的环境里,那种湿冷更是往骨头缝里钻。
三人瘫坐在稻草上。
谁也没有说话。
经历了千辛万苦,经历了生离死别,最后却落到了这个下场。
这种巨大的落差,比死亡更让人崩溃。
格罗斯抱着膝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克拉默靠在墙上,用手指甲在砖缝里抠着什么,嘴里发出神经质的笑声:“嘿嘿……这里不错……没有炮声……没有狙击手……嘿嘿……”
丁修靠在门边。
他伸手去摸口袋。
空的。
他想抽烟。
哪怕是一根烟屁股也好。
他想用尼古丁来压一压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但他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气窗。
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传来,那是自由的声音。
但那不属于他们。
丁修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声的轻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哈……”
他在笑这个世界。
笑这个荒诞的、操蛋的、毫无逻辑的世界。
他在马马耶夫岗的弹坑里没死。在红十月工厂的下水道里没死。在古姆拉克机场的机枪扫射下没死。
结果现在,要死在自己人的监狱里。
死在那些连血都没见过的宪兵手里。
这难道不是最好笑的笑话吗?
“头儿……你别笑了……我害怕……”格罗斯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丁修。
丁修停下了笑声。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别怕。”
丁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平静。
“这里挺好的。”
他在稻草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至少这里没有俄国人。”
“至少这里不用担心半夜被抹了脖子。”
“而且……”
丁修闭上眼睛。
“而且,我们很快就要出名了。”
“怎么说?”克拉默问。
“因为他们还没搞清楚我们在哪里打过仗。”
丁修冷笑一声。
“等他们查清楚我们在马马耶夫岗干了什么,在红十月工厂干了什么……”
“那些大人物会排着队来给我们送烟的。”
“现在,睡觉。”
丁修翻了个身,裹紧了破烂的大衣。
“这是我们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禁闭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克拉默还在抠墙缝的声音,和格罗斯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丁修没有睡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想汉斯。
兄弟,我出来了。但我好像又进了另一个笼子。
不过没关系。
只要我还没死,这事儿就没完。
不管是俄国人,还是宪兵,或者是那个该死的元首。
谁也别想轻易拿走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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