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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来了。

它不是上帝派来的天使,而是一架涂着迷彩、满身油污和弹孔的He-111轰炸机。

它不像是一架飞机,更像是一只疲惫的巨鸟,在低空盘旋了两圈,试图在满是弹坑和尸体的跑道上寻找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落脚点。

“轰隆——!!!”

跑道的尽头腾起一团黑红色的烟柱。

那是苏军的坦克炮火。

T-34的76毫米高爆弹正在向跑道延伸。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在提醒着这里的所有人:时间已经不是以小时计算,而是以秒计算。

“来了!它下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种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嘶吼。

原本被宪兵机枪勉强压制住的数千名溃兵和伤员,在看到飞机起落架触地的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防线决堤了。

没有人再在乎什么军纪,什么秩序,什么所谓的“德国军人的尊严”。

那些还没死的、还能爬的人,像是一股灰色的浑浊洪流,漫过警戒线,漫过铁丝网,甚至漫过前面倒下的战友尸体,向着那架还在滑行的轰炸机冲去。

“别挤!退后!否则开枪了!”

一名宪兵中尉站在装甲车上,手里的MP40冲锋枪对着天空疯狂扫射。

没人理他。

子弹打光了,他拔出手枪。

手枪打光了,他被涌上来的人潮拽下车,瞬间淹没在无数双肮脏的军靴之下。

这就是末日。

在死亡面前,少将和列兵是平等的。唯一的区别在于谁跑得更快,谁更狠。

“跟紧我!别松手!”

丁修一只手死死抓着格罗斯的衣领,另一只手拽着克拉默的背包带。

他们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周围全是人。

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一张张张大的嘴巴。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拐杖疯狂地敲打前面人的脑袋。

“滚开!这是我的位置!”

“带我走!我有三个孩子!”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嗡嗡声,比飞机的引擎声还要刺耳。

丁修没有喊。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脚下和肘部。

他像是一台推土机,用肩膀,用膝盖,用枪托,硬生生地在人墙里撞开一条缝隙。

如果有谁挡在前面不肯动,他就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弯里。

残酷吗?

是的。

但这会儿讲仁慈,就是对自己那两个死去的兄弟最大的残忍。

“到了!头儿!到了!”

克拉默兴奋地尖叫起来,他的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眯着眼睛指着前方。

那架He-111终于停稳了。

巨大的螺旋桨还在旋转,卷起地上的雪粉和冰渣,打在人脸上。

飞机的腹部舱门打开了。

几名机组人员手里拿着扳手和信号枪,试图阻挡这股疯狂的人潮。

“别过来!超载了!只能上十个人!伤员优先!伤员优先!”

机长探出头,绝望地大喊。

但没人听他的。

第一批冲上去的人已经扒住了舱门。

紧接着,后面的人抓住了前面人的腿。就像是一串挂在腊肉架上的蚂蚱。

“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枪声在舱门口响起。

不是俄国人开的枪。

是守在舱门口的一队宪兵开的枪。

他们是这架飞机的最后护卫,也是决定谁能活下去的判官。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溃兵惨叫着倒下,鲜血喷在机身的铁皮上,瞬间冻成了红色的冰珠。

人群停滞了一秒钟。

那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暂时压倒了逃生的欲望。

“不想死的都滚开!”

一名宪兵上尉站在舱门口。

他戴着钢盔,穿着一件翻毛领的皮大衣,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枪口冒着青烟。

他的眼神凶狠,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只有持有特别通行证的人才能上!其他人,滚回战壕去!”

上尉一边吼,一边指挥手下的宪兵把那几个试图爬进去的伤员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让开。”

丁修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人,带着格罗斯和克拉默走到了前面。

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那是一种在尸体堆里腌入味了的气息。

周围的溃兵下意识地给这三个看起来像恶鬼一样的家伙让开了一条路。

丁修走到了舱门口。

他距离那个活命的洞口只有两米。

“站住!”

宪兵上尉把枪口对准了丁修的胸口。

“干什么的?哪个部队的?”

丁修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周围的宪兵立刻紧张起来,几支枪同时指了过来。

丁修掏出来的不是枪。

是那个染着血的蓝色文件夹。

那是施密特团长用脑浆换来的东西。是汉斯用一条腿换来的东西。是他们这一路杀过来唯一的指望。

《第194团特别通行令》。

丁修把文件递过去。

“第194团战斗骨干。”

丁修的声音沙哑,冷漠,“我是卡尔·鲍尔骑士铁十字勋章获得者。这两个是技术专家。”

上尉接过文件。

他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里面的内容。他只是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血迹,然后极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第194团?”

上尉把文件卷成一团,随手拍打着自己的皮靴。

“那个团早就没了。昨天就在地图上销号了。”

“文件有效。”

丁修盯着他的眼睛,“集团军司令部签发的。”

“有效?”

上尉笑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狭小的机舱。

“这里面已经装满了。装满了比你们更有价值的东西。”

丁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机舱里确实满了。

但装的不是伤员。

是一箱箱的皮箱,在那皮箱的缝隙里,挤着几个面色红润的校官和将军副官。他们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公文包,眼神躲闪,不敢看外面这些地狱里的士兵。

还有几个穿着裘皮大衣的女人。那是某些大人物的情妇或者是随军家属。

这是“诺亚方舟”。

但只渡权贵。

“这就是你的‘更有价值’?”

克拉默忍不住了,他指着那些箱子大骂:

“那是我们要的位置!那是给伤员的位置!”

“闭嘴!你这个肮脏的工兵!”

上尉暴怒。

他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或者单纯是觉得这群乞丐一样的士兵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这时候,格罗斯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耳朵听不见,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他只看到那个舱门开着,那是生的希望。

他本能地想要把自己的证件递过去。

格罗斯伸出手,那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滚开!”

上尉突然发作了。

他甚至懒得说话。

他直接抡起手里的冲锋枪,用沉重的枪托,狠狠地砸在了格罗斯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格罗斯根本没反应过来。

这一记重击直接砸碎了他的鼻梁骨。

鲜血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喷了出来。

格罗斯惨叫一声,仰面倒在雪地上。

那张证件脱手飞出,落在泥泞的冰面上,被一只宪兵的皮靴踩进了泥里。

“没位置了!听不懂人话吗?”

上尉红着眼,像是一条护食的恶犬。

他指着倒在地上的格罗斯,又指着丁修。

“这位置是我的!这架飞机是我的!”

“想上去?除非你们变成箱子!”

上尉一边吼,一边转身准备登机。

他也是逃跑者。

他维持秩序,只是为了确保自己能最后一个挤上去,然后关上门。

至于外面这些人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周围的人群发出绝望的哀嚎。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试图冲过去拼命,但被机枪逼退。

丁修站在那里。

他看着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格罗斯。

格罗斯捂着脸,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他的耳朵本来就坏了,现在鼻子也碎了。

丁修又看了看那个转身准备登机的上尉背影。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背影。

在莫斯科,他见过这种背影。

在勒热夫,他见过。

在斯大林格勒的每一个角落,当士兵们在前面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总有这样的背影在后面收拾细软,准备逃跑。

为了几个箱子。

为了几瓶酒。

为了几个没用的文件。

他们把伤员踢下去。把战斗英雄挡在外面。

把活生生的人命当成垃圾。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像岩浆一样从丁修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热血。

那是冰冷的、带着毁灭欲望的黑色火焰。

“汉斯死了。”

丁修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螺旋桨的轰鸣声盖过了。

“沃尔夫烧成了灰。”

“赫尔曼烂在了地下室。”

“他们都死了。”

丁修的手慢慢地伸向腰间。

那里插着一把鲁格P08手枪。

那是克鲁格送给他的。那是把好枪。

“而你……”

丁修抬起头,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种名为“杀意”的光芒。

“你却想带着女人的内裤回家?”

上尉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以及那个中士领口上那枚沾血的铁十字勋章。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在这个嘈杂的机场上,这声枪响并不算大。

但它却像是某种信号,瞬间凝固了周围的空气。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上尉的喉结。

那是丁修最喜欢的射击位置。

不打头,因为头骨硬。

不打胸,因为有肋骨。喉咙是最软的。

血箭从上尉的脖子后面喷了出来,溅在了机舱门框上。

上尉捂着脖子,发出了“格格”的气泡声。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人敢在这里,当着宪兵队的面,枪杀长官。

但他没机会表达惊讶了。

他向后倒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从登机梯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格罗斯的身边。

死寂。

全场死寂。

连那些哭喊的难民都闭上了嘴。

周围的宪兵们愣住了。机组人员愣住了。

几秒钟后,反应过来的宪兵们同时举起了枪。

“他杀了长官!”

“开火!打死他!”

十几支冲锋枪对准了丁修。

只要一秒钟,丁修就会被打成肉泥。

但丁修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躲避的意思。

因为有人比宪兵更快。

“谁敢动!!!”

一声凄厉的、带着疯癫笑意的咆哮声响起。

克拉默。

这个疯子工兵,猛地扯开了自己那件破旧的大衣。

“嘶啦——”

扣子崩飞。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衬衣。也不是毛衣。

那是黄色的。一根一根的。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蜡烛。

那是TNT炸药。

密密麻麻地绑在他的胸口和腰间。红色的导火索和雷管像是一张致命的蜘蛛网,连接在他的右手上。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拉火管。

“来啊!开枪啊!”

克拉默狂笑着,那种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眼眯成一条缝,却透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只要你们敢扣一下扳机,老子就拉弦!”

“足够把这架飞机炸成碎片!把你们这帮狗娘养的都送上天!”

他向前跨了一步。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宪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没人怀疑这个疯子的话。

在斯大林格勒,这种绑着炸药找人拼命的事太常见了。

而且,那是炸药。在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打死他,如果他临死前手一松,大家还是得一起死。

“别……别冲动!”

机长吓得脸都白了。这可是最后一架飞机。如果炸了,谁也走不了。

“让他冷静点!让他冷静点!”

“我不冷静!”

克拉默吼道,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在勒热夫的时候就不冷静了!”

“我们要上飞机!这是我们的位置!谁敢拦着,大家就一起死在这儿!”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最原始的暴力。

但在此时此刻,这就是最有效的通行证。

丁修收起枪。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弯下腰,把满脸是血的格罗斯扶起来。

“还能走吗?”

格罗斯捂着鼻子,点了点头,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走。”

丁修架起格罗斯,向着舱门走去。

那些宪兵端着枪,却不得不一步步后退。他们看着丁修,又看着那个身上绑满炸药的疯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是一群真正的亡命徒。

跟他们比起来,宪兵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

“把那些箱子扔下去。”

丁修走到舱门口,冷冷地对机组人员说道。

“什么?”

“扔下去。”

丁修指了指那些皮箱

“把它们扔下去。我们要坐这儿。”

机组人员看了一眼克拉默手里的拉火管,二话不说,开始疯狂地往外扔箱子。

名贵的红酒碎在雪地上,染红了积雪。丝绸内衣飘在风中。文件散落一地。

空间腾出来了。

“上去。”

丁修把格罗斯推了进去。

然后他对克拉默招了招手。

“倒着走。别把后背露给他们。”

克拉默狞笑着,面对着人群,一步步倒退着上了飞机。

丁修最后一个上去。

他站在舱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些人。

看着那些宪兵,看着那些原本还想挤上来的军官。

他们现在都很老实。因为那个炸药包就在门口。

“关门。”

丁修对机长说。

舱门缓缓关闭。

就在门缝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丁修看到了远处的跑道尽头。

一辆T-34坦克冲破了铁丝网,冲上了跑道。

它的炮口正在调整方向,对准了这架飞机。

“起飞!快起飞!”

机长大吼。

引擎轰鸣到了极致。飞机开始在颠簸的跑道上滑行。

透过舷窗,丁修看到外面的世界正在后退。

那些没能上飞机的人,在坦克冲过来的一瞬间四散奔逃。那辆坦克直接碾过了那堆被扔下去的皮箱,也碾过了那个宪兵上尉的尸体。

“轰!”

一发炮弹在飞机左侧爆炸。气浪推得机身猛地一歪。

“拉起来!拉起来!”

飞机在这个地狱的边缘挣扎着,颤抖着。

终于,起落架离开了地面。

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引力消失了。

他们飞起来了。

下面是燃烧的斯大林格勒。是一片火海。是几十万人的坟墓。

丁修靠在冰冷的机舱壁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他摸了摸口袋。

那里赫尔曼和汉斯那半块狗牌。

他对面的克拉默还在神经质地笑着,但他正在把身上的炸药解下来——那其实很危险,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危险。*格罗斯躺在地上,血还在流,但他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重。

丁修闭上眼睛。

他没有感到喜悦。

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的寒冷。

那个会为战友哭泣的丁修,那个还会相信承诺、相信回家的中士,已经死在了那个跑道上。

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名叫丁修的、冰冷的战争机器。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西方的夕阳飞去。

那是回家的方向。

但哪是谁的家呢?

而他的家在哪里?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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