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争吵
秦春梅从前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疼着的。
家里有口细粮、有件新衣，总先紧着她，重活累活从不让她沾手，灶上灶下、田里地里，她几乎没吃过半点真正的苦头。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该一直这样安稳和顺，谁也没料到，一脚踏进婚姻，人生竟会彻底翻了个个儿。
嫁了人之后，先是户口被迁过去，然后因为户口被迁走了，粮食关系也跟着被迁走了。
她又带着个孩子，不能留在自己村里了。
就只好跟着去了劳改农场那边，一待就是六年。
寒来暑往，风吹日晒，吃苦受累，熬得人憔悴不堪，直到现在，她的户口依旧悬在外面，没能迁回来。
这些年的委屈与苦楚，一点点在心底积成了深怨。
秦春梅心里恨得厉害，恨娘家爹娘兄弟，没一个人真正把她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秦老太太别说托人捎点钱物，就连一件御寒的旧衣服、一双耐穿的布鞋，都没有给她寄过，仿佛嫁出去的女儿，真就成了泼出去的水。
她更恨自己的大哥，如今在外面也算有头有脸、当了 “干部”，手里多少有些门路，却从来不肯为她这个亲妹妹多费一点心，不肯帮她走走关系，把户口的大事解决掉。
而最让她恨之入骨的，还是王超那一大家子。
就因为王超的姐姐瞧不上她，再加上她头胎生的是个女儿，不是王家盼着的儿子，婆家上下便翻了脸，直接将她们母女弃之不顾，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些年，王超在外逍遥自在，眼看都要二婚娶新人，王家上上下下，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们母女一眼，连一句问候、一点接济都没有，仿佛她们母女俩，从来就不曾在王家存在过。
秦春梅指着秦老太太，对她说：
“我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全都是你害的！当年我怀这孩子，明明都打定主意要打掉，是你拦着我，劝我生下来，逼着我嫁给王超！后来我死活不肯去那劳改农场，也是你哄着我、劝着我，说什么夫妻要同甘共苦，熬过去他就会疼我，现在呢？人家早就不认我这个媳妇，连亲生女儿都不管了！我户口的事，今天你必须给我想办法！”
这些戳心戳肺的话，秦春梅半点没避讳，全是当着女儿的面吼出来的。
孩子今年已经七八岁，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懂事早，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安安静静站在门口，小身子微微靠着门框，听着母亲一句句控诉、咒骂、翻旧账，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既不害怕，也不难过，更不插嘴。
仿佛这些话，她早已听过千遍万遍，从最初的害怕、委屈，到后来的麻木、漠然，早已听习惯了。
秦老头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吵得不可开交，半天插不上话。
他原本是想趁着人齐，说说自己花钱请工人帮忙收果子的事，话还没说出口，话题就被硬生生扯到了秦春梅的户口上。
这些日子他也算摸透了，自打秦春梅从农场回来，家里不管说什么事，是地里的收成、屋里的开销，还是请人干活、置办东西，聊着聊着，最后总能绕回她的户口问题上，绕回她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永远没有个头。
秦老太太拄着拐杖，被女儿当众指着鼻子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愧又烦，却也只能长长叹了口气，软着声音打圆场：
“行了行了，别吵了，街坊邻居听着像什么话。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是家里对不住你。等一会儿你大哥回来了，我亲自去跟他说，好好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老二秦长辉从里屋掀帘走了出来，皱着眉看了眼吵作一团的人，转头对秦老头道：“爸，下午我跟你一块儿上山摘果子，人手紧，快点弄完早点卖钱。还有春梅，你也一起去，咱们三个人搭把手，一天下来能摘不少，也能早点完事。”
这话刚落，秦春梅立刻把脸一沉，想也不想就顶了回去：“这果树是你们分的地、你们种的，收成是你们的，钱也是你们挣，凭什么要我去给你们白干活？”
秦长辉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被她这么一呛，当场就炸了：“你非要把账算这么清楚是吧？那这屋里的米、锅里的饭、灶上的菜，哪一样不是我跟爸从地里刨出来、花钱买回来的？你天天白吃白喝，又凭什么？”
秦春梅冷笑一声，语气又冷又硬：“我吃的是我爸我妈的，是娘家的饭，又没吃你的、没喝你的，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要你多管闲事！”
秦长辉从前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懒汉，能躺不坐、能坐不站，地里活儿能躲就躲，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可这些年改革开放，山地和田地都分到了各家各户，种多、种少、种什么，自己说了算，只需要上交少量公粮，剩下的全归自己。
日子有了奔头，人也就有了干劲。
秦长辉慢慢改了懒散的性子，这些年跟着秦老头起早贪黑，下地种田、上山栽果树，流汗出力，踏踏实实挣了些钱，心里也想着等攒够一笔钱，再风风光光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连他这样从前吊儿郎当的人，都知道要上进、要奔日子，可秦春梅，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却依旧是这副怨天尤人、不肯低头、不肯迈步的模样，半点改变都没有。
秦长辉真是拿这个妹妹没办法，他原地转了两圈，说：“那我就按照工人的价格，每天给你结算工钱，一天五块钱，你看行不行？”
今天都已经腊月二十七了，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
他们种的橘子只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自己开着拖拉机，拉到镇上，或者县里卖。
年底，本地人都要买年橘的，一般都是年三十之前买，等到年三十下午，就没人买了，橘子就只能烂在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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