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他们就是闲的

那个妇人对陶橘秋说：“小姑娘，我家就在这附近，能不能麻烦你扶我回去啊？”

陶橘秋迟疑了一下，家业立刻就问了：“阿姨，你家在哪儿啊？我帮你把土豆载过去。”

那个妇人看了家业一眼，上下打量着家业。

家业长的高高壮壮的，皮肤又黑，看起来有些不好惹。

不过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他们屋里有四五个成年男人呢，难道还怕这个半大小子？

那个妇人就指了指前面的街道，说：“就在那条街上，你们看到那个辉记餐厅没有？就送我到那家店里就行，那个饭馆是我儿子开的，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给他买土豆。”

家业笑着说：“哎呦，这距离还不算近呢，我去把自行车停一下，妹妹你在这儿等我啊，哥哥马上就来。”

陶橘秋：“……”

陶橘秋看着家业骑着自行车走了，心思转了转，她转头，打量着旁边揉着腿的妇人。

那妇女眼见家业转身就走，心里先是一松，紧跟着便是一阵窃喜；

人总算支开了，剩下这小姑娘孤身一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立刻换上一副焦急又虚弱的模样，对着陶橘秋柔声说道：“小姑娘，麻烦你先扶我回去吧，我怕我儿子等急了。”

陶橘秋却没顺着她的意。

她弯腰把那袋沉甸甸的土豆拖到路边阴凉处放好，自己干脆往地上一坐，抬眼笑得一脸无害：“阿姨，我哥让我在这儿等他呢，他一会儿就过来了，你别着急，也一起等等吧。”

不得不说，家业和乔美萍果然是亲母子，连套路都如出一辙。

先假意亲近，把人稳住，再找借口脱身去找救援。

这个妇人的套路，分明就是团伙作案的老把戏，估摸着是这法子屡试不爽，骗了太多单纯善良的小姑娘，他们才敢一次又一次故技重施。

这个年代消息闭塞，交通不便，信息传得比什么都慢。

哪怕隔壁市里刚破获一起拐卖妇女的案子，这边的人依旧一无所知。

上次乔美萍那一伙跑掉一个，想来是忙着东躲西藏、躲避追捕，根本来不及通知这边的同伙。

至少眼前这拨人，显然还没收到风声，不然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再次作案。

正好，这次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免得以后还出来害人。

那妇女见陶橘秋稳稳当当坐了下来，半点没有要跟她走的意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难看至极。

她哪敢等家业回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着家业离开的空当，她必须赶紧把陶橘秋骗走，迟则生变。

可这条街人来人往，路人往来不断，她也不敢做得太出格，只能继续装可怜。

她挪到陶橘秋面前，一手死死捂住腿，眉头皱成一团，嘴里不停哎哟哎哟地呻吟：“哎呦，小姑娘，我的腿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先扶我回去？我回家吃个止疼药就好了……”

妇人演技逼真，疼得龇牙咧嘴，腿脚也跟着一瘸一拐，看上去竟有几分真真切切的痛苦。

陶橘秋一时也有些恍惚，分辨不出她到底是真疼，还是装的。

可她从小流浪街头，当过乞丐，进过孤儿院，见惯了人心险恶、世间百态，心思远比同龄小姑娘要敏锐、警惕得多。

只稍一迟疑，她便立刻有了主意，站起身道：“阿姨，你腿伤得这么重，回家哪行啊？这附近就有医院，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说着，她便伸手要去扶妇人，作势要往医院方向走。

妇人顿时急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耐：“不行不行，医院贵得很，要花好多钱，我家里有药，不用去医院。”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陶橘秋的胳膊，强拉着她就往旁边那家饭店拽：“麻烦你了小姑娘，你真是个好心人。”

陶橘秋只觉得胳膊一阵刺痛。

别看这妇人走路一瘸一拐、弱不禁风的样子，手上力气却大得惊人，攥得她胳膊生疼，挣脱不开。

她心头一紧，猛地用力挣扎，一把推开妇人，声音拔高，带着警惕与怒意：“你干什么？别抓着我！”

妇人被她推得一个踉跄。

就在这时，旁边那家饭店里，突然冲出来两个男人，目光凶狠，径直朝着陶橘秋这边围了过来。

陶橘秋只一眼，心就沉到了谷底。

这两个人，正是上午她们在饭店吃饭时，一直不怀好意盯着她看的那两个男人，后来还是家业出声呵斥，才把人骂走。

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直藏在这里。

陶橘秋瞬间明白自己掉进了圈套，再不多说一个字，转身拔腿就跑。

那妇人瞬间像换了个人，刚才还疼得龇牙咧嘴、腿脚一瘸一拐，此刻腿也不疼了，脚也不瘸了，眼神一狠，拔腿就朝陶橘秋追去，一边追一边扯开嗓子对着路人哭喊：

“大家快帮帮忙！帮我拦住她！这个不孝的坏丫头，偷了家里的钱出去鬼混，我非得把她绑回家不可！快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她脚步飞快，死死追在陶橘秋身后，另外两个男人也立刻加快步子，三个人呈合围之势扑过来。

妇人一路追一路喊，把陶橘秋编排成她不听话的孙女，说她偷钱、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要抓回去好好管教。

谎话重复几遍，听着就像真的一样。

陶橘秋听得心头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些人贩子，真是心黑到了骨子里，颠倒黑白的本事一套一套的。

路人大多不明真相，只听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先入为主，多半会信以为真，真伸手拦她，那她就彻底插翅难飞了。

陶橘秋心一下慌了，眼神飞快扫过四周，一眼看见不远处人多的百货商店，只想赶紧往人多亮堂的地方冲。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窄巷里，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炸响，家业骑着车猛地冲了出来，后座还带着家鸣。

兄弟俩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车轮几乎要离地。

家业一个猛刹车，轮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家鸣利落跳下车，几步冲到陶橘秋面前，声音都带着急：“小橘子，你没事吧？”

陶橘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家业已经调转车头，握着车把，直接朝着那两个追上来的男人狠狠冲了过去，气势十足。

陶橘秋急得脸色发白，一把拉住家鸣：“快跟你哥说，咱们先跑！他们人多，你们打不过的！”

家鸣却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眼睛发亮：“怕什么？今天可是立功的好机会！”

陶橘秋一时竟无言以对。

话音刚落，家鸣已经攥着拳头冲了上去，和家业一起，跟那两个男人扭打起来。

另一边，那个妇人一看局面瞬间反转，知道大事不好，眼神一躲，转身就想溜。

陶橘秋看得真切，心头那点害怕全被怒火压了下去，也跟着冲了上去，厉声喝道：“你这个人贩子，别跑！”

她几步追上，伸手死死揪住妇人的后衣襟，不管对方怎么挣扎甩脱，就是不肯松手。

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吆喝声、扭打声、拉扯声混在一起。

家业和家鸣兄弟俩从小跟着秦长峰训练，身手本就扎实，就算一对一对上那两个男人，也丝毫不落下风，招招稳准狠，同时还时刻警惕着，怕对方狗急跳墙，掏出凶器甚至枪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不远处的辉记饭店，早已被秦长峰和关鸿信带着公安局的人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等家业和家鸣把那两个人贩子制服、押回来时，关鸿信看着这两个勇猛的小子，对着秦长峰忍不住赞叹：“果然虎父无犬子啊，你这几个儿子，是真不错。”

顿了顿，他又一本正经地补上一句，语气里藏着得意：“当然了，我的女儿小橘子也不差，比你的儿子们还要勇敢一点。”

秦长峰看了孩子们一眼，确认孩子们都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们一口气抓回去十几个人贩子，一个窝点被连根端掉，足以看出这伙人贩子的规模有多大、有多猖狂。

关鸿信身为省委书记，遇上这种事半点不含糊，当场就带人直奔公安局，又连夜联系市委相关领导开会，下令一定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路上，家业一直守在陶橘秋身边，心有余悸地问：“小橘子，我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怎么被她拽走了？”

陶橘秋小声解释：“是她硬抓着我胳膊往回拖，幸好我反应快，不然真被他们拐走了。”

家业脸色沉了沉：“前段时间，我妈就差点栽在他们手里。我知道他们人多，咱们硬碰硬吃亏，才赶紧回去找救兵。幸好你没事。”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从饭店里跟秦长峰他们说明情况后，他带着家鸣往回赶，自行车蹬得快要飞起来，几乎要把链条踩断。

好在，结局是好的。

他们在饭店后院一个隐蔽的小屋里，还找到了两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少女。

手脚被粗绳捆得死死的，嘴巴被胶带严严实实封住，眼神里全是恐惧，早已吓得没了力气。

这些人贩子，就是白天装可怜、套近乎行骗，一得手就把人关进这种小黑屋，等到天黑，再用汽车把人拉走。

他们根本不用提前找好买家，只要一路往北边偏僻的山村开，挨家问，就不愁找不到买老婆、买孩子的人家。

他们也有固定的接头同伙，那边早就提前找好下家。

一个年轻姑娘，便宜的能卖五百块，模样周正、手脚勤快的，能卖到一千块。

要是遇上读过书、长得漂亮的，他们还不往山里送，直接转手卖到城里的会所、酒馆、赌馆，卖给那些出手阔绰的大老板，用来唱歌、陪酒之类的工作。

一想到陶橘秋差一点就要落入这样的人手中，所有人都一阵后怕。

经了上回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抓拐风波，城里的风气还没完全缓过来，街头巷尾都还在议论着人贩子的事。

听说根据这些人贩子的口供，公安同志们从各个地方成功找回了不少被拐卖的妇女和孩子。

更令人惊讶的是，多年前在宝城县被拐走的那个孩子，也被追找回来了。

当年秦长峰带着乔美萍去劳改所探望父亲的时候，秦长峰还特意一路找过去，可惜那时候他没有把孩子找回来。

现在竟然通过人贩子供出来的买家名单，给找回来了。

……

这次事件过后，大家也都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

孙巧荷本就怀着身孕，心思比往常更重，自那以后，是说什么也不肯再让陶橘秋一个人出门了。

就算陶橘秋说是去见要好的朋友，孙巧荷也时常要拦着。

最近城里实在太乱，治安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安稳，她自己挺着个肚子，连门都不敢轻易出，哪里还敢放小橘子一个人在外头晃悠。

这么一来，家业反倒顺理成章地，当起了陶橘秋的专属  “司机”。

说起来也有意思，他那辆自行车，还是陶橘秋亲手送的，如今用来载她，倒是挺合适。

于是每天上学，家业都会特意绕一段路，骑到陶橘秋家门口等她。

等陶橘秋出来，坐在后座，他才踩着脚踏板，慢悠悠往学校去。

放学铃一响，他也总是第一个守在门口，依旧是载着陶橘秋回家。

原本天天形影不离、一块儿打闹的兄弟俩，就这么被拆开了。

家鸣没了哥哥同行，每天只能和益仔作伴，一路走着回家，偶尔看着家业自行车后座的身影，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家业和家鸣兄弟俩，在学校本就是风头正盛的风云人物，几乎没人不认识。

家境好，个子高，模样又俊朗，再加一个考上省重点的大哥，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如今这对整天黏在一起的兄弟忽然分开，本就够让人留意了，再加上家业每天骑着自行车，安安稳稳载着陶橘秋上下学，一路说说笑笑，校园里很快就飘起了闲言碎语。

不少人在背地里偷偷议论，说他们俩这是在搞对象呢。

这话，家业和陶橘秋都隐隐约约听到过。

有人打趣家业时，他就挠着头一本正经解释：“你们别瞎说，小橘子是我兄弟，我这是接送兄弟上下学。”

而陶橘秋被人问起时，却从不多做辩解，只是弯着眼笑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倒让那些闲话越传越真。

这天放学，家业照旧靠在自行车旁等，一看见陶橘秋背着书包出来，眼睛立刻亮了几分。

陶橘秋走近，熟练地轻轻一跳，坐在后座上。

家业脚一蹬，自行车缓缓驶了起来。

风掠过耳边，陶橘秋忽然轻声开口：“家业，你有没有听别人说闲话？”

家业握着车把，目视前方：“闲话？什么闲话？”

“他们说，咱们在搞对象。”

陶橘秋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你没听到？”

家业瞬间一僵，耳朵  “唰”  地一下就热了。

他其实不是没听过，只是之前一直故意装糊涂，被她这么直白点破，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从前是真没往那方面想，可最近闲话听多了，心里也跟着乱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没敢回头看后座的陶橘秋，只硬着头皮道：“你别搭理他们就行，这帮人就是闲得没事干，整天乱嚼舌根。”

话虽这么说，家业心里却已经悄悄盘算开了：等明天到了学校，非得好好看看，是谁在那儿胡说八道。

陶橘秋听他这么说，后座传来轻轻的笑声，像风吹过树叶：“就是，他们就是闲的。”

自行车稳稳地向前驶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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