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掌心、归心
温热的血溅在宋清脸颊,烫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沈拓整个人软倒在她怀里,方才挡刀的右手血肉模糊,刀刃穿透掌心,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外涌,瞬间浸湿了她前襟的衣料。
他脸色白得像北疆初冬的落雪,唇上半点血色全无,唯有一双眼睛,还固执地凝在她脸上,亮得惊人。
“我……没有欠……柳国公……”
气息微弱得几乎要被巷子里的厮杀声吞没,沈拓的手指艰难地动了动,想要去碰她的手腕,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是……自己想……留下……”
最后一字落定,他眼睫一颤,彻底昏死过去。
“沈拓!”
宋清失声唤他,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她是魂穿而来的军医,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生死离别,早已练就一颗临危不乱的心。可此刻抱着怀里气息渐弱的人,那层裹在心头的冷静外壳,竟裂了一道细缝。
她忘了厮杀,忘了陆炳文,忘了周遭的刀光剑影,只剩下军医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救人。
“娘!”
明琮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少年挡在暖儿身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明明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却依旧攥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短刀,死死盯着朝这边冲来的兵丁。暖儿躲在他身后,小脸上泪痕未干,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昏死的沈拓,满是惶恐与不安。
不远处,幽灵卫残部不过二十余人,被陆炳文的人团团围住,虽个个悍不畏死,以一敌十,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已有几人挂彩,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顾长风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左臂被刀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浸透衣袍,却依旧死战不退,拼尽全力护住巷子深处的几人。
陆炳文站在人群之后,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负隅顽抗,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他慢悠悠开口,声音透过兵器碰撞声传来,刺耳至极,“宋清,你以为凭这几个残兵败将,就能护得住你?护得住柳家的孽种?”
他目光扫过暖儿,眼神阴鸷如毒蛇:“统领的外孙女?统领的女儿?真好,当年没烧干净的血脉,今日正好一并了结,让你们一家,去地下团聚!”
暖儿身子一抖,却猛地从明琮身后站出来,张开双臂护在宋清和沈拓身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不准伤我娘!不准伤沈叔叔!”
“暖儿回来!”宋清心头一紧,伸手将女儿拉回怀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整齐的呼喝,还有机括转动的清脆声响——
“先生!弩机队到!”
周铁的声音如同惊雷,划破巷中的死寂。
只见数十名壮汉扛着新式弩机,快步冲入巷中,动作麻利地将弩机架在巷口两侧,弩箭上膛,箭头泛着冷冽的寒光,齐刷刷对准陆炳文的人。这些弩机皆是周铁按照宋清传授的图纸打造,射程远、威力大,射速远超普通弓弩,乃是安民屯最锋利的刀。
紧随其后的,是钱三带着屯里的青壮,人人手持木棍、锄头,虽不是正规兵器,却个个眼神坚毅,堵死了巷子的退路。屯里的妇人则拎着汤药、绷带,跟在林绪之身后,快步朝宋清这边赶来。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瞬间逆转。
宋清埋下的人手,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铁、钱三、林绪之,顾长风的护卫队,幽灵卫残部,还有整个安民屯的百姓,全都聚在了一起,将宋清一家护在正中。
陆炳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看着突然出现的众人,眼神骤变:“你们……这些泥腿子,也敢拦我?”
“陆佥事,这里是安民屯,不是你京城的都督府。”周铁上前一步,手握弩机机关,声音铿锵,“我等皆是安民屯的人,先生待我们恩重如山,想伤先生,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钱三也跟着喝道:“屯里的粮,是先生教我们种出来的;屯里的屋,是先生帮我们盖起来的;我们的命,是先生救的!今日谁敢来犯,咱们就跟谁拼命!”
林绪之已经蹲到沈拓身边,伸手搭脉,脸色瞬间凝重:“宋先生,他失血过多,伤口极深,再加上旧伤复发,若不立刻止血施救,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
宋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慌乱,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果决。
她是宋清,是能在绝境中开荒立足的宋安人,是能医人、能领军、能护着家人的母亲。
“林大夫,取金疮药、止血绷带,烈酒消毒。”她语速极快,指令清晰,“暖儿,帮我按住沈拓的手臂,别让他乱动。琮儿,你靠在墙边,稳住气息,不准逞强。”
“是,娘。”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应下,乖乖照做。
宋清脱下外袍,撕成布条,先紧紧扎住沈拓的上臂,减缓血流,随后接过林绪之递来的烈酒,毫不犹豫地倒在沈拓的伤口上。
昏迷中的人疼得身子猛地一颤,眉头紧蹙,却依旧未醒。
宋清指尖微顿,随即动作更快,将金疮药厚厚敷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圈紧紧缠好,打结固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唯有她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一旁,吴伯拄着拐杖站定,看着幽灵卫残部浴血奋战,又看了看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宋清,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他走到宋清身边,压低声音:“清丫头,统领当年留下的人手,不止这些。北疆各地,还有不少幽灵卫旧部,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必会赶来。”
宋清抬头,看着吴伯,声音沉稳:“吴伯,我知道了。但今日,我不靠旁人,就靠安民屯的人,就能守住这里。”
她站起身,转身看向陆炳文,目光冷冽如冰。
“陆炳文,你当年构陷镇国公府,屠戮忠良,如今又追杀旧部,草菅人命,真当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吗?”
陆炳文嗤笑一声:“王法?在这北疆,在这京城,本官就是王法!宋清,你别以为凭这些乌合之众,就能保你平安。我告诉你,柳家在京城,已经自身难保了!”
宋清心头一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炳文看着她变色的脸,得意地大笑:“你以为我为何偏偏选今日来北疆?我早已在皇上面前递了密奏,弹劾柳家私蓄武装,意图不轨,连安民屯这小小的屯子,都成了柳家谋反的据点!如今,怕是柳明轩、韩元敬,已经被拿下了!”
“你休要胡说!”宋清厉声呵斥,可心底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陆炳文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绝不会只做了追杀这一手准备。他在布局,一张从京城到北疆,将柳家、安民屯、幽灵卫残部一网打尽的大网。
“我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知道了。”陆炳文眼神一狠,挥手下令,“给我杀!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兵丁再次蜂拥而上,可迎接他们的,却是周铁一声怒喝:“放箭!”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力道之猛,直接穿透兵丁的甲胄,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瞬间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新式弩机的威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炳文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弓弩,瞬间乱了阵脚,攻势顿减。顾长风见状,趁机带着护卫队和幽灵卫残部反扑,刀光起处,血花飞溅。
巷子里的战局,彻底倒向了安民屯一方。
陆炳文脸色铁青,看着自己的人节节败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今日再难拿下宋清,再拖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他咬牙,狠狠瞪了宋清一眼:“宋清,今日算你走运!但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咱们京城见!”
说罢,他转身就走,在几名亲信的护卫下,趁乱朝巷外逃去。
“别让他跑了!”顾长风怒喝,就要去追。
“不必追!”宋清开口拦住他,“穷寇莫追,先清理战场,救治伤者。”
顾长风闻言,停下脚步,抱拳应道:“是!”
厮杀声渐渐平息,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兵丁的尸体,安民屯的人也有不少受伤,却无一人殒命。林绪之带着屯里的妇人,立刻分头救治伤者,钱三则带人收拾战场,清点伤亡,周铁守在巷口,严加戒备,防止再有变故。
宋清蹲在沈拓身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染血的眉骨。
他说,他不是欠柳国公,他是自己想留下。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她心头。
这些年,他默默守护,数次舍命相护,她只当他是奉了密令,报恩柳家。却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心甘情愿。
“沈叔叔……”暖儿拉着宋清的衣角,小声问,“沈叔叔会好起来吗?”
宋清点点头,将女儿揽进怀里:“会的,娘一定会让他好起来。”
明琮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娘,我们守住了安民屯,对不对?”
“是,我们守住了。”宋清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从小体弱多病、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孩子,如今却挺直了脊梁,护着妹妹,护着家人,长成了男子汉。
吴伯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三人,又看了看昏迷的沈拓,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宋清身边,声音低沉:“清丫头,陆炳文逃回京城,必然会加快动作。柳家在京,危在旦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宋清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漆黑,看不见半点光亮。
她知道,陆炳文的反扑,才刚刚开始。安民屯这一战,不过是前菜,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京城等着她。
而沈拓……
她低头看向昏迷的男人,心再次揪紧。
林绪之重新检查了沈拓的伤口,走到宋清身边,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宋先生,他的伤太重,又引动了早年留在体内的旧疾,此刻已经高热不退,人一直昏沉,能不能撑过今夜,全看他的造化了。”
宋清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她伸手,握住沈拓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巷口的风卷着寒意吹来,忍冬藤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屋檐,洒在沈拓毫无血色的脸上。
宋清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坚定如铁。
陆炳文,你欠镇国公府的血债,欠幽灵卫的血债,欠沈拓的伤,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队的弟兄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先生!京城急信!柳府传来的,八百里加急!”
宋清猛地站起身,伸手接过那封染着风尘的密信,指尖颤抖着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脸色骤变,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柳府被围,明轩入狱,元敬被扣,陆党奏柳家私蓄重兵,意图谋逆,圣旨不日下达北疆,召回京问罪!】
【钩子】
密信从宋清手中滑落,飘落在沈拓的手边。
高热昏迷的沈拓,忽然轻轻动了动指尖,微弱地唤出一个字: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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