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血液
宋清的脚步顿住，只一瞬。
那一声“清丫头”还在耳边回荡，屯口的喊杀声已经压了过来。
她没有回头。
“吴伯，护好孩子！”
丢下这句话，她朝屯口奔去。
月光下，那些黑影已经逼到屯口外二三十丈的地方。顾长风带着护卫队守在木栅门后，弩手已经就位，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放！”
顾长风一声令下，十几支弩箭破空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影应声倒下，可后面的丝毫没有停顿，反而冲得更快了。
宋清跑到屯口时，那些人已经逼近到十丈之内。
火光映出他们的脸，制式长刀，和那日郑姓汉子带的兵丁一模一样。
“第二队，放！”
又是十几支弩箭射出去，又有几个人倒下。可那些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接上一批。
木栅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护卫队的人用身体抵着门，刀从缝隙里刺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宋清站在顾长风身边，目光扫过战场。
四十个人，对四五十号人，原本不算太悬殊。可那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官兵，护卫队的人虽然在这北疆边境磨炼了几年，真刀真枪的厮杀却没太多的经验。
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
“顾长风，”她沉声道，“弩机别停，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门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退，退到巷子里去。”
顾长风一愣：“退？”
宋清点点头。
“巷子窄，他们人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咱们的人熟悉地形，能在巷子里和他们周旋。”
顾长风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转身对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那人飞跑着去了。
木栅门的撞击声越来越响，门后的护卫队已经有人受伤，惨叫和怒骂混成一片。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木栅门被撞开了。
那些人潮水般涌进来，和护卫队的人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宋清被人护着往后退，眼睛却紧紧盯着战场。
忽然，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没有往前冲，而是站在后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瘦的脸，和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
陆炳文。
他亲自来了。
宋清的心猛地一沉。
她以为他明天才到。
她以为还有时间。
可他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杀红了眼的夜里，站在她面前二十丈外。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陆炳文抬起头，朝她这边望过来。
隔着二十丈的距离，隔着厮杀的人群，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宋清握紧了腕上的玉镯。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在笑她，笑这个小小的屯子，笑这些护着她的人。
在他眼里，这些都是蝼蚁。
一碾就碎。
“先生，快退！”顾长风拉着她往巷子里跑。
宋清被他拖着，脚下踉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陆炳文已经不在原处了。
他在人群中穿行，一步一步，朝她逼来。
——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银白。
宋清被顾长风护着往里跑，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有人追上来了。
顾长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先生，您先走，我挡着。”
宋清摇头：“一起走。”
“先生！”
“我说一起走。”
顾长风看着她，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里跑。
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宋清心头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
那人影往前走了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沈拓。
他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滴血。可他的目光依旧沉静，沉静得让人心安。
“后头的人，我挡下了。”他说。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血，心头猛地揪紧。
“你受伤了？”
沈拓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血，摇摇头。
“不是我的。”
他走过来，站在宋清身边，目光越过她，望向巷口的方向。
那里，有人正在靠近。
陆炳文从那头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他在三丈外站定，目光在沈拓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宋清脸上。
“宋安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久仰。”
宋清没有说话。
陆炳文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
沈拓的刀抬了起来。
陆炳文停下脚步，看着那把刀，又看向沈拓。
“你就是那个拿密令的人？”他说，“腰牌给我看看。”
沈拓没有动。
陆炳文也不恼，只是又笑了笑。
“不看也行。”他说，“反正你们今夜，都得死在这儿。”
他一挥手，身后那七八个人便冲了上来。
沈拓迎上去，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人便倒了下去。
可人太多了。
他一个人，挡不住七八个。
顾长风也冲了上去，和沈拓并肩作战。
刀光剑影，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宋清站在原地，看着这场厮杀，看着那些人为她拼命，心中涌起滔天的巨浪。
她不能就这样站着。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忽然想起按现在的线索，这镯子是幽灵卫统领的信物，能调动残部。
可残部在哪里？
她只知道，这镯子，是那些人想要的。
她抬起头，看向陆炳文。
陆炳文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场厮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宋清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褪下腕上的玉镯，举到月光下。
“陆炳文！”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陆炳文转过头，看向她手里的玉镯，眼睛眯了起来。
“你要的是这个？”宋清说，“我给你。”
陆炳文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清握紧那玉镯，一字一顿地道：“让你的人住手，我给你。”
陆炳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宋安人，”他说，“你以为，我是为了这镯子来的？”
宋清心头一凛。
陆炳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慢悠悠的。
“这镯子，确实是个好东西。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这镯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清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我要的，是当年那桩旧案的所有知情人。”
宋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真是为灭口。
苏瑾说的没错，韩元敬说的也没错。
他们要杀的，是那些知道真相的人。
可那些人里，有吴伯，有她，还有——
陆炳文看着她变了的脸色，笑了。
“想明白了？”他说，“可惜，晚了。”
他一挥手，身后那些人忽然动了起来。
月光下，一个人被推了出来。
是个少女。
十三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足，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
宋暖。
宋清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暖儿！
她被绑着，嘴里塞着布，脸上满是泪痕。看见宋清，她拼命挣扎，却挣不开身后那人的手。
陆炳文走过去，伸手捏住暖儿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照出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宋安人，”他说，“这孩子，是你的女儿吧？”
宋清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放了她。”
陆炳文看着她，笑了。
“放了她？”他说，“可以。用你自己换。”
宋清停下脚步。
陆炳文的目光落向她空空的腕间。
“镯子已经给我了。”他说，“可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宋清看着他。
陆炳文一字一顿地道——
“你们的命”
宋清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暖儿，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
十三年前那个夜里，她睁开眼睛，浑身是血，身下是一个连着脐带的女婴。
她抬起头，看向陆炳文。
陆炳文眯起眼。
陆炳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这孩子，也没用了。”
他一挥手，身后那人把刀架在暖儿脖子上。
“不要——”
宋清往前冲了一步。
“娘！”暖儿的声音从布团里闷闷地传出来。
宋清停下脚步，看着那把刀，看着那刀刃贴着暖儿的脖子。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放了她。我跟你走。”
“先生！”顾长风喊。
“娘！”明琮喊。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陆炳文，走向那个被绑着的孩子。
陆炳文看着她走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三丈。
两丈。
一丈。
她停下来，站在他面前。
“放了她。”
陆炳文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娘——”暖儿的喊声撕裂了夜空。
宋清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暖儿，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
“暖儿……”她用尽全力，挤出两个字，“不怕……”
陆炳文的手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冲过来。
刀光一闪，陆炳文的手松开了。
沈拓站在宋清身边，刀尖指着陆炳文的咽喉。
他的手还在流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上。
可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铁铸的一样。
“松开她。”他说。
陆炳文看着他，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你杀不了我。”他说，“杀了我，她女儿也活不了。”
他一挥手，架在暖儿脖子上的刀又紧了一分。
暖儿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宋清的心揪紧了。
“沈拓……”她轻声喊。
沈拓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陆炳文，看着那双阴冷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收回了刀。
“好。”他说，“放那孩子，她跟你走。”
陆炳文笑了。
他一挥手，那人松开了暖儿。
暖儿踉跄着跑过来，扑进宋清怀里。
宋清抱住她，紧紧抱住。
“娘……娘……”暖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清低下头，把脸贴在她头顶。
“不怕。娘在。”
她抬起头，看向陆炳文。
“我跟你走。”
“先生！”顾长风喊。
“娘！”明琮喊。
沈拓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清，看着她怀里的暖儿，看着她们母女相拥的样子。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替她。”
宋清愣住了。
沈拓转过身，看向她。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可怕，血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看着宋清，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欠柳国公的，还没还完。”他说，“让我还。”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伤。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拓没有等她说话。
他转过身，走向陆炳文。
“我替她。”他说，“要杀要剐，随你。”
陆炳文看着他，笑了。
“你？”他说，“你算什么东西？”
沈拓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宋清面前。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宋清的影子挨在一起。
陆炳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好。”他说，“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他一挥手，那些人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所有人转过头去。
月光下，二十几个黑衣人从巷子深处涌出来。他们穿着同样的黑衣，拿着同样的刀，步伐整齐划一，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为首那人走到宋清面前，单膝跪地。
“幽灵卫残部，参见统领。”
宋清愣住。
幽灵卫残部。
二十几个人。
他们一直都在。
在这屯子里。
在她的眼皮底下。
她低下头，看着腕上空空如也。
镯子已经给了陆炳文。
可这些人还是跪在她面前。
“你们……”她开口。
为首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统领，”他说，“我们等的，不是镯子。”
他的目光越过宋清，落在她身后。
落在暖儿身上。
“是她。”
宋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暖儿？
她回过头，看见暖儿缩在明琮身边，小脸煞白，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是谁？”宋清问。
那人沉默片刻，低声道：“她是统领的外孙女。”
宋清的心猛地一颤。
统领的外孙女。
那个统领——是她这具身体的父亲。
那暖儿……
陆炳文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看着跪在宋清面前的为首那人，看着暖儿。
“你们……”他的声音发紧，“你们还活着？”
为首那人站起身，面向陆炳文。
“陆佥事，”他说，“好久不见。”
陆炳文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些人也都退了。
黑衣人往前逼了一步。
陆炳文盯着他们，盯着宋清，盯着暖儿。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都活着，都在这儿。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一挥手，身后那些人涌了上来。
黑衣人迎上去，双方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沈拓护着宋清和孩子们往后退。
退到巷子深处，退到那架忍冬藤下。
宋清抱着暖儿，明琮站在她身边，小脸煞白，却努力挺直腰杆。
沈拓挡在他们前面，握着刀，盯着战场。
厮杀声越来越近。
黑衣人虽然悍勇，可人数太少，挡不住那么多官兵。
有人冲过来了。
沈拓迎上去，一刀一个。
可他只有一个人。
一只手还伤着。
血越流越多，他的脸越来越白。
宋清看着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她放下暖儿，站起身。
“沈拓！”
沈拓没有回头。
他只是挡在她面前，一刀一刀，把冲过来的人砍倒。
又一个倒下了。
又一个冲上来。
他挡不住了。
一个人影从侧面冲过来，刀尖朝宋清刺去。
沈拓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伸出手——
刀尖刺穿了他的手掌。
和之前同一个位置。
血溅出来，溅在宋清脸上。
温热的，黏腻的。
“沈拓！”
宋清冲上去，扶住他。
沈拓靠在墙上，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事。”他说。
然后，他滑了下去。
——
【钩子】
宋清跪在他身边，用力按住他的伤口。
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沈拓！沈拓！”
沈拓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宋清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我……没有欠……柳国公……”
他说。
“我是……自己想……留下……”
宋清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脸上。
远处，厮杀声还在继续。
月光下，那架忍冬藤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
(https://www.lewenn.cc/lw59443/5153590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