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玉镯背后
那队人马进屯的时候,日头正爬到半空,把安民屯的土墙茅顶晒得发白。
宋清站在院门口,远远望着屯口的方向。顾长风已经带人迎了上去,两拨人在那里停住,似乎在交涉什么。
吴伯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先生,要不把那东西先藏起来?”
宋清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她说,“他们既然敢来,就不会轻易让我们藏住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玉镯。
素面无纹,成色普通,戴在腕上,和寻常人家妇人戴的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这只镯子内侧,刻着一朵小小的忍冬花,花瓣里藏着一个细小的“陆”字。
昨夜翻出来细看时,她对着烛火端详了许久。那朵忍冬花刻得很浅,像是怕被人发现,却又偏偏留下了痕迹。花瓣里那个“陆”字,更是细得几乎看不清。
可它就在那里。
像是烙在玉上的印记,也像是烙在她心头的疑问。
陆炳文追了那么多年,到底是不是这只镯子?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让那些人带走它。
“吴伯,”她轻声道,“您带着琮儿和暖儿,去林绪之那边待着。就说暖儿有些不爽利,让林先生给瞧瞧。”
吴伯一愣:“先生,您一个人应付?”
宋清点点头。
“他们冲我来的,我不在,他们反而会搜得更凶。我在,还能周旋一二。”
吴伯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进屋,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孩子出来。
暖儿走几步一回头,小脸上满是不安。明琮握着她的手,也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宋清身上。
那目光沉静,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宋清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等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收回目光,望向屯口的方向。
那队人马已经进来了。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像鹰似的,往屯子里头扫来扫去。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公服,腰里别着刀,骑着高头大马,神气活现。
顾长风跟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那汉子骑着马,在屯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宋清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她周身,最后落在她腕间。
宋清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汉子的目光在她腕上停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这位就是宋安人。”
宋清微微欠身:“正是。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那汉子翻身下马,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地道:“在下姓郑,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的,奉命追查要犯下落。听闻安民屯是宋安人一手建起来的,特地来拜访。”
宋清侧身让开:“郑大人请进。”
郑姓汉子也不客气,大步走进院子,那七八个兵丁立刻散开,把院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宋清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说拜访,实则搜查。
她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看着那郑姓汉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瞧瞧,最后在屋门口站定。
“宋安人”他回头看她,“可否让在下进去坐坐?”
宋清点点头:“大人请。”
屋里光线有些暗,郑姓汉子站在门口,眼睛很快扫过屋里的陈设——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几个包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他走到炕边,随手翻了翻那些包袱,又打开柜门看了看,最后在椅子上坐下。
“宋安人”他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开口,“在下奉命追查一件要紧的东西。那东西,多年前前流落在外,一直下落不明。上峰怀疑,那东西可能流落到了北疆。”
他盯着宋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那东西,是一只玉镯。素面无纹,成色普通,戴在腕上,和寻常人家的镯子没什么两样。”
宋清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他们追的是这只镯子。
她垂下眼,掩去眼中的波澜,平静地道:“大人说的东西,妾身没见过。”
郑姓汉子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宋安人倒是爽快。”他站起身,走到宋清面前,目光又落在她腕上,“先生腕上这只镯子,倒是和在下说的东西有些像。可否让在下看看?”
宋清的心猛地揪紧。
她缓缓抬起手,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
素面无纹,光滑温润,常年收藏起来,没有明显的磨损。
她正要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干什么的?站住!”
“让开。”
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清心头一动。
沈拓。
郑姓汉子脸色一变,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沈拓正站在门口,那七八个兵丁把他围在中间,刀都拔出来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沈拓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郑姓汉子脸上。
“你是五军都督府的?”
郑姓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道:“你是什么人?”
沈拓没有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亮给他看。
那腰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密”字。
郑姓汉子看清那腰牌,脸色顿时变了。
“你……”
沈拓收回腰牌,淡淡道:“在下奉密令行走,不便多言。郑大人若是查完了,请回。”
郑姓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里满是忌惮。
他转头看向宋清,又看了看她腕上的镯子,最终咬咬牙,抱拳道:“既如此,告辞。”
他一挥手,带着那七八个人转身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屯口的方向。
宋清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沈拓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带起一阵尘土,又落下去。
宋清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只玉镯。
素面无纹,光滑温润。
她缓缓褪下它,举到眼前细看。
日光下,镯子内侧那朵忍冬花清晰可见。花瓣里那个细小的“陆”字,像是刻在她心头的疑问。
“你那块腰牌,”她轻声问,“是什么来路?”
沈拓沉默片刻,低声道:“早年行走江湖时,救过一个人。那人给了我这块腰牌,说是有用。我一直带着,从没用过。”
他顿了顿,看向宋清,“今日用了。”
宋清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多谢。”她轻声道。
沈拓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那镯子,”他没有回头,“好好收着。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罢手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
宋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很久很久。
——
傍晚时分,吴伯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暖儿一进门就扑进宋清怀里,小身子微微发抖。明琮跟在后头,脸色也有些发白,却努力绷着。
“娘,”他轻声问,“那些人走了?”
宋清点点头,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走了。”
暖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娘,他们会不会再来?”
宋清低头看她,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会。”她说,“但他们再来,娘也不怕。”
暖儿看着她,小脸上满是疑惑。
宋清没有解释,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陆炳文追了那么多年的,原来是这个。
可这东西,怎么会在李嬷嬷手里?
李嬷嬷是国公夫人的陪嫁丫鬟,怎么会和幽灵卫扯上关系?
除非——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之前的镇国公柳承宗。
当年镇国公执掌五军都督府。若是他留下的东西,在李嬷嬷手里,倒说得通。
可为什么李嬷嬷要把这东西给她?
是国公夫人的意思,还是李嬷嬷自己的意思?
她不知道。后续和国公府一众人历经苦难的岁月以及一同回京城的时间,也没见国公府提及此物。想不明白?
可她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分量有多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架忍冬藤上。
那些枯黄的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藤蔓紧紧攀在墙上,像是抓着什么不愿放手。
宋清站在窗前,望着那架忍冬藤,很久很久。
明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娘。”
宋清低下头,看着儿子。
少年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娘,”他轻声道,“不管那镯子是什么,不管那些人要什么,我都会护着娘。”
宋清心头一颤,把他揽进怀里。
“好。”
——
夜深了,宋清依旧坐在灯前,望着那只镯子出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和烛光混在一起。
她想起多年前前那一夜,想起李嬷嬷给她交代时那双红肿的眼睛,想起那句“好孩子,带着哥儿姐儿走”。
那时候她只顾着逃命,来不及想别的。
如今想来,李嬷嬷把这只镯子给她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吗?
她知道这东西会带来什么吗?
还是说,她知道,却还是给了她?
宋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这东西现在在她手里。
那些人追了那么多年,不会就这么罢手的。
今日那个郑姓汉子虽然走了,可下次来的,可能就是陆炳文本人。
到那时,她该怎么办?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沈拓站在窗外。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刚收到的。”他低声道,“京城来的。”
宋清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是苏瑾写的,只有一句话——
“陆炳文已动身北上,三日内抵达安民屯。”
宋清握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三日内。
陆炳文亲自来。
她抬起头,看向沈拓。
沈拓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怕吗?”他问。
宋清摇摇头。
“不怕。”她说,“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沈拓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会在。”
宋清看着他,心头微微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拓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她自己的影子挨在一起。
过了很久,宋清轻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沈拓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年欠柳国公的人情,我护着柳家人。”他说,“如今护着你,早就不只是因为人情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自己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宋清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带着入骨的寒意。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看着腕上的玉镯。
三日内。
陆炳文亲自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
第二日一早,顾长风来了。
“先生,昨夜派出去的弟兄回来了。”他脸色凝重,“野狐岭那边,又出现可疑人马。人数不少,约莫四五十号,都带着刀。”
宋清心头一凛。
四五十号人。
那不是搜查,是围剿。
“陆炳文还没到,他的人先到了。”她说。
顾长风点点头:“看样子是想先围住屯子,等陆炳文来了再动手。”
宋清沉默片刻,忽然问:“屯子里能打的,有多少人?”
顾长风想了想:“护卫队三十五人,加上周铁、钱三他们几个,能凑四十个。刀枪都有,弩机也有十几架。”
宋清点点头。
四十个人,对上四五十号人,不算太悬殊。
可那些人背后是五军都督府,是朝廷,是陆炳文。
打起来,不管输赢,安民屯都保不住。
她不能打。
至少不能先动手。
“传令下去,”她说,“从今日起,屯子四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护卫队分成三班,日夜巡守。有人靠近,先喊话,不许动手。”
顾长风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宋清忽然叫住他。
“顾长风。”
顾长风回过头。
宋清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不管发生什么,护住屯里的人。”
顾长风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生放心。”他说,“人在,屯子在。”
他大步离去。
宋清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日头渐渐升高,把整个安民屯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山影清晰可见,近处的屋舍炊烟袅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宋清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大的风浪。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看着那朵小小的忍冬花。
李嬷嬷把它塞进她手里。
它引来了陆炳文。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明琮站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娘,”他走过来,把粥递给她,“你还没吃早饭。”
宋清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熬得稠稠的,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
少年站在日光里,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一分沉稳。他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和关切。
“娘,”他轻声问,“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宋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明琮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娘,”他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宋清看着他:“什么事?”
明琮抿了抿唇,低声道:“那天,那个独眼汉子被抓进来的时候,我见过一个人。”
宋清心头一震:“什么人?”
明琮的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个生面孔,穿着灰衣裳,在屯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我以为他是过路的,没在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人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柴房。”
宋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灰衣裳的人。
老槐树下。
能看见柴房的位置。
那个人,就是给独眼汉子送毒囊的人。
她蹲下身,握住明琮的肩膀。
“琮儿,那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明琮点点头。
“记得。”他说,“瘦高个,长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宋清把这几个特征记在心里,又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明琮想了想:“往北边。野狐岭的方向。”
宋清站起身,望向北边。
野狐岭。
那里有陆炳文的人马。
那个灰衣人,就是去报信的。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明琮。
“琮儿,你帮了娘大忙。”
明琮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是帮娘,我是护着咱们家。”
宋清心头一暖,把他揽进怀里。
“好孩子。”
——
【钩子】
傍晚时分,顾长风匆匆赶来。
“先生,屯子外头来了一人,说是从京城来的,要见您。”
宋清心头一紧。
京城来的。
是陆炳文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屯口。
暮色里,一个人骑在马上,正望着屯子的方向。
苏瑾看见宋清,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安人”他抱拳道,“受柳公子之托,特来送信。”
宋清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陆炳文此行,不为镯子,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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