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灭口
暮色四合,安民屯的土墙茅顶被最后一抹天光染成暗红色。
宋清站在屯口,手里捏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苏瑾风尘仆仆,清瘦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见是连日赶路,片刻不敢耽搁。他把信送到,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宋清消化这个消息。
“灭口。”宋清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不是为镯子,是为灭口。”
苏瑾点点头。
“柳公子托我带话给先生——陆炳文此番北上,明面上是追查要犯,实则另有所图。那镯子的事,他早就知道在安人手里,可他这么多年不动手,偏挑这个时候亲自来,必是有别的缘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柳公子说,陆炳文在京中时,曾私下与人言,当年那桩旧案,还有些‘尾巴’没收拾干净。如今他位子坐稳了,该清理门户了。”
宋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清理门户。
当年那桩旧案——镇国公府阖家获罪,流放北疆,背后是陆炳文一手操控。可案子已经结了,人也死的死、散的散,还有什么“尾巴”需要清理?
除非……
她忽然想起吴伯说过的话。
“五军都督府下幽灵卫的人,身上都带着信物。忍冬花的,是当年幽灵卫统领贴身携带的信物。能调动幽灵卫残部,能开启当年的密库,能翻出当年那桩旧案的所有证据。”
所有证据。
陆炳文要灭的,不是她这个人。
是那只镯子。
更准确地说,是镯子背后可能牵出的东西——那些能翻出旧案证据的人。
她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掌柜”她抬起头,“明轩还说了什么?”
苏瑾沉吟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这是韩大人的密信,托我一同带给安人。”
宋清接过,拆开一看,是韩元敬的亲笔。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陆炳文此行,名为追查要犯,实则欲杀当年旧案知情人。幽灵卫旧部流落北疆者,近年间陆续遇害,已有七人死于非命。安人务必当心,护好身边人。”
幽灵卫旧部。
流落北疆者。
陆续遇害。
已有七人死于非命。
宋清握着那封信,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吴伯。
吴伯就是幽灵卫旧部。
当年他在幽灵卫做军医,因不肯做伪证出逃,隐姓埋名几十年。这些年他隐居在老鸦岭,为着她们母子三人和已故的女儿及外甥,才重新出现在人前。
陆炳文要杀的,是不是也包括他?
她抬起头,看向屯子里那片熟悉的屋舍。
暮色里,炊烟袅袅,有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隐隐传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苏掌柜,”她沉声道,“一路辛苦,先进屯歇息。容我把事情理一理。”
苏瑾点点头,跟着顾长风进了屯。
宋清站在原地,望着北边野狐岭的方向,很久很久。
——
回到院中,吴伯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他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掐着菜根,神态安详,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宋清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道:“吴伯。”
吴伯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带着询问。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粗糙的手,看着他佝偻的背,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这个老人,救了她的命,救了两个孩子的命。
她从不知道,他也在被人追杀。
“清丫头”吴伯见她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菜,“出什么事了?”
宋清把那两封信递给他。
吴伯接过信,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完,脸色渐渐凝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两封信折好,递还给宋清。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
“清丫头”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老朽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当年从幽灵卫逃出来,就没想过能活多久。再加上女儿外甥的去世,本打算在老鸦岭孤独终老。意外碰上你们三个,当时也看见了镯子,才会又到京城,跟着你们母子三个,看着两个孩子长大,已经是赚了。”
宋清心头一颤,握住他的手。
“吴伯,您说什么呢。”
吴伯摇摇头,轻轻抽回手。
“清丫头,听我说。”他看着宋清,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陆炳文要杀的,是当年那桩旧案的知情人。老朽是其中一个,可不止老朽一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当年幽灵卫里,知道内情的人不少。逃出来的,也不止老朽一个。这些年,老朽偶尔能听见一些消息。陆炳文一直在找,一直没停过。”
宋清的心沉了下去。
“那您……”
“老朽能活到今天,一是躲得远,二是从不露头。”吴伯说,“可如今,他们找上门来了。”
他看着宋清,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清丫头,那镯子,是那老奴给的?”
宋清点点头。
吴伯沉默片刻,忽然问:“她给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
宋清仔细回想。
那一夜太乱,李嬷嬷只来得及说明孩子托付给她以为还说几句话——
“好孩子,带着哥儿姐儿走,走得远远的,别回头。这个你拿着,万一路上有用。”
就这几句。
她当时以为那镯子是给孩子的信物,万一日后国公府的人找回来,能有个凭证。
如今想来,怕是不止如此。
“她没说别的?”吴伯又问。
宋清摇摇头。
吴伯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清丫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那镯子,怕不是李嬷嬷自己的东西,她也不知道其中关键。”
宋清心头一震。
“那是谁的?”
吴伯抬起头,望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边,缓缓道:“当年在幽灵卫时,老朽见过那镯子一次。戴在统领夫人腕上。”
宋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统领夫人。
幽灵卫统领的夫人。
“那统领是谁?”
吴伯摇摇头。
“不知道。幽灵卫的统领,向来是机密,从不示人。老朽只知道,那统领是镇国公的心腹,当年那桩旧案,他知情,他参与了,最后……也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统领夫人,据说也在那场变故中死了。可她的镯子,却流落出来,到了李嬷嬷手里。”
宋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嬷嬷是国公夫人的陪嫁丫鬟。
国公夫人是镇国公的夫人。
统领是镇国公的心腹。
那镯子从统领夫人手里,到了李嬷嬷手里。
是谁给她的?
统领夫人临死前托付的?
还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吴伯,”她问,“当年统领夫人,是怎么死的?”
吴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听说是自尽。案子发了之后,她带着孩子,一把火烧了自己。”
宋清的心猛地揪紧。
带着孩子。
一把火。
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场火,听见那惨叫声。
可她的思绪忽然停在一处。
孩子。
统领夫人有孩子。
那孩子呢?
也死了吗?
她睁开眼,看向吴伯。
吴伯也正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目光让宋清心头一颤。
她正想问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长风大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先生,出事了。”
宋清站起身:“怎么了?”
顾长风压低声音:“派去野狐岭那边盯梢的弟兄回来了。说那四五十号人,今夜就要动身,往屯子这边来。”
宋清心头一凛。
今夜。
这么快。
“还有,”顾长风顿了顿,“他们在野狐岭那边,发现了一具尸首。”
宋清心头一跳:“什么人?”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声音更低了些。
“灰衣裳,瘦高个,长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宋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明琮说的那个人。
给独眼汉子送毒囊的人。
死了。
“怎么死的?”她问。
顾长风摇摇头:“不知道。弟兄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身上没有伤口,嘴边有黑血,像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灭口。”
宋清握紧了拳头。
灭口。
又是灭口。
那个人给独眼汉子送毒囊,传消息,跑回野狐岭报信。
然后他死了。
死在陆炳文的人手里。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还是因为他没办成事?
她不知道。
“顾统领”她沉声道,“传令下去,今夜全屯戒备。护卫队分成两队,一队守在屯口,一队巡逻。不论谁靠近,先喊话,喊话不听,再放箭。”
顾长风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宋清忽然叫住他。
“还有,”她说,“让周铁把弩机都架起来,对准屯口的方向。万一……万一挡不住,能拖一刻是一刻。”
顾长风点点头,大步离去。
宋清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四五十号人,今夜就到。
安民屯四十个人,十几架弩机。
能挡多久?
挡不住怎么办?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明琮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却很稳。
“娘。”他轻声喊。
宋清低下头,看着儿子。
月光下,少年的脸庞清俊而沉静,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娘,”他说,“我不怕。”
宋清心头一颤。
“你不怕?”
明琮摇摇头。
“娘在,我就不怕。”他说,“吴伯在,暖儿在,沈叔叔在,顾叔叔在,周铁叔在,钱三叔在,大家都在。这么多人在一起,我不怕。”
宋清看着他,眼眶微微发酸。
她蹲下身,把儿子揽进怀里。
“好孩子。”
明琮靠在她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娘,我有件事想求你。”
宋清低头看他:“什么事?”
明琮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如果……如果真的打起来,娘别让我躲着。我要和娘在一起。”
宋清的心猛地揪紧。
“琮儿……”
“我知道我身子不好。”明琮打断她,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可我是男子汉。娘说过,男子汉要护着家里的人。我想护着娘,护着暖儿,护着吴伯。”
他看着宋清,一字一顿地道:“让我和娘在一起。”
宋清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小带着心疾、从不敢劳累、从不敢动气的儿子,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好。”她说,“娘答应你。”
——
夜深了。
月亮升到半空,把整个安民屯照得一片银白。
护卫队的人守在屯口,握着刀,架着弩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北边的方向。
宋清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架忍冬藤。
月光下,那些枯黄的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藤蔓紧紧攀在墙上,像是抓着什么不愿放手。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
素面无纹,光滑温润。
那朵忍冬花,那个小小的“陆”字,都在镯子内侧,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就像那些看不见的暗流,那些看不见的杀机。
吴伯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站定。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架忍冬藤。
过了很久,吴伯忽然开口。
“清丫头”他说,“老朽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宋清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老人的脸比白日里更显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什么事?”她问。
吴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当年从幽灵卫逃出来的时候,老朽不是一个人。”
宋清心头一震。
“还有一个人,和老朽一起逃的。”吴伯的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人受了重伤,老朽救不了他。临死前,他托老朽办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让老朽,替他护着一个人。”
宋清的心猛地揪紧。
“护着谁?”
吴伯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太复杂,复杂得让宋清心头一颤。
“他说,”吴伯缓缓道,“那人是统领夫人临终前托付给他的。那人的命,是统领夫人用自己孩子的命换来的。他护不住她了,让老朽替他护着。”
宋清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统领夫人临终前托付的。
用自己孩子的命换来的。
她忽然想起乱坟岗那一夜。
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妇人,想起那个连着脐带的女婴,想起那双已经没有了生气的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是那个死去的妇人的。
这个身体,是那个死去的妇人的。
那她是谁?
那个死去的妇人,又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吴伯。
吴伯也正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
“清丫头”他轻声道,“老朽这些年一直没说,是怕你担不住。可如今,该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
“那个托付给老朽的人,就是你。”
宋清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夜风吹过,带着入骨的寒意。
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是蹲伏的巨兽。
就在这时,屯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是弩机射出的信号箭。
紧接着,喊声响起。
“有人来了!”
宋清猛地抬起头,望向屯口的方向。
月光下,无数黑影正朝屯子涌来。
【钩子】
她握紧腕上的玉镯,转身往屯口跑。
身后,吴伯的声音追上来——
“丫头!统领夫人的孩子,没死!”
宋清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过头,看见吴伯站在月光下,苍老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悲怆。
“那孩子,就是你护着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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