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夜火

马蹄声骤停。

火光在二十步外停住，来人勒马而立，为首那人高声喝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沈拓没有答话，只是挡在了宋清身前。

那火光映着他的脸，把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宋清站在他身后，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是官兵。宣府镇那边的边军装束，火把映着他们身上的甲片，一闪一闪的。

为首那人打马往前走了几步，火把往这边一照，看清了沈拓腰间的刀，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和妇孺，神色微微松动。

“你们是什么人？大半夜的怎么在野外扎营？”

吴伯这时候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军爷，我们是进京探亲返回的，贪赶了几里路，错过宿头，只好在这里凑合一宿。惊扰军爷了。”

那官兵头目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马车，目光在宋清身上停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什么。

“车里是什么人？”

吴伯正要答话，宋清已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妾身宋氏，蒙圣恩封六品安人，这是路引。”

那头目接过文书，就着火把仔细看了，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他翻身下马，把那文书双手捧还给宋清，抱拳道：“不知是安人当面，多有冒犯。”

宋清收了文书，温声道：“不妨事。军爷们连夜巡边，辛苦。”

那头目叹了口气：“辛苦倒不怕，只是这几日不太平，安人怎么只带这点人手就上路了？前头野狐岭那边，最近又闹马贼了。”

宋清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闹得凶？”

“凶倒不算太凶，就是神出鬼没的。”那头目压低声音，“上月有一队商队被打劫，死了七八个人。我们追了半个月，连人影都没摸着。安人若要过去，最好等几日，凑个大队人马一起走。”

宋清沉吟片刻，问道：“军爷可知道，那些马贼是什么来路？”

头目摇摇头：“说不清。说是马贼，行事又不像。劫了货不走，还翻尸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们这边几个老行伍都说，不像是普通的贼。”

宋清心中微动。

翻尸首。

找东西。

她想起了当年野狐岭那场追杀，想起那些死命追着她不放的人，想起他们嘴里喊的那句话——

“东西在她身上，别让人跑了！”

她一直不知道，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她身上，从来没有过什么值得追的东西。

除非……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对那头目道了谢，又让吴伯取了些干粮和银钱，说是犒劳军爷们的。那头目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了，带着人马往北边去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篝火又只剩下一堆，噼啪作响。

沈拓走回来，在她身边站定，低声道：“马贼不像是马贼，官兵也不像是只为巡边来的。”

宋清抬眼看他。

沈拓的目光落在那队官兵消失的方向：“刚才那队人，马匹精良，兵刃齐整，不是寻常边军能有的配置。”

宋清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是说……”

“目的在找什么东西。”沈拓转头看她。

宋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身上有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

二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蜷在车旁，一双眼睛亮亮地望着这边。见宋清看他，连忙垂下眼，装作还在睡的模样。

宋清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这一夜，再没有睡着。

第二日天刚亮，车队便启程了。

二牛依旧坐在车夫旁边，闷声不吭地赶车。他干活确实勤快，喂马打水捡柴火，什么都抢着干，从不叫累。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往宋清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暖儿渐渐跟他熟了，凑过去问他：“二牛，你家里真的没人了吗？”

二牛点点头。

“那你往后怎么办？”

二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暖儿想了想，说：“要不你跟我们去安民屯吧。那里可好了，有好多好多人，顾长风叔叔、周铁叔叔、钱三叔叔，还有林爷爷。他们都可好了。”

二牛没吭声，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明琮在一旁听着，目光在二牛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叫张家口的小镇落脚。

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一个车马店。店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见有客来，殷勤地迎上来招呼。

宋清要了两间房，安顿好孩子，正要下楼用饭，却见沈拓站在廊下，望着街对面出神。

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对面是个杂货铺，已经打烊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

沈拓低声道：“那铺子门口，方才有人盯着咱们。”

宋清心中一紧。

从出居庸关到现在，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有断过。有时候远，有时候近，有时候若有若无，有时候又清晰得像针扎在背上。

她不是没经历过这些的人。当年流放路上，多少次死里逃生，靠的就是这份警觉。

“能看出来路吗？”她问。

沈拓摇摇头：“不止一拨。白天那队官兵，不全是冲着巡边来的。那个头目说的话，半真半假。”

宋清沉默了。

她想起那头目看向自己时的眼神——那一瞬间的打量，太深了。

“今晚警醒些。”沈拓说，“我守上半夜，吴伯守下半夜。”

宋清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平静得出奇。

没有马蹄声，没有火光，什么也没有。

可宋清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出现那些追杀的片段，风雪，刀光，血，还有那一声声喊叫——

“东西在她身上！”

她猛地惊醒，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起身推门，沈拓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点。”他把粥递过来，“天亮就出发。”

宋清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问：“沈拓，你说，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沈拓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管是什么，只要你不肯给，他们就不会罢手。”

宋清抬眼看他。

沈拓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平的：“当年欠柳国公的人情，我护着柳家人。如今护着你，早就不只是因为人情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宋清端着那碗粥，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车队继续北上。

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道旁的草木已经枯黄，远山的雪线越来越低。路上的行人几乎绝迹，只有偶尔遇见的商队，行色匆匆，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这一日，他们终于望见了野狐岭。

那是一片连绵的丘陵，草木稀疏，怪石嶙峋。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宋清望着那片山岭，心中翻涌起无数旧事。

那一年，她还是那个被追杀的、无处可逃的女人。

马车停了下来。

吴伯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前头就是野狐岭了，要不要绕道？”

宋清摇摇头：“绕不了，这是去安民屯的必经之路。”

她望着那片山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走。”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野狐岭。

风更大了，吹得车帘啪啪作响。暖儿缩在明琮身边，小脸煞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明琮握着她的手，目光却一直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光秃秃的山丘和嶙峋的怪石。

沈拓骑马走在最前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一寸一寸地扫过周围。

行到一处狭窄的山坳，他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停车。

宋清掀开车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道旁的乱石堆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又不见了。

“有埋伏。”沈拓低声道。

话音未落，山道前后忽然涌出十几个人影，手里都拿着刀，把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咧嘴笑道：“等了好几日了，可算等到了。”

他盯着马车，目光落在宋清身上，笑意更深：“宋安人，咱们又见面了。”

宋清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她记得这张脸。

当年在野狐岭追杀她的那些人里，就有这个独眼汉子。

“是你。”

独眼汉子哈哈大笑：“难为安人还记得。当年让你跑了，这一回，可没那么便宜了。”

他一挥手，那十几个人便逼上前来。

沈拓长刀出鞘，挡在马车前。吴伯抄起一根木棍，护住车帘。二牛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虽然手在发抖，却挡在了暖儿和明琮前面。

独眼汉子看着沈拓，眯起那只独眼：“你一个人，挡得住我们十几个？”

沈拓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风呼啸着刮过山坳，卷起一阵沙尘。

就在此时，山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身披玄色大氅，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顾长风。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骑兵，都是安民屯护卫队的装束，刀枪齐整，杀气腾腾。

独眼汉子的脸色变了。

顾长风一马当先冲到近前，长枪一指，声如洪钟：“哪个敢动我安民屯的人！”

那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发抖。独眼汉子咬牙道：“撤！”

可已经晚了。

顾长风一挥手，二十几个骑兵便包抄上去，把那十几个人团团围住。独眼汉子还想挣扎，被顾长风一枪挑飞了手中的刀，踹翻在地。

顾长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朝着宋清单膝跪地，抱拳道：“先生，长风来迟，让先生受惊了。”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微微发热。

“起来。”她伸手扶他，“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到？”

顾长风站起身，咧嘴笑道：“周铁那小子天天在山头上望，望了七八日了。今儿一早看见先生的车队进了野狐岭，俺立马带人赶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独眼汉子，目光冷了下来：“这人，是当年那批？”

宋清点点头。

顾长风冷笑一声：“那正好。带回去，好好审审，看是谁的狗。”

他说着，又看向宋清，目光里满是感慨：“先生，回家吧。屯里人都等着呢。”

宋清望着他，望着那些护卫队的人，望着这条通往安民屯的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从当年带着两个孩子绝境求生，到如今被人称作“先生”、被人等着“回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孩子——明琮正望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暖儿虽然小脸煞白，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她深吸一口气，对顾长风道：“走，回家。”

马车重新启动，护卫队前后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往安民屯而去。

风依旧在吹，野狐岭的山石依旧嶙峋。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拼命逃跑的人了。

山道旁，沈拓收刀入鞘，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望着车帘后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顾长风策马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沈兄弟，这一路辛苦。”

沈拓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顾长风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先生这些年，不容易。你能一路护着，俺替屯里人谢你。”

沈拓望着前方，声音低低的：“不是替别人护的。”

顾长风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也不再多说，打马往前去了。

沈拓独自落在后头，望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

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才策马跟了上去。

【钩子】

“先生，那个独眼汉，方才在路上想咬舌自尽，被弟兄们制住了。可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话。”

宋清转头看他。

顾长风压低声音：“他说，‘你们抓了我也没用，东西不在我身上，在……’”

他没说完，那独眼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在你们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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