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启程回南疆
九月初九,天刚蒙蒙亮,榆林巷的院门便开了。
宋清着一身靛蓝细布衣裙,发髻挽得齐整,只簪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利落干净。明琮和暖儿跟在她身后,都换了厚实的行路衣裳,背着小小的行囊。
吴伯最后一个出来,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药箱,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早起现蒸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路上吃。”老人把食盒递给暖儿,又蹲下身,把明琮的衣襟拢了拢,“北疆风硬,别敞着怀。”
明琮乖乖站着任他整理,轻声道:“吴爷爷,您别担心,我记着呢。”
吴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院门外,马车已经套好了。车是老车,却收拾得齐整,车夫是国公府拨来的老成之人,姓赵,在北边跑过多年,路熟。
宋清正要扶孩子们上车,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几骑快马正朝这边奔来。为首那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近前——是镇国公柳明轩。
他身着石青常服,腰间系着玉带,眉宇间沉稳从容,隐隐已有当年老国公的气度。身后跟着两个亲随,手里捧着几个包袱。
“宋姨。”柳明轩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我来送您一程。”
宋清看着他,心中暖意涌动。
这孩子,如今已是堂堂国公爷了,却还是当年那个在北疆冰天雪地里,一声声叫她“宋姨”的少年。
“怎敢劳动国公爷亲送。”她笑道。
柳明轩摇摇头,目光诚挚:“宋姨于我、于国公府恩重如山,莫说送到巷口,便是送到北疆,也是该当的。”
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亲随捧上那些包袱,里头是厚实的毡毯、风帽,还有几包细软点心。
“这是给宋姨路上用的。”柳明轩道,“祖父和父亲本要亲自来送,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祖父昨夜犯了旧疾,父亲在榻前侍疾,实在走不开。母亲原说要来,临出门时三妹妹那边有些事,绊住了脚。”
宋清心头一紧:“老国公的身子……”
“不妨事。”柳明轩忙道,“老毛病了,天凉就犯,养几日便好。祖父特意让我带话给宋姨:此去北疆,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务必来信。等开春他身子好些,还要听宋姨讲安民屯的事。”
宋清点点头,心中却明白,老国公这是借着旧疾,回避这场送别。
自打她带着明琮和暖儿住进榆林巷,老国公待她一直客气周全,可那份客气里,总隔着一层什么。她心里清楚,自己毕竟是个外人——哪怕救了国公府的嫡出血脉,哪怕皇上亲封了六品安人,在国公府这样的世族眼里,她依旧是那个流放过的寡妇,是配不上与国公府平起平坐的人。
刚开始心存感激,慢慢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东西就悄然改变了。何况柳明琮执意留在宋宅,很少留宿国公府,碍着柳明琮的身体需要调理,有意见国公府那边也不便流露出来不满!柳承宗那头,就更不必说了。那位国公爷待她礼数周全,却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看她一眼。倒是国公夫人柳氏,偶尔还来看看暖儿,送些衣裳料子,可那笑意也总到不了眼底。
宋清从不怨什么。她救那两个孩子,本就不是为了攀附国公府。她只是想让他们活下来,好好地活下来。
这就够了。
“宋姨放心。”柳明轩又低声道,“京里的事,有我盯着。您只管安心去,安心回。”
宋清看着他,看着这个当年瘦弱沉默、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青年,心中一阵宽慰。
“好。”她轻声道,“你也要多加小心。”
柳明轩点点头,目光往她身后一扫,落在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玄衣人身上。
沈拓站在马车旁,背着包袱,腰间挎着长刀,神情淡漠,仿佛只是个寻常的护卫。
柳明轩朝他微微颔首,沈拓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当年沈拓欠柳承宗一份人情,这些年便一直护着柳家人。从北疆到京城,从流放路上到榆林巷,他在暗处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柳明轩心里有数。如今宋清要回北疆,有他跟着,比带多少护卫都让人放心。
只是……
柳明轩的目光在沈拓和宋清之间轻轻一扫,什么都没有说。
车马启程时,天已大亮。
暖儿趴在车窗边,望着渐行渐远的榆林巷,眼眶红红的。明琮坐在她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宋清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行出城,上了官道,沈拓始终骑马跟在车旁,不远不近,一言不发。
行至午时,在一处驿站歇脚。
宋清刚下车,便见驿站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目光却在她身上溜来溜去。沈拓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手按在刀柄上,那几人便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宋清没有理会,带着孩子们进了驿站。
坐下不久,便有人凑了过来。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绸衫,脸上堆着笑,拱了拱手:“这位夫人,敢问可是往北边去的?”
吴伯站起身,挡在宋清面前,目光警惕:“做什么?”
那汉子忙道:“莫误会莫误会,小的是跑北边商队的,见夫人这车马轻简,想着若是同路,结个伴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吴伯还要说话,宋清已经开口了。
“不必了。”她声音平稳,“我们走得不快,不敢耽误贵商队的行程。”
那汉子讪讪地笑了笑,又拱了拱手,退开了。
吴伯坐回来,低声道:“不像正经商队的人。”
宋清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拓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过了片刻,他回来,在宋清身边坐下,低声道:“那几个人,在打听你的底细。”
宋清抬眼看他。
沈拓继续道:“驿站的小二嘴快,说你是京城来的安人。”
宋清沉默片刻,轻声问:“哪边的人?”
沈拓摇了摇头:“还不清楚。但不止一拨。”
宋清没有再多问,只低头继续吃面。
面是热的,她的心却往下沉了几分。
出了居庸关,天越发冷了。
道旁的草木渐次凋零,远山已能望见隐隐的雪顶。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商队却越来越多,都是赶在入冬前最后一趟跑北边的。
这一日,车队在一个叫榆林堡的地方歇脚。
说是堡,其实只是一条街,十几户人家,外加一个供往来客商打尖的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殷勤地迎上来招呼。
宋清带着孩子们下车活动腿脚。
暖儿一眼便看见客栈门口蹲着一只花猫,欢喜地跑过去逗弄。明琮跟在她身后,目光却落在客栈对面的一座土坯房上。
那房子的墙上,爬满了忍冬藤。
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藤蔓却依旧密密匝匝地攀在墙上,把半面墙都遮住了。
宋清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心中微微一动。
忍冬。
在北疆,这种藤蔓到处都是。耐寒、耐旱、耐贫瘠,给点土就能活,给点水就疯长。当年她在安民屯的屋子前,也种了一大片。每年秋天,满墙金黄,风一吹,沙沙作响。
“娘,”明琮忽然开口,“这忍冬,和咱们屯子里的一样。”
宋清点点头:“是一样的。”
明琮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想快些回去看看。”
宋清看着他,少年的眼睛亮亮的,那里面有思念,有期待,也有隐隐的忐忑。
“快了。”她说,“再有十来天,就到了。”
就在这时,客栈里传来一阵喧哗。
宋清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从店里冲出来,追着一个少年。那少年跑得飞快,一转眼便蹿上了街,却被一个汉子从斜刺里扑倒,死死摁在地上。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钱袋!”
少年挣扎着,嘴里喊着“没有”“冤枉”,却被那几个汉子按着打。围观的客商三三两两站着,没人上前,也没人吭声。
宋清皱了皱眉。
沈拓已经走了过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拨开了那个摁着少年的汉子。
那汉子正要发火,一抬头,对上沈拓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顿时矮了半截。
“这位……这位爷,您这是……”
沈拓低头看那少年。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嘴角破了,渗出血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没偷。”他梗着脖子说,声音沙哑,“我只是捡了他的钱袋,想还给他。”
那个追出来的汉子一愣,摸了摸腰间,脸色顿时变了。
他的钱袋确实还在,好端端别在腰带上。
旁边另一个汉子尴尬地咳嗽一声:“那个……老胡,你是不是记错了?”
那叫老胡的汉子涨红了脸,嘟囔道:“我明明记得……”
沈拓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那少年:“你捡的?”
少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老胡:“给你,往后收好,别冤枉人。”
老胡接过钱袋,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灰溜溜地回了客栈。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少年抹了把脸上的血,冲沈拓拱了拱手:“多谢这位爷。”
沈拓没应声,只看着他的脸,忽然问:“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愣,答道:“二牛。”
“哪里人?”
少年垂下眼,沉默片刻,才说:“北边来的。家里没人了,四处讨生活。”
沈拓没有再问,转身往回走。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来两步:“这位爷,您……您是往北边去的吗?”
沈拓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少年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能不能……带我一程?我不白坐车,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
宋清走了过来。
她看着这个叫二牛的少年,看他瘦削的脸,看他破旧的衣裳,看他那双向来亮着的眼睛里,藏着的一丝乞求。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当年流放路上,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都是这样的眼神。
“你要去哪儿?”她问。
二牛看着她,似乎看出了什么,连忙道:“夫人,我往北边去,去哪儿都行。我就是……就是想离那些人远些。”
他回头望了望客栈,压低声音:“那几个是拐子的,专拐半大孩子卖到北边矿上。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他们追了我两天了。”
宋清目光一凝。
拐子。
卖到矿上。
她看了一眼沈拓,沈拓微微摇头——那几个人已经回了客栈,暂时没有动静。
她沉默片刻,对二牛道:“上车吧。”
二牛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夫人,您说真的?”
宋清朝马车那边抬了抬下巴:“去跟车夫说,让他给你腾个地方。”
二牛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向马车。
暖儿从旁边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少年。明琮站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吴伯磕了磕烟袋锅,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却没有反对。
车队重新上路时,二牛已经坐在了车夫的旁边,抱着个馒头狼吞虎咽。
暖儿趴在车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明琮说:“哥哥,他好像饿了很久了。”
明琮点点头,没有说话。
傍晚,车队在一个荒废的烽火台旁扎营。
沈拓捡了柴火,生起一堆篝火。吴伯煮了一锅粥,又把干粮热了热,分给众人。
二牛吃饱了,便真的开始干活。捡柴、打水、喂马,一刻不闲。暖儿看着稀奇,凑过去跟他说话,他却讷讷的,不怎么应声,只是闷头干活。
夜深了,众人围着篝火休息。
沈拓守夜,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望着漆黑的夜色,一动不动。
宋清睡不着,起身走到他身边。
沈拓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边的毡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个地方。
宋清坐下,拢了拢衣襟,望着远处。
沉默了很久,沈拓忽然开口:“那个孩子,有古怪。”
宋清侧头看他。
“他身上有功夫底子。”沈拓说,“虽然刻意藏了,藏不住。”
宋清没有说话。
她早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太亮,那脊背太直,那双手虽然脏,指节却有练过的痕迹。可她还是决定带上他。
“先带着吧。”她说,“总归是个孩子。”
沈拓没有再说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许久,沈拓忽然又开口:“当年我欠柳国公一个人情,他让我护着柳家人。这些年,我护着柳明轩,护着柳明远,护着柳明玉,也护着你。”
宋清听着,没有说话。
“起初只是还人情。”沈拓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后来……”
他没有说完。
宋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轻声道:“后来什么?”
沈拓沉默着,望着远处的夜色。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向来冷峻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许。他没有看宋清,只是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很久很久。
“后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低的,“就不只是还人情了。”
宋清心中微微一动。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同一堆篝火。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隐隐的寒意。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两声,凄厉得很。
沈拓忽然站起身,目光望向黑暗深处。
宋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沈拓低声说。
宋清心头一紧,也站起身来。
篝火旁,吴伯已经醒了,悄无声息地把两个孩子拢到身边。二牛蜷缩在车旁,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点火光在黑暗中闪现,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沈拓的手按上了刀柄。
宋清站在他身侧,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心中一片清明。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章末钩子】
马蹄声骤停。
火光在二十步外停住,来人勒马而立,为首那人高声喝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沈拓没有答话,只是挡在了宋清身前。
那火光映着他的脸,把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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