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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侯府赏荷


六月初八,宜出行,宜会亲,宜纳采问名。

宋暖起得比平日早些。

昨夜从庄子回来,她将那捧野花插在窗前的粗瓷瓶里,兑了清水养着。今早一看,蔫了的花瓣竟又舒展了些,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给窗台添了一小片山野的颜色。

她对着那捧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梳洗。

今日要去平远侯府。

苏婉的帖子是三日前送到的,烫金边的洒金笺,上面写着“侯府荷花开得正好,特邀宋妹妹赏荷消暑”。帖子里还特意提了一句,“家母也说许久不见妹妹,想和您说说话”。

宋暖将帖子看了两遍,原样收进匣子里,和那七八封信放在一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看了几遍。

此刻对镜梳头,她选了根月白色的发带,和身上那件浅碧色夏布衫子相配。衫子是娘上月新做的,料子轻薄透气,领口袖口是自己绣的缠枝并莲。

“暖儿。”

宋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宋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娘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柄绢面团扇,扇面上绣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荷花,粉白相间,栩栩如生。

“这是……”宋暖接过扇子,仔细看着。

“昨儿夜里赶出来的。”宋清道,“去侯府赏荷,正好配你今日衣裳。”

宋暖握着那柄扇子,扇骨是湘妃竹的,握在手里温润光滑。扇面上的荷花用了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由花苞到半开,姿态各异,衬着几片墨绿的荷叶,疏密有致。

“娘……”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

宋清抬手,替她把鬓边那朵绢制的白兰花扶正。

“去吧。”她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马车辘辘驶过榆林巷,拐上正街。

宋暖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往外看。六月的京城已经热起来了,街边的小贩撑着遮阳的布棚,卖凉茶的摊子前排着长队。有孩子举着风车跑过,风车呼啦啦转着,五颜六色。

她放下帘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团扇。

扇面上那朵半开的荷花,用了十二种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娘绣的时候,大概也想到了今日的荷塘罢。

平远侯府坐落在城东甜水巷,占地不大,却极精致。

朱门铜钉,石狮守门,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平远侯府”匾额。马车在角门停下,早有小厮搬了脚凳,又有婆子迎上来,笑着请宋姑娘下车。

宋暖扶着婆子的手下车,站稳后先理了理衣襟,这才随引路的丫鬟往里走。

侯府比她想象的要深。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走了好一会儿,才隐约听见女眷说笑的声音。游廊外是布置精巧的花园,假山池沼,小桥流水,处处可见匠心。

丫鬟引着她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极大的荷塘。

塘中碧叶田田,粉的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已然盛放,有的还是青涩的花苞。荷塘中央有一座水榭,朱栏碧瓦,四面开窗,阵阵欢声笑语从里头飘出来。

“宋姑娘,这边请。”丫鬟引着她踏上通往水榭的九曲石桥。

桥身贴着水面,走得近了,能看清荷叶下头游动的锦鲤,红的白的金黄的,一尾尾悠闲摆尾。宋暖放慢脚步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水榭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苏婉最先看见她,起身迎出来,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宋妹妹可算来了!我盼了你好几日!”

宋暖被她拉着往里走,目光飞快扫过在座众人。

主位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身着檀色妆花褙子,容长脸儿,眉眼温和,正含笑看着她——这便是平远侯夫人了。她下手坐着两位穿戴体面的年轻妇人,大约是侯府的亲眷。再往下,是几个与苏婉年纪相仿的姑娘,都拿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母亲,这就是宋暖宋妹妹。”苏婉拉着宋暖上前,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跟您提过的,绣活极好,上回送我的那方帕子,您不也夸来着?”

侯夫人笑着点头,目光在宋暖身上停了停。

“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宋暖大大方方上前,屈膝行礼:“小女宋暖,见过夫人。”

“起来起来。”侯夫人伸手虚扶,拉着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的满意又添了几分,“早听婉儿念叨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齐整孩子。这通身的气派,哪像个……”

她话到嘴边顿住,笑着拍了拍宋暖的手:“好孩子,坐罢。婉儿,你陪着你宋妹妹,别拘着她。”

苏婉应了,拉着宋暖在自己身边坐下。

宋暖刚落座,便有小丫鬟端了茶来。她接过,低头抿了一口,余光瞥见侯夫人正和身旁的妇人低语什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意。

她垂下眼帘,不动声色。

“宋妹妹,”苏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儿这扇子真好看,是宋姨绣的吗?”

宋暖点点头,把扇子递给她看。

苏婉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啧啧赞叹:“这荷花绣得真好,比我母亲绣房里的师傅都不差。改日得空,我定要上门求宋姨指点指点。”

“苏姐姐说笑了。”宋暖道

“你呀,就是太谦虚。”苏婉把扇子还给她,眼睛弯弯的,“上回送我的帕子,我母亲见着了,问是谁绣的,我说是你,她还念叨了好几日,说这样好的绣工,不知要多少年才练得出来。”

宋暖垂眸笑了笑,没有接话。

正说着,门口又有人进来。

宋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道目光。

苏钰站在门口,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系着石青色丝绦,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搁着几碗冰镇酸梅汤。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垂眸向侯夫人行礼。

“母亲,酸梅汤冰好了,儿子送过来。”

侯夫人笑着招手:“来得正好,快给你宋妹妹端一碗。这天热的,走了一路该渴了。”

苏钰应了,端着托盘走过来。

宋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膝上的团扇。扇面上那朵半开的荷花,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粉光。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青瓷碗,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宋姑娘,请用。”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落在水面的柳絮,轻飘飘的,却听得真切。

宋暖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

苏钰已经退后一步,正给旁边的人端酸梅汤。他的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线,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收回目光,端起那碗酸梅汤,低头抿了一口。

冰镇的,酸甜适口,碗边沁着细密的水珠。

赏荷宴比宋暖想象的要热闹。

侯夫人健谈,拉着她问了许多话——家里几口人,住在哪条巷子,平日里读什么书,绣活是跟谁学的。宋暖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娘跟前说话一样

苏钰一直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也放着一碗酸梅汤,却几乎没动,只是偶尔端起来抿一口。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荷塘上,看着那些粉的白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偶尔,他会收回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这边。

苏婉拉着宋暖说话,叽叽喳喳讲着侯府里的事——哪棵海棠是曾祖母亲手栽的,哪只画眉是大哥从南边带回来的,哪块太湖石是先帝御赐的。宋暖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应对得恰到好处。

侯夫人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婉儿,”她忽然开口,“你宋妹妹难得来一趟,别总拉着说话。带她去园子里走走,看看荷花,年轻人哪有坐得住的。”

苏婉应了,拉起宋暖就往外走。

“走,宋妹妹,我带你去看那朵并蒂莲——开在荷塘最里头,可好看了!”

宋暖被她拉着出了水榭,沿着九曲石桥往荷塘深处走。身后隐约传来侯夫人的笑声,还有人在说什么“这姑娘真不错”。

她没有回头。

荷塘深处,荷叶比外头更密,几乎要把水面遮严实了。苏婉拉着她在桥上站定,指着远处——

“你看,就是那朵!”

宋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两朵荷花,从同一根茎上长出来,一朵盛放,一朵半开,粉白的花瓣紧紧挨着,像互相依偎的姐妹。风吹过,两朵花一齐摇曳,姿态亲昵。

“真好看。”她轻轻道。

“是吧?”苏婉得意地笑,“我每年夏天都要来看它。开得早的年份,五月下旬就开了;开得晚的,能等到六月底。今年算是不早不晚,正好让你赶上。”

宋暖看着那朵并蒂莲,没有说话。

风从荷塘深处吹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水的凉意。她握着手里的团扇,扇面上那几朵荷花,也在风里轻轻晃动。

“宋妹妹。”

苏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暖回头,见他站在桥的另一端,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搁着两碟点心。

“母亲让送些点心来。”他走近几步,将托盘放在桥栏上,目光落在荷塘上,“这是荷花酥,厨房新做的。”

苏婉已经伸手去拿了,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宋妹妹你快尝尝!”

宋暖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酥皮薄脆,里头是清甜的莲蓉馅,还带着淡淡的荷花香气。

“好吃。”她点点头。

苏钰站在一旁,没有走,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并蒂莲上,像是在看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苏婉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嘴里含糊不清:“大哥,你怎么不吃?”

“不饿。”苏钰道。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宋姑娘上回说的北疆迎春花,今年开得好吗?”

宋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上巳节那日在别庄,她跟苏婉说起北疆的春天,说迎春花开了,一开一大片,像阳光剪碎了撒在山坡上。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开得好。”她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四月初开的,现在应该已经谢了。”

苏钰点点头,没有再问。

日光落在荷塘上,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有蜻蜓飞过,落在近处的一片荷叶上,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宋暖看着那只蜻蜓,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旁边站着,却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好像有许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这一刻很好,日光明亮,荷香清淡,他站在那里,不远不近。

苏婉吃完第二块荷花酥,忽然想起什么:“哎呀,我忘了,母亲让我去取那本绣谱给宋妹妹看!大哥你陪宋妹妹站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远了。

桥面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宋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团扇。扇面上那朵半开的荷花,和荷塘深处那朵并蒂莲,隔着水面遥遥相望。

“宋姑娘。”

苏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宋暖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月白直裰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映得清亮。他看着荷塘,没有看她。

“这荷塘,我从小看到大。”他说,“每年夏天,荷花开了谢,谢了开。我一直觉得,花开就是花开,没什么特别。”

他顿了顿。

“今日却觉得,花开得很好。”

宋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握着团扇,指节微微发白。扇面上那朵荷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此刻她的心。

他没有再说别的。

她也没有问。

风从荷塘深处吹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花的香。那只蜻蜓还在荷叶上,翅膀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片刻——苏钰转过头,看着她。

“宋姑娘,慢走。”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落在水面的一瓣荷花。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石桥往回走,一步一步,月白的身影渐渐隐没在荷叶深处。

宋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手里的团扇握得有些紧,扇面上那朵荷花,不知何时被她指尖蹭出了一道极细的褶。

她没有去抚平。

回程时,苏婉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布包。

“给你!”苏婉气喘吁吁的,“这是我母亲珍藏的绣谱,前朝宫里流出来的,上头好些花样外头见不着。我说你绣活好,母亲便说借你看看,不拘什么时候还。”

宋暖抱着那个布包,想说什么,苏婉已经摆摆手往回跑了。

“下回再来玩啊!”

马车辘辘驶出甜水巷。

宋暖靠在车壁上,打开那个布包。里头是一本旧书,蓝布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却压得整整齐齐。她翻开,第一页是工笔画的牡丹,旁边用小楷注着针法、配色,密密麻麻。

她一页一页翻着。

翻到中间时,一片薄薄的东西从书页间滑落,落在她膝上。

是一片压平的荷花花瓣。

粉色的,完整的一瓣,脉络清晰,像刚从花上摘下。

宋暖拈起那片花瓣,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看。

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有一点点干枯的褐色,却依然保持着盛放时的姿态。

她没有问这是谁夹进去的。

只是把花瓣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书,抱在怀里。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安静的榆林巷。

宋宅到了。

宋暖下了车,抱着那本绣谱往里走。经过工坊门口时,她放慢了脚步。

柳明琮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一块磨了一半的木料。他看着妹妹,没有问她侯府如何,也没有问苏婉说了什么。

他只是问:“荷花开了吗?”

宋暖站定,看着他。

兄长站在工坊门口,身后堆满了木料和工具,手上沾着木屑,眼里却有淡淡的光。他没有问别的,只是问荷花。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开了。”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开得很好。”

柳明琮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回了工坊,继续磨他那块木料。

宋暖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旧绣谱。

书页间,那片压平的荷花花瓣静静躺着。

她抱紧绣谱,往自己屋里走去。

院角的槐花已经谢尽了,细碎的白花瓣落了满地。廊下的燕子在巢边喂雏,唧唧啾啾叫个不停。

宋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粗瓷瓶里,那捧野花还在。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给这个夏日添了一小片山野的颜色。

她把绣谱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翻开。

只是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出神。

海棠的花期早就过了,枝头只剩墨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

久到日头偏西,屋里的光影变了又变。

然后她起身,打开那个收着信件的匣子,把绣谱小心地放进去,和那七八封信放在一处。

合上匣盖时,她顿了一下。

那幅心里描摹了很久的“画”,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不是并蒂莲,也不是满塘荷花。

是石桥上,日光里,那个月白的身影。

他说,今日觉得,花开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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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子】

她抬头望去,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从工坊那边走过,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是柳明琮,这么晚了还没睡,大约是又去琢磨他那架水车了。

影子在院中停了一瞬,转向她的窗子。

宋暖没有动,只是静静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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