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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明玉的心事


宋暖从侯府回来的第二日,一切如常。柳明琮照旧在工坊里琢磨他那架水车的改进图纸,吴伯在药圃里给新发的黄芩间苗,宋清在屋里翻看奇珍阁送来的账册。

晚膳过后,柳明玉来了。

她没有让婆子通报,自己提着盏羊角灯,穿过垂花门走进院子。灯影晃晃悠悠,照着她的裙摆和绣鞋,还有手里那坛用红布封着的酒。

宋清听见动静,推门出来,正看见她站在院中央。

“明玉?”宋清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怎么……”

柳明玉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飘忽,眼底像蒙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宋姨,”她说,“我想喝酒。”

宋清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坛酒,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接过酒坛,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进屋说。”

柳明玉到屋里,烛火点得亮亮的。

宋清让她在窗边坐下,自己去灶房要了几碟小菜——腌黄瓜、卤花生、酱萝卜,都是现成的。回来时,柳明玉已经拍开了酒坛上的泥封,往两只青瓷碗里倒酒。

酒是桂花酿,不烈,香气却浓,一倒出来便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味儿。

“宋姨,”柳明玉端起碗,“我敬您。”

宋清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柳明玉仰头,喝了半碗。

宋清只抿了一口,便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

烛火映着柳明玉的脸,把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映得有些恍惚。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绾得齐整,簪着那根白玉兰簪子,耳上的珍珠耳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从头到脚都妥帖,太妥帖了,让宋清看出了不对劲。

柳明玉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支旧银镯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绞丝的纹路有些已经磨平了,可她还是戴着,从冬到夏,从春到秋,从未摘下过。

“宋姨,”她忽然开口,“您知道这镯子是谁送的吗?”

宋清没有问“什么时候”,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

柳明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镯子上的纹路。

“他叫周筠。”她说,声音轻轻的,“是……是流放前那一年,府里一个门客。”

宋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门客。

定国公府鼎盛时,府里养着不少门客。有清客文人,有江湖异士,有前来投奔的故旧子弟,形形色色,来来去去。

可柳明玉是嫡女,养在深闺,怎么会和门客有交集?

柳明玉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涩。

“那年暮春,府里办堂会。”她说,“请了好些人来唱戏、说书,热闹了三天。我那时候母亲拘得紧,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便求了母亲让我也去看看。”

她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堂会上人多,我带着丫鬟在廊下站着看戏。后来丫鬟被婆子叫去帮忙,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后园。”

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在后园的亭子里,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外男闯进来了,正要喊人,他站起身,冲我作了个揖。”

“‘在下周筠,是府上新来的门客,冲撞姑娘了。’”

柳明玉学着那人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荷叶。

“后来呢?”宋清问。

“后来……”柳明玉低下头,看着腕间的银镯,“后来见过几次。他原是江南来的读书人,说是进京赶考,盘缠用尽,便在府里谋了个差事,一边温书一边等下一科。”

她的手指在镯子上轻轻划过。

“他教我认过几个生僻字,给我讲过江南的风物。他说他家在苏州,门前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边有一株老梅,冬天开了花,香飘半条街。”

“他说等他中了举,就……”柳明玉的话顿住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和烛光混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说下去。

“后来国公府出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流放的前一晚,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消息,偷偷托人给我带了这镯子来。没有信,只有这镯子,和一句话。”

宋清轻声问:“什么话?”

柳明玉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说,‘等我’。”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夜里,却像石头砸进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宋清沉默了。

流放那年,柳明玉从锦衣玉食的国公府嫡女,一夜之间成了罪臣家眷,被押解着,走上那条不知道有没有归期的路。

那样的境地里,她攥着的,只有这支银镯,和那两个字。

“后来呢?”宋清问。

柳明玉摇摇头。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流放北疆我没收到过任何消息。平反回京后,我托人打听过,都说不知道。他像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看起来很淡。

“宋姨,您说,他会不会早就忘了我了?”

宋清看着她。

二十三岁的柳明玉,坐在烛光里,手里捧着半碗桂花酿。她的眼睛很亮,那亮不是泪光,是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之后,剩下的那一点倔强。

“明玉,”宋清轻声问,“你还等他吗?”

柳明玉摇摇头。

“我不等他。”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稳,“我只是……想确认他平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要他好好活着,娶不娶我,都没关系。”

宋清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握住了柳明玉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角的槐树上,把叶子染成一片银白。蝉鸣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柳明玉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宋姨,”她轻声说,“这些话,我从没跟人说过。”

宋清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

“我母亲问过我很多次,为什么不想议亲。”柳明玉说,“我说不急,再等两年。她不知道我在等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有时候我想,他大概早就娶妻生子了。江南的姑娘,温温柔柔的,比我好。有时候我又想,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宋清的心揪了一下。

“不会的。”她说,声音稳稳的,“明玉,不会的。”

柳明玉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哭。

“宋姨,您怎么知道?”

宋清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一点可能,先让自己活好,等不等看你自己的想法。”

柳明玉看着她。

“不是为了他。”宋清说,“是为了自己。为了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再等一等。”

柳明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碗里的桂花酿已经凉了,香气淡了许多。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宋姨,”柳明玉忽然开口,“您帮我打听打听他,好不好?”

宋清看着她。

“好。”她说,“我托苏瑾在江南查访。他在那边人脉广,总能找到些线索。”

柳明玉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谢谢宋姨。”

那笑容比方才轻松了些,眼底那层蒙着的东西,似乎也淡了几分。

宋清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又给柳明玉倒了些酒,陪她坐着,一碗一碗,慢慢喝着。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歇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更鼓。

柳明玉喝完了最后一碗酒,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烛火已经矮了大半,光晕昏黄,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二十三岁了,眉眼间还留着少女时的清丽,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那是岁月磨出来的沉静,是把许多话咽下去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从容。

“宋姨,”柳明玉忽然开口,“您说,他还会记得我吗?”

宋清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柳明玉的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清亮亮的。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藏了三年的思念,有说不出口的委屈。

宋清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那个叫周筠的人还记不记得柳明玉。她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是娶是未娶,是忘了还是没忘。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柳明玉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却比方才稳了些。

柳明玉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

“宋姨,”她轻声说,“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谢谢您。”

宋清点点头。

“好。”

窗外,月亮隐进了云里,院子暗了一瞬。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柳明玉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得回去了。”她说,“再晚母亲该念叨了。”

宋清送她到院门口。

柳明玉提着那盏羊角灯,站在门槛边,回头看着她。

“宋姨,”她说,“这些话,我只跟您说。别告诉我娘,也别告诉暖儿。”

宋清点点头。

“我知道。”

柳明玉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淡,却比方才真实了些。

“去吧。”宋清说,“路上小心。”

柳明玉应了,转身往巷口走去。灯影晃晃悠悠,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宋清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月亮从云后出来了,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她回到院里,正要关门,却见柳明琮的屋里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一个少年的影子,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宋清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儿子坐在桌前,对着那张水车图纸发呆。桌上摊着几块新削的木料,还有一碗已经凉透的药。

“琮儿,”宋清走过去,摸了摸药碗,“怎么还没睡?”

柳明琮抬起头,看着她。

“娘,”他说,“我睡不着。”

宋清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脸。

烛光里,少年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些,眼底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宋清问。

柳明琮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比去年大了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娘,”他说,“我刚才……听见了。”

宋清愣了一下。

“什么?”

柳明琮抬起头,看着她。

“明玉姐姐的话。”他说,“我起来喝水,经过窗边,听见了几句。”

宋清沉默了。

柳明琮低下头,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娘,”他问,“那个周筠,为什么不回来找明玉姐姐?”

宋清看着儿子。

少年已经开始懂得很多事了。他懂得等待,懂得思念,懂得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知道有些事要克制、要隐忍。所以他也懂得,明玉姐姐是怎么熬过来的。

“娘不知道。”宋清说,“也许是有苦衷,也许是……”

她没有说完。

柳明琮却替她说了:“也许是不在了。”

宋清没有说话。

柳明琮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图纸。那上面画着水车的每一个部件,标注着尺寸、角度、用料。一笔一划,都是他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

“娘,”他忽然说,“我想把那架水车做好。”

宋清看着他。

“做好了,带回去给周铁叔看。”柳明琮抬起头,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然后,我想学着做更多东西。”

宋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那只手比从前宽厚了许多,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薄茧。

“好。”她说。

柳明琮弯了弯嘴角。

窗外,月亮又隐进了云里。远处的更鼓敲了四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宋清站起身,替他把烛火吹熄。

“睡吧。”她说,“明日还要早起。”

柳明琮躺下,自己掖好被角。

宋清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把他安静的睡颜照得柔和。

她轻轻合上门。

经过宋暖窗前时,她放轻了脚步。女儿的屋里早就熄了灯,静悄悄的,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屋里。

桌上还摊着奇珍阁的账册,她却没心思再看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柳明玉方才那句话。

“宋姨,你说他还会记得我吗?”

她不知道答案。明天她要写一封信给苏瑾。

【章末钩子】

“有些人,你以为忘了,其实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低下头,看着信纸。

笔尖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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