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花开各有时
三月院角的玉兰谢尽了,海棠却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压在枝头,风一过,扑簌簌落一地胭脂雪。宋暖将落花扫拢,铺在竹筛里晾着,海棠阴干可入药,理气和胃,她便在绣活之外多了桩差事。
那幅《早春》终于绣完了。
最后一针落在忍冬的根须上,浅浅的灰褐色丝线,埋进解冻的泥土里。宋暖收针时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剪断线头,将绣品平平整整铺开,看了许久。
娘说得对,这画该留着自己看。
她将绣屏小心收起,放进樟木箱笼的最底层,上头压了几幅帕子、一对枕顶。合上箱盖时,手指在箱沿多停了一瞬。
三月初九那场春宴,苏婉引她逛了别庄的花圃。
桃花、杏花、早樱,一重一重开得热闹。苏婉拉着她的手说笑,问她北疆的春天是什么样子。她说,北疆春迟,四月初山背阴处还有残雪,但向阳坡地的迎春花已经开了。
“迎春花是什么颜色?”苏婉问。
“明黄,比腊梅淡些,比连翘浓些。”她说,“一开便是一大片,远远望着,像谁把阳光剪碎了撒在山坡上。”
苏婉笑着看她:“宋妹妹说起北疆,眼睛会发亮。”
她怔了一下,没接话。
那时苏钰正从花径另一头走来,向她们颔首致意,没有多留,只说“母亲请宋姑娘下回得空再来坐坐”。他说话时目光平视,落在她肩侧的海棠花枝上,话音不轻不重,像寻常待客。
她却记下了那句“下回”。
柳明琮的软弓换了第二把。
周铁捎来的那柄,他练了两个月,弓弦松了两回,箭靶从二十步挪到三十五步。吴伯说可以换新弓了,他便小心翼翼把旧弓擦拭干净,用油纸包好,收进柜子里。
“吴爷爷,这把弓以后还能用吗?”
“能用。”吴伯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蹭着箭头,“给以后长大的娃娃们用。”
柳明琮愣了一下,小声嘟囔:“那还有其他娃娃。”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老人头也不抬。
柳明琮没接话,低头摆弄新弓的握把。
他不知道“以后”是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以后”。但吴爷爷教过他,射箭时不要想靶心之外的事,盯住那一寸黑点,松弦,箭自然会飞向它该去的地方。
他便也不去想那些太远的事。
每日早起,练箭五十。午后读书习字,傍晚帮吴爷爷侍弄药圃。娘熬的药一天一碗,苦是苦,他习惯了,喝完含一颗钱三叔捎来的北疆野山楂,酸酸甜甜的,能在舌尖留很久。
周铁叔每隔半月便有信来,有时是一叠图纸,有时是一小匣新打的零件。上回信里夹了一张薄薄的白桦皮,上头用炭笔画了一架他没见过的东西,旁边写着“琮少爷上回问的龙骨水车,俺琢磨出了个新样子,画给您瞧瞧”。
柳明琮把那张白桦皮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摸一摸。
他想,等开春暖和了,用娘给他做书桌剩的木料,把这架水车削出来试试。
四月初八,柳明轩的婚事正式定下。
郑家姑娘闺名一个“婉”字,与苏婉同名不同姓。柳氏择了四月底纳征,六月请期,婚期定在来年三月。
柳明轩没有异议,只是那几日去翰林院时,案头多了一盆郑姑娘亲手养的水仙,开过花谢了,他也没舍得扔,换了清水摆在窗边,日日看着。
柳明玉笑话他:“大哥,人家送的是花,又不是定情信物,你这般珍重作甚?”
柳明轩不说话,耳根却红了。
柳明玉便不再闹他,只是托腮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她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因流放在一众未婚女子中年龄已经是最大的了,但县主之尊,品貌出挑,上门探口风的人家能排半条街。柳氏相看了几户,有勋贵,有清流,柳明玉总是不置可否,问得急了便说“不急”。
柳氏私下对宋清叹气:“这孩子心里怕是有人。”
宋清没有追问。
她看得出,柳明玉望着海棠发呆时,目光里有的不是惆怅,是等待,像熬过冬天的枝头,等着属于自己的那朵花开。
柳明远的婚期定在九月。
周家那边已经开始备嫁妆,柳氏这边忙着修葺新房、置办家具,阖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柳明远本人倒是最清闲的那个,每日照常去羽林卫当值,下值便往榆林巷跑。
“宋姨,您说成亲以后,我还能不能常来蹭饭?”
“能。”宋清笑道,“多带一副碗筷便是。”
柳明远嘿嘿一笑,蹲在院角看吴伯磨箭头。
“吴爷爷,您这手功夫能不能教我?我箭术总差点准头,上回营里比试输给了神威营那帮小子。”
吴伯抬眼睨他:“九月成亲的人,不好好备嫁娶,学这个作甚。”
“成亲是成亲,练箭是练箭,又不冲突。”
老人没接话,却把手里的箭头递给他。
“磨一百下,磨不好不许吃饭。”
柳明远如获至宝,搬个小马扎蹲在檐下,吭哧吭哧磨起来。
宋清端着茶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
阳光正好,海棠的花瓣落进茶汤里,漾起一圈浅粉的涟漪。
四月中旬,沈拓又来了。
这次没有风尘仆仆,是专程进城办事,顺道拐进来坐坐。他带了一坛苏瑾捎来的江南新酿,两盒苏州的茶食,还有一封苏婉托他给宋暖的信。
宋暖接过信,道了谢,没有当场拆开,只是将信笺平平整整放进袖中。
沈拓在宋宅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三盏茶,与吴伯说了些北疆猎事,又看了柳明琮新练的箭术。孩子拉弓已像模像样,三十五步的靶子,十箭能中六箭。
“不错。”沈拓点头。
柳明琮收弓,抿着唇,耳尖却红了。
沈拓离开时,宋清送到门口。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缝里生出的青苔上。
“沈大哥。”宋清开口。
沈拓驻足,回头。
宋清顿了顿,说:“路上小心。”
沈拓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宋清也没有问。
有些话不必说尽。就像院子里的海棠,年年落了开,开了落,不用问春风何时再来。
宋暖那封信,搁了三日才拆。
苏婉信里没写什么要紧事,只说侯府花园的牡丹开了,有姚黄、魏紫几个名品,问宋妹妹哪天得空来赏花。末尾附了一句:
“家兄上月随父亲去了一趟通州查验仓场,带回几块运河边的老青砖,据说可作砚台。家兄说宋姑娘的哥哥素喜这些器物,若感兴趣,下回带予他玩。”
宋暖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匣中。
那匣子已攒了七八封信,都是苏婉写的。每一封都平平常常,邀赏花、问绣样、借花样子、谢赠帕子。没有一字越界,她却能从那些寻常话语里,辨出些许不寻常的痕迹——
比如这一封特意提了苏钰去通州。
比如上一封末尾,苏婉说“家兄也夸宋妹妹那幅迎春花绣得真好”。
比如再上一封,夹了一片压平的牡丹花瓣,说是侯府新开的“二乔”,一半粉一半紫,极稀罕。苏婉没说是谁摘的,花瓣却压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
宋暖没有问过任何人。
她只是每日早起,在绣架前坐一个时辰。新起了一幅绣屏,比《早春》大些,绣的是北疆夏日的白桦林——林间有鹿,溪边有石,天边有流云。
这幅绣屏,她打算绣很久很久。
柳明琮的水车削成了。
他用了足足半个月,照着周铁那张白桦皮图纸,将木料一块块锯开、打磨、拼接。小水车的叶片是薄薄的杉木,轮轴是吴爷爷帮他找的一段老榆木,上了蜂蜡,转起来顺滑无声。
他把它架在后院的浅缸边,倒水,叶片转动,带动一根细竹竿做的连杆,连杆那头是另一架小磨盘——空转,能转两刻钟。
“娘!您看!”他拉着宋清来看。
宋清蹲下身,认真看了很久。
“琮儿,”她说,“这个能带磨盘磨豆子吗?”
柳明琮想了想:“叶片太小了,水力也不够。得做大些的,放在真河沟边才行。”
“那你想不想试试?”
柳明琮怔了一下,抬头望着母亲。
“等天气再暖和些,咱们去城外庄子上,找条有水流的小溪,你做个真正能磨豆子的水车。”宋清看着他的眼睛,“周铁叔那里也有类似的,你可以写信请教他。”
柳明琮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比去年大了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握弓、削木、打磨零件,每一道茧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娘。”他轻声问,“我真的能做成吗?”
宋清握住他的手。
“你从小就在做别人觉得你做不成的事。”
柳明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很稳。
“好。那我试试。”
四月底,柳明轩往郑家送了纳征礼。
三十二抬聘礼,抬的是国公府对郑家的诚意和体面。郑家回了八色文房,一匣徽墨,一盒湖笔,还有郑姑娘亲手做的一双青缎面鞋给柳明轩。
柳明轩将那双鞋收在书房,没有穿。
柳明玉去看过,回来悄悄对宋清说:“我大哥把那鞋供在书架上,天天看着,跟供神主牌似的。”
宋清好笑:“哪有这样说自己兄长的。”
柳明玉撇嘴,却也跟着笑了。
“宋姨,”她忽然问,“您说我大哥成亲以后,会不会就不像现在这样了?”
“哪样?”
“就是……”柳明玉想了想,“就是做什么都板板正正,跟尺子量过似的。”
宋清看着院子里正帮吴伯翻土的柳明琮,又看着廊下绣花绣到一半、望着海棠出神的宋暖。
“人都会变。”她说,“但有些人,变来变去,根子不会动。”
柳明玉没接话,只是低头拨弄着腕间的绞丝银镯。
那镯子是旧样式,银已有些发乌,她却日日戴着,从不离身。
五月初五,端午。
榆林巷家家户户门前挂起菖蒲和艾草,宋宅厨房飘着粽叶的清香。李嬷嬷包了一整天粽子,有红枣的、豆沙的、咸肉的,每个都扎得四角尖尖,用五色丝线缠着,好看极了。
柳明琮帮着烧火,脸上蹭了一道黑灰,自己不知道,端着粽子满院子跑。宋暖分好各色节礼,一份送国公府,一份送平远侯府,一份给奇珍阁的胡掌柜,连门房老赵和李嬷嬷都得了一盒。
吴伯坐在檐下,手里捧着个热粽子,慢慢剥开粽叶。
“吴爷爷,甜的还是咸的?”柳明琮凑过来问。
“咸的。”老人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北疆没这吃食。头一回吃粽子,是秀儿八岁那年,我用两张兔皮跟行商换的。”
柳明琮安静下来,没有追问秀儿是谁。
他只是把自己那个红枣粽子剥开,放到吴伯手边的碟子里。
“吴爷爷,这个甜,您尝尝。”
吴伯低头看着那个粽子,又看看面前这孩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夹起来,慢慢吃完了。
午后,宋清收到一封北疆来信。
是顾长风写的,厚厚一沓,里头夹着好几人的口信。赵秀才说屯里春耕已毕,收成比去年多两成;周铁附了新绘的图纸,说是给琮少爷的水车做了个改进;钱三说今年的腌菜用了新方子,等秋凉了给先生寄几坛尝尝;林绪之的信最短,只有一行字:
“溪谷村旧居旁的忍冬开花了,黄白相间,很好看。”
宋清将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端午的日光正好,把院子里那架小水车映得亮晶晶的。
柳明琮蹲在水车边,小心翼翼往叶片上浇水,看它一圈圈转起来。
宋暖坐在廊下,在那幅绣了大半的白桦林上,添了一只低头饮水的鹿。
吴伯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扶手,像是在哼什么北疆的老调子。
宋清将信折好,放进匣中。
她想,等忙完这阵子,或许该回北疆看看了。
不是为别的,只为那丛忍冬开花了。
【钩子:柳明玉腕间的银镯却始终沉默——那是谁人旧赠,又在等待怎样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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