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带崽流放北疆 > 第107章 春日花开

第107章 春日花开


正月里下了一场雪,落在榆林巷的青瓦上,薄薄一层,天亮便化尽了。

吴伯的药圃开出来了。

就在东厢房窗外那一小片向阳的坡地。老人翻土、分畦、垒边,做得细致。柳明琮蹲在旁边递工具,一会儿递铲子,一会儿递绳子,小脸被早春的风吹得红扑扑的。

“吴爷爷,这畦种什么?”

“防风。”吴伯把土块捻碎,“你娘说北疆带来的种子,搁久了怕不发芽,今年先试一畦。”

“那一畦呢?”

“黄芩。清热燥湿的。”老人看了柳明琮一眼,“你春秋换季易咳,这味药用得着。”

柳明琮没说话,低头把种子袋摆得整整齐齐。

宋清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没去打扰。

她看得出,吴伯这药圃不只是药圃。如今在京城这方寸小院里重新挖开泥土,便是把根扎下来了。

宋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平远侯府送来的。”她的声音很稳,耳尖却有一点红,“苏小姐说,三月三上巳节,侯府在城外别庄办春宴,问我去不去。”

宋清接过信,没急着看,先看了女儿一眼。

十二岁的姑娘,身量抽条似的长,去年做的冬袄今年便短了一截。眉眼长开了些,褪了些幼时的圆润,添了几分少女的清丽。此刻站在那里,明明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像院里那株刚冒了花苞的玉兰。

“你想去吗?”宋清问。

宋暖抿了抿唇,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正月里那场绣会。苏婉拉着她的手说“宋妹妹有空多来走动”,平远侯夫人笑着问她“可曾学过工笔”。柳明玉在马车上掐她的指尖,压低嗓子说“苏夫人这是相孙媳妇呢”。

她当时没应声,心里却悄悄描摹过那个人的模样。

苏钰。

见过两回。一回是苏婉引荐,他在侯府花厅里与柳明轩说话,见她进来,起身颔首,礼数周全。一回是奇珍阁,他与苏澈同来,对着周铁叔新打的折叠刀研究了半晌,抬头时正撞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下头。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认识”。

但她的绣架上,那幅《早春》已经改了三遍。第一遍迎春花太密,第二遍溪水太僵,第三遍——第三遍她绣了解冻的溪边一丛忍冬,根茎深扎,顶端冒出茸茸春芽。

“娘。”宋暖抬起眼帘,声音轻轻,却很稳,“我去。”

宋清看着女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头。

“好。三月三,我陪你去。”

柳明琮的软弓做成了。

吴伯亲手削的柘木弓身,牛筋弦,弓长不过二尺半,比寻常猎弓短了三寸。老人试了又试,调了又调,直到弓弦的松紧连十岁孩子都能拉开,才递到柳明琮手里。

“拉满,放。”吴伯在院角立了个草靶,“别急,先练架势。”

柳明琮深吸一口气,握弓,搭箭,拉弦——

弓开了七分,箭歪歪斜斜飞出去,擦着草靶边沿落进土里。

男孩抿着唇,没吭声,捡回箭,再搭,再拉。

第二箭比第一箭近了三寸。

第三箭钉上了草靶边缘。

吴伯没夸,也没骂,只是把靶子往远处挪了两步。

“接着练。”

柳明琮额头沁出汗珠,握弓的手指有些发白。宋清站在廊下,茶碗捧在手心,没有出声阻止。

她看得出,儿子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但眼神很亮。

那不是争强好胜的光,是另一种东西。

这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不能跑跳太久,不能累着,不能熬夜。旁人能做的许多事,他都要掂量着、克制着。他从不抱怨,只是在别人玩耍的时候蹲在工坊里,用小刀削那些会转动的木片。

如今吴爷爷告诉他,你也可以拉弓。

哪怕只是一把软弓。

哪怕只能射二十步。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被允许“用力”。

第二十七箭,柳明琮终于正中靶心。

他愣了一瞬,随即转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娘!吴爷爷!我射中了!”

宋清放下茶碗,笑着走过去。

吴伯捋着胡子,嘴角弯起,没说话。

二月初九沈拓没有事先递帖子,没有让人通报,就那么站在宋宅门房外头,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肩上还带着城外官道的尘土。

门房老赵认得他,赶紧往里请。

宋清迎出来时,他正站在廊下看吴伯的药圃。那块“防风”的竹牌已经插上了,嫩绿的新芽从土里探出头来。

“沈大哥。”宋清顿了顿,“你瘦了。”

沈拓转回身,看着她。

他确实瘦了些,脸颊那道新愈的疤痕淡了许多,不仔细看已瞧不出来。风尘仆仆,眼底却比从前沉静。

“去了一趟北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替周铁捎些东西,顺道看看安民屯。”

他解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封信,一包北疆的药材,还有一柄崭新的、比柳明琮那把稍长些的软弓。

“周铁说,屯里今年添了七个娃,顾长风正张罗着要办学堂。”沈拓将信递给宋清,“林大夫让我带话,新收的三个学徒都出师了,医署如今能轮值夜诊,让您别总惦记。”

宋清捧着信,没立刻拆。

她看见那柄软弓,弓身打磨得很光滑,牛筋弦上了护蜡。

“这个是……”她问。

沈拓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落在从工坊探出脑袋的柳明琮身上。

“听吴伯说,孩子学着射箭。”他语气平淡,“那把弓是周铁做的,用料比吴伯那把轻些,适合少年人手型。”

柳明琮已经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地捧着弓,翻来覆去地看。

“沈叔叔,这是周铁叔做的吗?这个握把的弧度不一样……”

“省力。”沈拓道,“周铁改过三版,这是第四版。”

柳明琮爱不释手,仰头道谢,声音清脆。

沈拓低头看着这孩子,眉眼间的凌厉似乎化开了些许。他没有摸柳明琮的头,只是点了下头,说:“好好练。”

宋清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二月的风还有凉意,院角的腊梅谢尽了,玉兰的花苞却鼓胀了许多,像是随时会绽开。

她忽然想起那年北疆,沈拓伤重躺在木屋里,她替他换药,他一声不吭,只是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那时她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会站在她的院子里,给她儿子送一柄弓。

“沈大哥。”她开口。

沈拓转头。

宋清顿了顿,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留下用饭吧,李嬷嬷今日炖了羊肉。”

沈拓看着她。

“好。”他说。

三月初一,柳明远的亲事正式定了。

纳采、问名、纳吉,一应礼数走下来,周家那边回了“大吉”。婚期定在九月,秋高气爽,宜嫁娶。

柳明远被柳明玉拉着试了好几回吉服,烦得直挠头,说打仗都没这么累。柳氏笑着骂他没出息,眼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柳明轩那边,也有了眉目。

柳氏相看了三家,最后择定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女。那姑娘姓郑,父亲是国子监司业,门风清正,本人也通诗书、性温和。柳明轩与她在屏风后隔着帘子见过一面,回来后没说话,耳根却红了一下午。

柳明玉悄悄对宋清说:“我大哥那呆子,这回怕是动了真心了。”

宋清笑着捏她的脸:“那你呢?县主娘娘可有心仪之人?”

柳明玉罕见地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三月三,上巳节。

榆林巷的玉兰开了一树,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宋清替宋暖理好衣襟。藕荷色春衫,月白比甲,腕间还是皇后赏的那对金镶玉镯。发髻是新梳的,比从前略高了些,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制玉兰——是宋暖自己做的,染了浅浅的粉白,几可乱真。

“好看。”宋清退后一步,端详女儿,“暖儿长大了。”

宋暖抬眸,嘴角弯起。

“娘,我走了。”

“嗯。”

马车辘辘驶向城外。宋清没有跟去——这是苏婉的单帖,只请了宋暖一人。平远侯府派了车来接,苏婉还特意在帖子里附了一枝新折的桃花。

宋清站在宅门口,看着马车转过巷口,消失在早春的薄雾里。

吴伯在药圃边侍弄他那畦防风,头也没抬。

“姑娘大了。”老人说,“该有自己的路了。”

宋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想起很多年前,北疆风雪中,她把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紧紧搂在怀里。

如今,那孩子已经能独自乘车,去赴一场春天的约了。

傍晚时分,宋暖回来了。

她的耳尖还是红的,脚步却稳稳的。进了门,规规矩矩向宋清问了安,又去吴伯屋里送了侯府回赠的一匣子点心,然后才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

宋清端着茶,从窗前经过。

她看见女儿坐在绣架前,对着那幅尚未完工的《早春》,拈着针,许久没有落下。

窗外玉兰的香气隐隐飘来。

宋清没有敲门,只是轻轻走过。

——那孩子正在心里描摹着什么人的模样。

她不该打扰。

三月初九,柳明琮的软弓练满了整整一个月。

吴伯把靶子挪到了二十五步。三十箭里,柳明琮能中靶心十一箭,上靶二十二箭。老人点了点头,没夸,眼底却有了笑意。

那天夜里,宋清照例给柳明琮端药。

男孩坐在床沿,捧着药碗,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口气喝下去。

“娘。”他忽然开口,“我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宋清的手微微一顿。

烛火摇曳,映着孩子清亮的目光。十一岁的少年,已经懂得很多事了。

“谁说的?”宋清放下药碗,在他身边坐下。

柳明琮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碗沿。

“没人说。”他轻声道,“是我自己知道的。”

他顿了顿。

“吴爷爷教我射箭,弓比寻常的软,靶子比寻常的近。周铁叔给我打的弓,握把比沈叔叔那把宽——不是因为我手小,是因为我力气不够大。”

他抬起头,看着宋清。

“娘,我不怕。我只是想知道。”

宋清看着他。

烛火在风里轻轻跳动,将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已经比从前高了许多。

她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握了一个月弓、磨出薄茧的手。

“琮儿,你的病,确实没有根除。”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但这些年,你从不能跑跳到能走完一整条街,从每年秋冬都卧病到如今能日日练箭——娘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但娘知道,你一直在往前走。”

柳明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尽了。

“娘,”他放下碗,嘴角有药汁的苦,眼睛里却有笑,“明天我能不能再多练十箭?”

宋清看着他。

“问吴爷爷。”她说,“箭靶是他立的。”

柳明琮笑了,乖乖躺下,自己掖好被角。

宋清替他吹熄烛火,走到门边,又回头。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孩子安静的睡颜上。

她轻轻合上门。

三月十五,北疆来信。

顾长风说,屯里开春的第一批耕犁已经下了地,周铁改良的新式耧车比去年省力三成,钱三用年前送去的果酱方子又试出了两个新口味。林绪之的医署收了第四个学徒,是个从边军营里退下来的老军医,一手正骨功夫出神入化。

信的末尾,顾长风用那手越来越工整的字迹写道:

“屯中一切皆安,唯念先生与暖小姐、琮少爷。今岁春来早,溪谷村旧居旁的忍冬已发新芽,想来他日先生归时,当可采撷。”

宋清将信折好,放进匣中。

窗外,玉兰谢了,海棠正含苞。

院角那畦防风,嫩芽已经抽到三寸高,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钩子:海棠花开的日子,有些人已经悄悄走进命运的书页,只待下一个转折。】


  (https://www.lewenn.cc/lw59443/5153591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