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朝堂之上

冬日里的南晟好像少有好天色，除了昨日的暖阳天，其他时日，天幕都暗沉沉的。
泽丰廿载，肇始之日，天穹悠悠，降下了细雪。
苌楚三重玄衣，步摇玉冠，缓步于宫阶之上，曲裾下摆曳地，领口和衣袂边绣着云气纹，外裳是用银线绣织的茱萸纹样，她行步极缓，裙裾如山涧清流，荡起的波纹均匀而收敛，每一步走得都像计算好般，叫人看了挑不出半分错处。
忽然，她衣领一紧，停下步子回身，是南阙踩住了她的裙摆，他也着与苌楚同色系的玄裳，十二章纹在袖间与领口若隐若现，腰束金腰带，右腰间挂着山玄玉佩，挡住脸上的傻气看，勉强算得上是一位长身玉立，气宇轩昂的皇子。
保和殿中，“兴！”随着郭镇毅唱完礼，苌楚才敢抬眸，快速得观察了一眼南宫烈的神色，她随侍女的指引落坐，时至岁首，陛下依惯例，新岁伊始于前殿，大宴群臣。
她坐直身子，寻了一圈，没有瞧见皇后的身影，端坐南宫烈身旁的，唯有阮芷夫人一人。
阮芷夫人额间仍点着一点红梅花钿，比之上次苌楚初见她时，皮肤滑嫩了不少，明明她和皇后年岁相仿，细看她的脸庞，却无一丝细纹，滑嫩得似剥壳后的鸡蛋；瞧着竟比苌楚还年轻。
“六郎，赈灾北上可曾疲累？寡人的儿郎立了大功，剿匪降魔，威名不减当年啊。”
冠冕垂下的珠链挡住了上位者的神情，她身旁南阙起身行礼，苌楚随着他的动作，一颗心脏怦怦直跳，直奔嗓子眼而去，就怕这傻子那句话答复的不对，陛下便要找自己兴师问罪。
“回父皇，娘子将儿子照顾得极好，我们玩得很开心。”他笑着看向她，苌楚只得偏头，手撑桌案挡着脸，在心里不断祈祷：
“不要问我，不要问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怕啥来啥，紧跟着南宫烈就沉声问道：“长史女，此番你夫妇二人同去赈灾，你亲眼所见，大周的百姓过的如何？你细细禀告于朕，不得妄言。”
苌楚敛袂离席，行至大殿中见，躬身道：“天恩浩荡，妾身所到之处，政通人和，百姓居有定所，衣食饱暖，无不感念圣恩。”
“嗯......”南宫烈沉吟片刻，朝堂之上鸦雀无声，只闻陛下的珠链微动。
苌楚忽然察觉，一股冰冷黏腻的触感从右侧臂膀爬满全身，不必回头，她就知道这毒蛇一般恶心的视线，是南宫睿。
“苏长史，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
天子微怒，苏凛心中一惊，趋步至苌楚身旁，噗通一声跪下后，还不忘拽了两下苌楚的裙裾，惶恐道：“微臣有罪，没管教好女儿，求圣上息怒。”
她经苏凛一提醒，也扑地扣首，头重重磕在地面，撞碎了玉冠，发丝东一缕西一缕垂下，御座之下，群臣之前，他父女两人跪在殿中，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呵呵，陛下快莫拿他二人打趣了，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阮芷夫人眼帘微垂，轻笑出声，笑声似一片鸟羽点开了湖心处的薄冰，她不仅面容年轻了，连那嗓音也如少女般娇甜。
“龙生龙，凤生凤，殿下，这苏家女儿嘛，当然是像她老子苏大人咯。”
苌楚侧边，一道苍老却有劲儿的声音笑道，她瞥见桌案下，那人腰间垂着紫色绶带，座中人便是孔相无疑。
沈恒轻轻搁下茶杯，指节微微扣着杯缘，清俊的脸上显出一道似被烫伤的红痕，他开口道：“陛下岁首开怀，不过同你二人开个玩笑，苏大人再跪着，便是不是抬举了。”
说完话，他不经意间抬眼看向南宫睿，秦王举杯与他摇摇对饮，他微微颔首，将才说出第一个字时，不觉喉咙发痒，口腔里破开后的小水泡，要结痂了。
“哈哈哈，寡人初见这丫头的时候，还忧心她这般怯生生的性子，往后可怎么伺候得了六郎，”南宫烈顿了顿，抬了抬手，抚平龙袍处一道褶皱，他挑开珠链，笑得眼角处生了几道细纹，他说：“如今瞧得久了吧，倒也，别有可爱之处，你父女二人呐，呵呵。”
郭镇毅快步上前，也随南宫烈笑道：“苏大人，仁王妃，您二位还不谢恩？”
他尖利的声音刺得苌楚耳朵疼，只听他低声道：“陛下开怀，便是天大的恩典，你二人，定有重赏。”
苏凛一征，抬眼对上郭镇毅堆笑的脸，他见此人微微点头，又扣首道：“微呈叩谢陛下。”
“兴，”随着郭镇毅唱完，苏凛起身退至桌案，苌楚还是跪着，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脊背绷直得像一张弯弓，碎发垂下遮住了她的脸，好似也替她屏住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她的下唇被咬出一道牙痕，她很像冲上前，揪着南宫烈的衣领，大骂他狗皇帝，心里却蓦然生出一股悲愤，她想道：“上位者便可以为所欲为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狗皇帝，”三字碾过齿尖，她敛去眸间那抹冰冷，无声道：“我迟早，覆灭了你这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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