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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如故(重生篇)13


“陆大人,”沈嘉兰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你们锦衣卫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探子?怎么我去哪儿你在哪儿?”

陆绎看了她一眼,没回答,抬脚往染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跟我进来。”

“干嘛?”

“问你点事。”

沈嘉兰拍了拍手上的油,把药箱往面铺老板那一搁:“帮我看着。”

老板点头,她又转头对等着看病的几个病人说,“各位稍等,我进去一下,马上出来。”

陆绎已经进了染房院子,吴师傅正蹲在染缸旁边搅布,看见陆绎进来,手一抖,差点把搅棍掉染缸里。

“这位客官……”

“锦衣卫。”陆绎亮了一下腰牌,“查案。”

吴师傅的脸白了一层,沈嘉兰跟在后面进来,冲吴师傅摆摆手:“没事没事,我认识他,查案归查案,不抓人。”

吴师傅的脸白了两层。

陆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晾布架、染缸、堆放蓝靛草的角落。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沈嘉兰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最近有没有人来染房定过大量的染布?”陆绎问。

沈嘉兰想了想,她天天来,确实没见谁来定大批量的布。

吴师傅接的活都是小单子,谁家娶媳妇染两匹红布,谁家嫁闺女染一匹蓝布,最多的也就是镇上的布庄来染几十匹青布,走的是细水长流的买卖。

“没有。”她说。

陆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压迫感。

沈嘉兰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胳膊放下来,认真想了想。

“真的没有,吴师傅这染房不大,染缸就四个,一天出不了多少布,大单子得去城里的染坊,那边缸多,出货快。”她顿了顿,“你到底查什么案?”

“税银被劫。”

沈嘉兰的嘴张开了,税银被劫?那是多大的案子?税银是朝廷收上来的税,从各地运往京城,走的是官道,有官兵押送,这都敢劫,胆子得多大?

“多少银子?”她问。

“八万两。”

沈嘉兰倒吸了一口凉气,八万两,够修两座桥,够养一营兵一年,够沈家庄子那几亩地种上八辈子,这贼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脑子开始转,上辈子在林府当管家的时候,她管过账,也管过库。

林家的铺子每年进出多少银子,她心里门儿清,银子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想藏是藏不住的。

八万两税银,全是官铸的银锭子,底下一律刻着年号和税银二字,这些银子只要一流通,立马就会被人认出来。

劫匪不可能蠢到直接花。

“陆大人,”沈嘉兰开口了,“我觉得你查染房方向可能不太对。”

陆绎转过头看她。

“税银被劫,说明此人不仅胆子大,还心思缜密。”她掰着手指头说,“八万两,不是八两,装起来得有好几口大箱子,他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买大量的染布,那太招眼了,布这东西,又占地方又显眼,染房里人来人往,谁定多了布,街坊邻居都看得见。”

陆绎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

“而且布不像金银首饰,也不像古董字画,它不好出手,你拿一堆布去当铺,当铺掌柜还嫌占地方呢,劫匪要的是干净银子,他得把税银花出去,换成好出手的东西。”

“比如?”

“比如药材。”沈嘉兰指了指自己的药箱,“药材好出手,各镇各城的药铺都要进货,谁也不会问你这批药材从哪来的,而且药材不显眼,囤在仓库里也不惹人注意。再比如粮食,粮食也好出手,民生所需,天天有人买,再比如铁器,铁匠铺子天天打铁,没人会问你的铁是哪来的。”

陆绎的目光动了一下。

“但他不会一次性买。”沈嘉兰接着说,“他会分批次买,今天买十斤当归,明天买二十斤黄芪,后天买三十斤铁钉,分散开来,每一笔都不大,不会引人注意,等东西买齐了,再找几个不同的地方转手卖出去,银子过几遍手,就洗白了。”

她说完,靠着门框,看着陆绎。

陆绎沉默了一会儿,染房里很安静,吴师傅蹲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你懂这些?”陆绎问。

“我管过账。”沈嘉兰说完就觉得失言了,赶紧补了一句,“在老家的时候,帮人管过铺子。”

陆绎没追问,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遍。

“你觉得该往哪个方向查?”他问。

沈嘉兰愣了一下,锦衣卫办案,向来是别人求着他们别查,哪有锦衣卫问一个游方大夫“该往哪查”的?

“你问我?”

“你说得有理。”

“……行吧。”沈嘉兰想了想,“药材铺子、粮行、铁匠铺,这几个地方你重点查,还有,查那些最近突然有钱的人,开了新铺子的,买了宅子的,还清了旧债的,八万两不是小数目,总得有人花。”

陆绎点了一下头。

“还有,”她补了一句,“你查的时候别大张旗鼓,要查就悄悄查,便服,一两个人,装成买药的、买粮的,跟掌柜的闲聊。”

陆绎看着她。

“怎么了?”

“你比我们衙门里的推官还会查案。”

“那是,我毕竟是……”沈嘉兰差点又把管过账说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毕竟是无名嘛,无名的人查无名的案。”

陆绎嘴角动了一下。

“走了。”陆绎说。

他往院子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衣裳不错。”他说。

沈嘉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裳,笑了:“我自己染的,自己缝的,吴师傅说针脚有些歪了,我觉得挺好。”

“嗯,挺好。”

陆绎走了,他的跟班们已经在街上等了好一会儿,见他出来,纷纷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染房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吴师傅从染缸后面探出头,一脸惊魂未定:“无名姑娘,你、你跟锦衣卫的人认识?”

“不算认识,就是……见过几面。”

“他刚才跟你说了半天话,吓死我了。”

“他这人看着吓人,其实还行,至少不随便抓人。”

吴师傅将信将疑地缩回去了。

沈嘉兰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晾布架上那些蓝印花布。

风一吹,竹子和梅花的花样在风里晃荡,蓝底白花,好看得很,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衣裳,又想起陆绎刚才那句“衣裳不错”。

“这人,还会夸人。”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她出了院子,回到摊子上。药箱还在,面铺老板守得好好的。

等着的几个病人已经排到了街角,见她回来,纷纷围上来。

沈嘉兰坐下来,把脉枕摆正,开始看病。

手上的活儿没停,脑子却还在转——税银、药材、铁匠铺、分批次买、快速出手……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没错,劫匪要是真去染房定大量染布,那才是蠢到家了。

她低头写方子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陆绎问她“该往哪个方向查”,她说了,但她其实没说的是——劫匪敢劫税银,要么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的亡命之徒。

不管是哪种,陆绎查起来都不会轻松。

“这人也是命苦。”她一边写方子一边嘀咕,“天天查案,查完这个查那个,连个好好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把方子递给面前的病人,又拿了下一个病人的脉,脉象平稳,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上火。

“少吃辣,多喝水。”她说。

病人走了,沈嘉兰坐在摊子后面,看了看街尽头,陆绎早就不见了,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病。

中午收摊,沈嘉兰背着药箱去了镖局,她把那匹蓝印花布仔细包好,用油纸裹了一层,又用粗布裹了一层,交给镖局的管事。

管事称了重,算了钱,写了一张镖单给她。

“寄到金陵城外三十里,沈家庄。”沈嘉兰指着镖单上的地址说,“收件人写沈其翰。”

“沈其翰?”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名字有点耳熟。”

“种地的。”

“……行吧。”

沈嘉兰付了钱,拿了回执,出了镖局。

江南的天很蓝,她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她忽然想到,陆绎之前穿的那件长衫,颜色跟她这块蓝布挺像的,都是那种沉沉的靛蓝,不扎眼,不鲜亮,就是踏实。

“巧了。”她自言自语,“他也喜欢蓝色。”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加快脚步回了客栈。

明天还要出摊,今晚得把药箱里的药材补一补。

当归快用完了,黄芪还有半斤,还要去染房,吴师傅答应教她染第二种花样,好像是藤萝纹的。

她得把花样画好,再去买点白布,染多了可以寄回家,给嘉莲做件小衫,给母亲祖母多做几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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