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重生篇)12
第二天早上李兰香照常出摊,天刚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雨的湿气,她把药箱放下,旗子插好,坐下来等病人。
第一个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媳妇,抱着个吃奶的娃娃,说是娃娃拉肚子拉了好几天。
沈嘉兰接过来看了看,开了点炒麦芽和山楂,让她回去煮水喂
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沈嘉兰低头收拾药箱,余光瞥见街角有个绛红色的影子。
她抬头,陆绎站在街角,沈嘉兰的手顿了一下。
陆绎走过来,把纸包放在桌上,纸包里是四个肉包子,还是热的。
“早饭。”他说。
沈嘉兰看了看他,她忽然发现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她问。
陆绎没回答,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端起茶杯的时候,沈嘉兰看见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细细的,还泛着红。
“你手怎么了?”
“搬东西划的。”
“搬什么?”
“周家的东西,有几箱字画太重了。”
沈嘉兰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还是猪肉大葱的,一咬一包汤,她吃着吃着,忽然说:“昨天那个周家,你办的案?”
“嗯。”
“贪了多少?”
“三万两。”
“不少。”
“够修十里河堤了。”
沈嘉兰又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陆绎端着茶杯,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吃包子,一个喝茶。
旁边卖烧饼的老板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陆大人,你抄人家的时候,那些女眷和孩子,你怎么处置的?”
陆绎看了她一眼。
“遣送回原籍。”他说,“没动刑,没入狱,贪的是周家的男人,不关女人的事。”
沈嘉兰点了点头,低头把剩下的包子吃完。
“你以后要是还抄家,能不能别让我看见?”
陆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好。”他说
“陆大人,你那火铳我试过了。”她换了个话题,“后坐力挺大,差点把我肩膀撞脱了,你下次能不能给我配点好火药?那个火药烧得慢,烟还大,一枪出去自己先呛着了。”
陆绎放下茶杯:“那是神机营标配,你嫌不好?”
“当然嫌不好,我好歹也是你救命恩人,你就不能给点好货?”
“下次给你带。”
“这还差不多。”
沈嘉兰把药箱收拾好,她看了看桌上空了的纸包,又看了看陆绎,忽然说:“陆大人,你这个人吧,跟你那身飞鱼服不太像。”
陆绎看着她。
“你那身衣服看着挺吓人的,但包子挺好吃的。”沈嘉兰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坐回摊子后面,准备迎接今天的病人。
陆绎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往街那头走,他说了一句:“桃花酿,别忘了。”
“忘不了!三个月后来取!”沈嘉兰头也不抬,已经在给一个老太太搭脉了。
陆绎走了。
又过了几天,这几天沈嘉兰迷上了染布。
起因是半个月前,她给一个老太太看好了咳疾,老太太的儿子是镇上染房的师傅,非要拉她去染房看看。
沈嘉兰本来只是客套,想着去转一圈就回来,结果一进染房的门,就再也没出来。
染房的味道不好闻,蓝靛草泡在水里,发酵出的一股子青草烂了的味道,呛鼻子。
她在染房里看师傅们把白布浸到染缸里,泡了晾,晾了泡,反复十来遍,蓝就一层层吃进布里,最后变成那种带着草木气的蓝色。
这是蓝印花希,这一看沈嘉兰立马有兴趣了。
染房师傅姓吴,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满十句话。但手艺好,镇上人家娶媳妇嫁闺女,都来找他染布。
吴师傅见沈嘉兰有兴趣,也不赶她走,就让她在旁边看着。
沈嘉兰看着看着,开始动手帮忙——浸布、拧水、晾晒、刮灰,她手巧,学得快,没几天就把染布的工序摸清了。
“吴师傅,我想染块蓝印花布。”那天收工的时候,沈嘉兰说。
吴师傅从染缸后面探出头:“刻版?”
“刻版。”
“图案呢?”
沈嘉兰想了想,说:“有竹子的吗?”
吴师傅翻出一沓刻好的花版,让她挑,沈嘉兰翻了半天,挑了一块竹子图案的,又挑了一块梅花图案的,她想染两块,一块寄给家里,一块留着自己用。
刻版、刮浆、浸染、晾晒、刮灰,前后十来天,沈嘉兰每天收了义诊摊子就往染房跑。
染好的布挂在染房院子里,蓝底白花,风一吹就飘起来,别说还挺好看的。
沈嘉兰站在晾布架下面仰着头看,怎么看怎么满意。
“好看。”她说。
“凑合。”吴师傅说。
沈嘉兰没理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竹子图案的布。
蓝底很正,白花干干净净的,边缘没有晕开,她摸着布面,心里盘算着——这块寄回家,让母亲做两个包袱皮,一个装针线,一个装干粮,祖母喜欢梅花,那梅花图案的可以给祖母做一件披风,嘉莲对她做件衣服,至于祖父……
给他做个汗巾吧,他在菜地里干活老出汗。
沈嘉兰又扯了一块自己染的素蓝布,打算给自己做件衣裳。
剪裁、缝线、锁边,沈嘉兰坐在客栈的床上,点着油灯缝了三个晚上。
第四天早上,她穿着新做的蓝印花布衣裳出了门。
衣裳是交领右衽的样式,宽宽大大的,穿在身上有点晃荡,但凉快,蓝布衬得她肤色格外白净。
面铺老板看了她一眼:“姑娘,新衣裳?”
“新做的。”
“好看。”
“我也觉得。”
沈嘉兰美滋滋地在摊子后面坐下来,把药箱放好,旗子插好。
今天她打算早点收摊,去镖局问问寄东西的事——布染好了,得赶紧寄回去,江南到金陵说近不近,走官道也要好几天,找镖局最稳妥。
刚看了两个病人,街上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嘉兰的眉毛跳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现在对马蹄声过敏,但凡听见成群的马蹄,她就条件反射地紧张。
她告诉自己冷静,然后抬起头。
来的不是囚车,是一队骑马的人,七八个,穿着便服,但腰间的绣春刀出卖了他们。
为首的那个,在沈嘉兰的摊子前面勒住了缰绳。
陆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跟班,径直朝染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偏过头,看见了沈嘉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嘉兰穿着那件蓝印花布衣裳,坐在摊子后面,她抬头看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油条。
“陆大人。”她吃着油条含糊地说,“来办案?”
“嗯。”
“又办?”
“嗯。”
沈嘉兰把油条咽下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最近是不是水逆?总是碰到案子,总是碰上锦衣卫。
她住客栈客栈旁边有人打架,她去码头买莲蓬码头上有人偷东西,她来染房染个布都能碰见陆绎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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