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暖脚


陈峰一愣。

不过,很快回过神来,于心中问:

系统,能力启动后,自己会不会凭空消失?

会不会引起旁人察觉?

【叮!能力启动后,时间流速将变得极慢】

【旁人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陈峰心中大定,当即于心中道:

系统,启动隔世一睹稚颜。作用对象,崔顺伊。

【叮!能力已启动...】

下一瞬,眼前的场景微微扭曲。

像是有一阵极轻柔的风掠过,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度。

崔顺伊抱着孩子的身影,被包裹在淡淡的光晕里。

房间的背景开始模糊。

木板墙壁渐渐虚化。

窗外的光斜着射进来,像被拉长的丝线,一缕一缕,泛着柔和的琥珀色。

陈峰仍然站在原处。

身体却变得透明,像隔着一层微凉的水观看这一切。

门开了,没有人推。

它自己极轻极缓的打开了,门口的积雪反射着耀眼的光。

那光里,五道身影从模糊到清晰,从逆光中缓缓走来。

最前面是两位老人。

正是崔顺伊的祖父祖母。

老爷子穿着朝鲜传统的灰白色短袄,背微微佝偻。

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老太太头上裹着浅褐色的头巾,脸上刻满深沟似的皱纹,步履有些蹒跚。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在门外的光里。

在两位老人身后,是崔顺伊的父母,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身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粗布长袍,腰带系得紧实。

女人穿着深青色的衣裙,面容温和,鬓边簪着一朵褪了色的绒花。

再后面,是位年轻男子。

正是崔顺伊的丈夫崔应岩。

他穿着那件崔顺伊再熟悉不过的灰白色短褂,胸口处有补丁。

脸上带着那种,崔顺伊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笑。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像从前去地里收庄稼时一样,脚步轻快而稳当。

崔顺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她想往前走,可双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烧红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怀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

襁褓里的小手从蓝布边探出来,朝空中虚抓了一把。

崔顺伊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再抬头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老太太松开丈夫的手,朝她走了过来。

来到崔顺伊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

“孩子...”老太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条结冰的河:

“...你受苦了....”

崔顺伊拼命摇头。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落在襁褓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외할매(姥姥)”

老太太反手握住她的手,笑了。

那笑容里,有疼惜,有欣慰,还有说不尽的慈爱。

“我孙女最坚强了,不哭...不哭...”

崔顺伊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老太太转身,朝其他人招招手。

他们都走过来,围在崔顺伊身边。

老爷子往前凑了凑,低头去看那襁褓里的崔承光。

“是个儿子?”

崔顺伊点点头:“외할배(姥爷)...是儿子,叫承光。”

老爷子咧开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不住点头:

“好...好...我们崔家有后了...”

说着,用袖子抹了把眼角。

崔顺伊的父亲也凑近来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崔顺伊说了一句话。

陈峰虽然听见了,却听不懂。

崔顺伊咬着嘴唇,拼命点头,泪水里混着笑,笑里又掺着苦。

父亲对她说:苦了你了,我的女儿...

母亲将崔顺伊虚虚拥入怀中,看看她,又看看孩子,脸上满是慈爱:

“顺伊...承光....”

崔顺伊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她的温热,一瞬间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

寒冬腊月,她从外面玩耍回来,冻得发抖。

母亲责怪着将她轻轻拉进怀中。

那份温暖,和现在一模一样。

丈夫崔应岩,低头看着崔顺伊怀里的崔承光。

他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缓缓移到崔顺伊脸上:“你...受苦了。”

崔顺伊抬头看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应岩...我....”

崔应岩摇头:“我都知道,我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你很勇敢。”

“比我想的还要勇敢。”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崔承光面前。

小家伙的小手探出来,轻轻搭在他的指尖。

“承光...”崔顺伊哭道:“应岩...承光的名字,是恩人陈医生取的。”

崔应岩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好名字,承光...崔承光...”

他收回手,看向崔顺伊:“往后,就拜托你好好把他带大了。”

“我...”

“我会在天上一直守护着你们。”

崔顺伊哭着点头:“放心...放心....”

怀里的小家伙努力伸着小手,似乎想为母亲拭去眼泪。

陈峰站在虚幻之中,看着这一切,眼中蓄满泪水。

随着一道光芒闪过,那几道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

如同薄雪被阳光一点点化开。

他们站在一起,朝崔顺伊挥手,然后消失不见。

崔顺伊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过了数息,才慢慢回过神来。

“陈医生...”她轻声唤了一句。

陈峰“嗯”了一声,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帕子,递给她。

金永哲吸着鼻子,把这句话译了过去:“擦擦脸吧。”

崔顺伊接过帕子,没擦。

她把帕子贴在脸上,哽咽着,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金永哲听完,有些复杂的翻译过来:“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真的有勇气去面对一切了。”

“因为,她的家人,都亲眼见到了承光。”

“他们都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峰看着她,点点头:“那就好。”

金永哲把话译过去。

崔顺伊看着陈峰,没再说话。

只是抱着崔承光,朝陈峰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一躬,她弯得很低,很久。

陈峰没扶。

他知道,这一躬若不让她鞠完,她心里反而会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崔顺伊才直起身来,把孩子抱得紧了一些。

轻声对着怀里的崔承光呢喃:

“承光,你看,这是陈医生,是救了你和娘的人。”

“救了我们崔家的人。”

“你要一辈子记住他。”

“要记住,是中国志愿军,使你得以平安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

金永哲在旁边悄悄抹了把脸,把这话译给陈峰听。

陈峰摆摆手,对金永哲道:

“告诉她,崔承光这孩子底子结实,往后一定平安长大。”

“将来不管世道怎么变,有她这样坚韧的母亲,这孩子错不了。”

金永哲把话译过去。

崔顺伊听完,哭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谢谢陈医生....”

陈峰听着金永哲的翻译,摇摇头。

从桌上拿起一小盒消毒棉球和几包布洛芬颗粒,递给崔顺伊。

“这是日常药品,承光若发热,拆开冲水喂下,一次半包就行....”

金永哲将药品说明,婴幼儿护理注意事项等话翻译过去。

崔顺伊双手接过,连连鞠躬。

“谢谢...谢谢....”

她转身要走时,陈峰忽然叫住她:“等等。”

崔顺伊回头。

陈峰从背囊里取出所有的巧克力递过去:

“这是巧克力,路上吃。”

金永哲把话译过去,又怕她不收,补了一句:

“陈医生一片心意,就拿着吧。”

崔顺伊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巧克力收进袖子里:

“谢谢...”

说完,转身抱着孩子,一步步踩着积雪离去。

金永哲紧随其后。

陈峰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离去,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肩头。

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

1951年2月下旬,美军接连发起“屠夫行动”与“撕裂者行动”。

依托机械化部队与空中优势向东线山区全线压进。

我军采取机动防御战术。

以济宁里、道城岘等山岭隘口为依托分层阻击,交替掩护后撤。

持续迟滞敌军攻势。

部队边坚守阵地防空袭,边妥善安置逃难朝鲜群众。

....

矿洞改成的野战救护所里。

几盏马灯挂在岩壁上,火苗被洞口灌进来的风带得东摇西晃。

洞壁渗水,湿冷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地上铺着草席和拆开的弹药箱木板,上面躺满从前沿撤下来的伤员。

空气里混着血、汗、药棉和冻土的气息。

卫生员林晚晴蹲在最靠里的角落。

在她面前,躺着一个半昏迷的年轻战士。

十六七岁的年纪。

瘦得颧骨支棱出来,嘴唇裂着口子,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叫秦曙光,72军206师的。

刚被担架抬下来时还撑着说没事,话没讲完人就倒了。

林晚晴已经替他解开防寒靴靴筒绑带,费力将靴子从脚上褪了下来。

靴内的保暖棉吸饱了雪水,沉甸甸的一片冰凉。

袜子和脚面冻得牢牢粘在一起。

她只能一点点用温水缓慢浸润,小心翼翼剥离布料。

那双脚露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吸了口凉气。

十个脚趾全部青紫发黑,脚背肿得发亮,几处破皮的地方往外渗黄水。

脚后跟的冻伤最重,皮肉外翻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

边缘已经有些发灰,那是局部组织濒临坏死的征兆。

她顾不上多想。

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块消毒纱布,浸了温水。

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砂土。

动作极轻,极轻。

秦曙光从昏迷中醒来,疼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缩回脚。

却被林晚晴一把按住小腿:

“别动,不处理干净,这双脚就保不住了。”

她的声音柔,像吴地水乡的调子,软绵绵的,可那股力道不软。

秦曙光没力气再挣,只嘴唇哆嗦着:“同志...俺这脚...还有得治吗....”

林晚晴没抬头:“有得治,先别急着想这些。”

她口里应着,心里却一阵阵发紧。

洞里的药品所剩不多,抗生素早就见了底。

这样的冻伤,处理不及时,感染一起来,轻则截肢,重则...

她不敢再往下想。

掀开自己的军装下摆,开始拆里层的衬衣。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细布衬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

她咬住一头,从下摆用力撕下一条干净的布。

隔一定距离,再撕一条。

洞里的伤员有的醒着,有的昏昏欲睡,醒着的偏过头来看,没人说话。

他们都知道,林晚晴拆自己的衣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晚晴给秦曙光清创完毕。

拿刚撕好的干燥布条,轻轻盖住秦曙光脚背上破溃的伤口。

隔绝洞内刺骨冷风。

接着,她掀开自己军装的下摆,露出那件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衬衣。

她小心托住秦曙光的双脚贴在小腹,双臂轻轻收拢。

刻意留出一丝缝隙透气,又悄悄垫高他的小腿,减轻脚背淤血肿胀。

秦曙光愣住,怔怔的看着她。

“嘶~”林晚晴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那两只脚凉得刺骨,像两块刚从冰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她咬住下唇,牙关打颤。

双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将秦曙光的两只脚稳稳固定住。

秦曙光回过神来,挣扎着想抽回脚:“同志!你...你这是干什么!”

“你...你快放开!”

他的声音干哑,带着少年人那种羞窘到极点的颤音。

林晚晴没松手:“你的脚得保住。”

“我...我不用你...这像啥样子!”

秦曙光急得眼眶泛红,手撑在身后想坐起来。

旁边一名伤员伸手按住他:

“小同志,别犟了,晚晴同志这是救你的命!”

秦曙光浑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

但林晚晴怀里的温度,确实让他那两只已经失去知觉的脚。

慢慢有了一丝丝针扎般的痛感。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一点点活过来。

林晚晴低着头。

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的脸颊也红着,毕竟才十八岁。

可她的姿势稳,胳膊不松,身体不抖,只是呼吸有点急。

她在心里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

随着脚上冻冰慢慢消融,冰水顺着脚踝不断渗淌。

浸透了她单薄的衬衣,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却咬牙撑住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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