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长命绳
科尔曼嚼了嚼。
下一秒。
“噗...!”
他猛然偏过头,将嘴里的炒面全喷在雪地上。
“What the hell is this?!(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边用袖子擦着嘴,边往后退了半步:
“It tastes like sand!(这尝起来像沙子!)”
三毛腾的站了起来。
“你干啥!”
他冲到科尔曼面前,指着雪地上那滩混着口水的炒面:
“这是粮食!是粮食!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多金贵?!”
二小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你不吃也别糟蹋啊...!”
科尔曼被三毛和二小的气势逼得又退了半步。
“What do you want from me?(你们想干嘛?)”
陈峰指着,地上那撮沾了雪沫的炒面,看向科尔曼:
“This is chaomian.(这是炒面。)”
“It's made from wheat, corn, and sorghum, ground into powder and stir-fried
(它由小麦、玉米和高粱磨成粉后炒制而成。)”
“No oil, no salt, just dry powder.(没有油,没有盐,只有干粉。)”
科尔曼重复了一遍:“Chao...mian?(炒...面...)”
陈峰点头:“This is what our soldiers eat every day
(这是我们战士每天吃的东西。)”
“In battle, they mix it with snow and swallow it.
(战斗中,他们把它和雪混在一起吞下去。)”
科尔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峰举起此前从地上捡起的三颗土豆:
“And these three potatoes...(而这三颗土豆...)”
“is the most precious food our soldiers have
(是我们战士最珍贵的食物。)”
“They saved it for the wounded and the prisoners.
(他们把它省下来,留给伤员和俘虏。)”
“You said it was pig feed.(你说这是猪食。)”
“Now you've tasted chaomian. Tell me...”
(现在你已经尝过炒面了,你说说...)
陈峰直视科尔曼的眼睛:
“do you still think we are mistreating you?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在虐待你吗?)”
科尔曼看着陈峰手里的土豆,再看向三毛和二小。
三毛的嘴角还挂着一道炒面糊的残渍。
二小的搪瓷缸里,半缸炒面糊已经有些发凉,表面结了一层硬壳。
他的视线又从三毛和二小身上,转向周围其他战士。
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志愿军战士,正坐在弹药箱上。
手里的搪瓷缸里是大半缸水。
他捏了一小撮炒面撒在水面上,用树枝搅了搅,小口小口的喝着。
科尔曼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们不是在演戏给他看,而是真的如陈峰所说,将最好的食物给了他。
他站直身子,抬起右手,朝陈峰敬了一个标准的美军军礼:
“I'm sorry... You were right. This is not pig feed
(对不起...你说得对,这不是猪食。)”
“I was wrong.(是我错了。)”
陈峰放下土豆,看着科尔曼:
“You're not apologizing to me.(你不该向我道歉。)”
“You should apologize to them.(你该向他们道歉。)”
他抬手指向三毛和二小他们。
“They gave you the best food they had
(他们把手里最好的食物给了你。)”
“And you threw it on the ground.(而你把它摔在地上。)”
“You insulted their kindness.(你侮辱了他们的善意。)”
科尔曼看着陈峰,随即转向众战士,用生涩的中文道:
“对...不...起。”
三毛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其余战士亦纷纷摆手。
陈峰看着科尔曼,缓缓道:
From the Red Army, to the Eighth Route Army,
to th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and the Volunteer Army...
(从红军,到八路军,再到解放军,志愿军...)
“our policy on prisoners of war has never changed.
(我们优待俘虏的政策从来没有变过。)”
“Treat prisoners with kindness. Give them food.
Give them medical care.
(善待俘虏。给他们吃的。给他们治疗。)”
“Even when our own soldiers go hungry.
(哪怕我们自己的战士饿着肚子。)”
科尔曼沉默片刻,站直身体,再次敬礼,比方才郑重得多。
“You are an honorable army.(你们是一支可敬的军队。)”
“I will remember this. I will remember all of this.
(我会记住的,我会记住这一切。)”
陈峰没再说话,转身朝关押科尔曼的屋子走去。
科尔曼跟上,时不时扭头看向三毛他们,眼底深处闪过由衷的敬佩。
其实,三毛他们眼下之所以吃炒面,那是因为六连刚退到这里。
陈峰还没来得及从现代搬运吃食,故而三毛他们才会暂时吃着炒面。
....
这日。
陈峰正在住处整理医疗用品。
这是朝鲜老乡腾出来的一间偏房,炕已经修好了,窗纸也糊了新。
是陈峰同三毛他们一起修的。
房门半掩着,透进来几缕带着寒气的日光。
“陈医生!”
金永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和欣喜:“你看谁来了!”
陈峰放下手里的绷带卷,直起身子。
“嘎吱~”门被推开。
金永哲先进屋,继而让开身子,一道素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崔顺伊。
她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颧骨微微凸起,但脸颊上有了些血色。
身上仍穿着朝鲜传统的素色衣裙,裙摆洗得发白。
怀里抱着一个用蓝布襁褓裹着的婴儿,小脸露在外面,睡得正沉。
崔顺伊看见陈峰,弯腰鞠了一躬:“陈医生...”
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后,转为朝鲜语。
“她说,她带孩子来谢你。”金永哲站在一旁翻译。
陈峰迎上前去,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孩子...挺好?”
金永哲翻译过去。
崔顺伊点头:“好。”
“生下来七斤多,能吃能睡,就是爱哭,嗓门大得很。”
“这孩子随他父亲,身子结实。”
金永哲同步翻译。
陈峰听完,笑了。
崔顺伊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双手递向陈峰。
那是一个小小的荷包,约莫巴掌大小。
红绿黄蓝交叠。
用白线细细绣着祥云纹。
针脚不算精巧,却一针一线都缝得极认真。
边缘处还能看出被反复拆过几次又缝回去的痕迹。
金永哲翻译崔顺伊的话:“陈医生,这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把旧衣服拆了,染了色,又拼起来。
“缝了拆,拆了缝,做坏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好的。”
陈峰双手接过,认真端详。
荷包轻飘飘的,里面似乎只装了几样极轻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崔顺伊。
崔顺伊开口了,声音轻缓而郑重。
金永哲逐句翻译:
“她说,荷包里面不放金银,只放三样东西。”
“一小撮洁净的稻米,象征生命。”
“一小截长命白线,祝愿长寿。”
“几片晒干的松针。”
“在朝鲜的山里,松树四季常青,象征坚韧,驱灾避邪。”
陈峰握着那枚荷包,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凹凸不平的绣纹。
他朝崔顺伊点头:“谢谢,我一定好好收着。”
金永哲把话译过去。
崔顺伊脸上浮起笑容,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棉绳。
那棉绳约莫两尺长,搓得极细极匀,两端各打了一个松散的结。
她将白绳双手托起,看着陈峰,神色恭敬而恳切。
金永哲的神情有些动容:“陈医生,她说,按照她们的风俗。”
“孩子满月后,要由家中长辈将长命绳环绕孩子脖颈,祈求长寿。”
“可她的家人...”
“她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丈夫崔应岩,全都在炮火里遇难了。”
“她说,是您保住了她和她丈夫唯一的骨肉。”
“您对她和孩子来说,就是最亲的人,所以...”
金永哲深吸一口气,将崔顺伊的话完完整整翻译过来:
“她恳请您,亲手将长命绳在孩子头顶轻轻绕三圈。”
“不用套脖子,只需要在头顶上方虚绕三圈就行。”
“这样,就可以由救命之人,为孩子接引一份长命福气。”
陈峰放下手里的荷包,正了正衣领,伸手接过那条白色棉绳。
崔顺伊上前一步,将怀里的孩子往陈峰面前送了送。
孩子醒了,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珠望着陈峰。
没有哭,也没有闹,小嘴动了动,又安静下来。
崔顺伊保持着这个姿势,用朝鲜语低声祷告起来。
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渗出来:
“愿长命福气护佑幼子,愿救命之恩代代相报,愿故去亲人安息无憾。”
金永哲同步翻译。
陈峰听着,将白绳在孩子的头顶上方,缓缓绕了三圈。
他的动作极轻,像在抚摸一片初春时节刚冒出来的草芽。
又像在整理一面被风雪打湿过的旗。
三圈绕完。
陈峰直起身,将白色棉绳郑重的折好,递还给崔顺伊。
崔顺伊接过,眼眶已经红了。
她将孩子重新抱稳,深深看了陈峰一眼,再次鞠了一躬。
陈峰忙扶起她:“不用这么客气,我不习惯这样。”
金永哲将话译过去。
崔顺伊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小半步,不再坚持。
但她没有离开。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
“陈医生,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我想求你,为孩子取一个名字。”
金永哲翻译过来。
陈峰一怔,连忙摆手:
“这不合适,名字该由母亲,孩子生父一族的长辈来取...”
金永哲把话译过去。
可崔顺伊却异常坚持,又说了很长一段。
金永哲听了,才道:
“她说,这孩子的命,是您从炮火里抢回来的。”
“名字若不是由救命恩人来取,她心里不安。”
“她们这一带有个说法。”
“孩子的名字由恩人取,能带来一辈子安稳福气。”
“她不是不想长辈来取,可除了她们娘俩...”
“所有亲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金永哲声音微顿,才接了下去:
“她希望,这个孩子和这个世界的第一缕温暖联系。”
“是由您亲手系上的。”
“还请您务必答应。”
陈峰看着她。
看着那双被苦难反复浸泡,却依然清亮如泉水的眼睛,
不忍再拒绝,点点头:
“让我想想。”
金永哲把话译过去。
崔顺伊连连点头,抱着孩子静静等在原地。
陈峰走到窗边。
目光越过窗纸上的破洞,落在外面那几株枯瘦的松树上。
积雪已经开始融化。
有细小晶莹的水珠从松针尖上坠下来,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峰转过身来。
“就叫...崔承光吧。”
“承,是承接、承继的意思。光,是光明、希望的意思。”
“承接光明,承继希望。孩子随父亲崔应岩,姓崔,全名崔承光。”
金永哲翻译过去。
崔顺伊低头,看着怀中婴儿的小脸,一遍遍轻声念:
“承光...崔承光...”
然后,用力点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笑得格外明亮。
“承光...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孩子咯咯的笑了起来。
崔顺伊指着孩子,看向陈峰:“您看,他笑了,他笑了。”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谢谢您,陈医生,谢谢....”
金永哲翻译过来。
陈峰笑着摆摆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忽然注意到,崔顺伊虽然在笑,但眼中却藏着伤感。
那是再多的喜悦,也压不下去的遗憾。
她的丈夫崔、双方父母,全都没能亲眼见到这个孩子降生。
就在此时,陈峰的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隐藏能力触发:隔世一睹稚颜】
【能力说明:宿主可通过此能力,帮助离世的历史人物见到新生儿】
【注:此能力仅有一次使用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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