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查上门了


六月初五,天还没透亮,苏清雪已经在灶房和面。
揉了四十下,面团三光——手光、面光、盆光。半年前连风门都不会开的城里姑娘,如今蒸馒头动作十分熟练。
陈峰进灶房从背后拢了一把,苏清雪拿沾面粉的手拍他胳膊,嘴上骂手脏,人没躲。
饭桌上照例你推蛋黄我塞蛋白,希月嫌腻歪捂眼睛。
陈峰吃完饭背枪出门,今天要跟冯大壮去后山查看土窑选址。三千二百斤黄芪入秋要烘,两座窑的位置得提前定下来。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作坊方向——陈秀兰已经开了门,四台缝纫机踩的哒哒响。
上午九点半,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村东土路拐进靠山屯。
前面那辆车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公文包夹在车后座;后面那辆是个矮胖子,脖子上挂着哨子,腰间别了个搪瓷缸子。
两人径直骑到皮货作坊门口停车。
瘦高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介绍信,盖着县工商所的红章,递给门口正晾皮子的胖子娘。
“同志,我们是县工商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个加工点存在无照经营、产品质量不合格的问题,今天来做个检查。”
胖子娘没接,扭头就往作坊里跑。
陈秀兰正带四个帮工婶子赶制第三件紫貂皮大衣,针线活做到袖口收边,听见工商所三个字,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都没觉着疼。
她站起来,两条腿抖的站不稳,扶着缝纫机台面才没倒。
在李二狗家那十年,村干部上门查计划生育,公社来人查工分,每一回都是冲着她来的。查完了没事,李二狗照样甩她一巴掌——“叫你丢人。”
那种恐惧刻在骨头里,洗不掉。
苏清雪从后院走过来。
旧棉袄袖口卷着,指缝还沾着泥——刚从药材基地间苗回来,鞋帮子上糊着黄泥,虎口上的锄头茧清晰可见。
她看了陈秀兰一眼,什么都没说,接过介绍信翻到背面看了三秒,还给瘦高个。
“进来坐,倒水。”
瘦高个没料到一个满身泥巴的年轻女人能这么稳当,愣了一下才跟着进了作坊。
苏清雪搬了两把条凳放在八仙桌旁,又从炕柜侧面的帆布袋里抽出三份文件,动作十分干脆利索。
第一份,公社党委盖红章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钱玉成亲笔签字。
第二份,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甲方盖厂公章,乙方陈峰签字按手印,合同编号、代加工品类、验收标准一目了然。
第三份,省农业厅自力更生模范村试点确认函,孙处长签字盖章,函件编号与备案相符。
三份文件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
“介绍信我看了,县工商所张所章、刘干事。”苏清雪声音不大,清清楚楚,“麻烦二位先看材料。”
瘦高个翻了翻批文,脸上表情还算镇定。矮胖子伸脖子瞅了一眼省农业厅的红头文件,手指缩了回去。
两人翻了十分钟,从缝纫机台数到工人花名册,从代加工合同条款到成品验收标准,没找到一个硬伤。
苏清雪坐在一旁不催不急,翻开随身的巴掌大账本,逐页等。
“这个……”瘦高个拿起一张半成品的貂皮领子,翻了翻毛色,“你们的原料,这些野生皮毛,有没有林业部门的采伐许可?或者狩猎许可的存档?”
“猎户持枪证就是合法来源证明。”苏清雪答的快。
“持枪证只能证明你有资格打猎,不能证明这批皮子是从哪座山、哪个月、打了几只——”
“合同第四条。”苏清雪翻开代加工合同,指尖点在一行铅字上,“原料由乙方自行采集,甲方验收合格即为有效来源。红星皮货厂是县里军需特供单位,验收章就是来源章。”
瘦高个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他低头在检查记录上写了两行字,合上本子塞进公文包。矮胖子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写的什么?”苏清雪问。
瘦高个脚步顿了一下:“部分原料缺乏合法来源证明,建议补办林业部门狩猎许可存档。”
“建议?”
“对,建议。”
苏清雪没拦人。两辆自行车骑出村口消失在土路拐弯处,她才转头看向陈秀兰。
大姐站在缝纫机后面,手攥着那块扎了血的布头,一动没动。
“大姐。”
陈秀兰抬头,眼眶红了。
苏清雪走过去拉开她的手,用纱布缠好扎伤的手指,声音很轻:“他们查不到东西的,所有批文我都备了三份,一份在炕柜,一份在县委,一份在刘卫国厂长那儿。”
陈秀兰吸了下鼻子,说不出话。四个帮工婶子面面相觑。
苏清雪把针线递回她手里:“大姐,这件大衣你领头做的,比我做什么都强。继续缝。”
陈秀兰攥住针线,手还在抖,但坐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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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陈峰从后山回来。
苏清雪把经过一字不差的复述完,最后把检查记录上那行字念给他听——“部分原料缺乏合法来源证明,建议补办林业部门狩猎许可存档。”
陈峰蹲在院子里没说话,手指搓了三下——前世数钱的习惯。
群众举报。
跟知青办那回一样,跟孙德明那回一样,换了皮不换馅。
但这回扎的位置不一样。
药材站卡黄芪收购,卡的是销路。工商所查皮货作坊,查的不是作坊本身——原料来源证明这五个字才是最致命的关键。
持枪证管打猎,林业许可管采集。两个部门管两条线。方永昌不需要吊销持枪证,他只要让省林业厅下一纸通知——规范野生动物皮毛采集许可管理,皮货作坊就断了原料。
合规的,挑不出毛病的,跟药材站那招一模一样。
“先清点库存。”陈峰站起来,“作坊里现在有多少张皮子?”
苏清雪翻账本:“紫貂皮三张,狐皮七张,獾皮四张,兔皮若干。紫貂皮两张已裁入大衣,剩一张完整。狐皮够再做两条围脖。”
“刘卫国那边呢?”
“上月送去一批,验收入库,军需特供批文单独建了档。”
“打电话给刘卫国,让他把军需特供批文复印一份存我们这儿。另外把所有成品的验收单拉一份清单出来,盖厂里章。”
苏清雪已经在记了。
陈峰走到窗前望向北面。
药材线卡住了,皮货线也在收口。方永昌不碰人,只卡政策,一刀一刀全切在命脉上。这不是方志远那种上门叫嚣的路数,这是正师级坐在京城办公室里调动三个省级部门的手段。
他算了一笔账。
黄芪被拒收,一万一千二百块悬着。皮货作坊若断原料,月产值掉到零。手里现金五百九十一块二毛,还要付帮工工钱、买红砖、垒土窑。
灵芝还有二十天才成熟。
外贸部的回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方永昌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对付他的手段。
陈峰转身,看见苏清雪已经把支出栏算完了——如果皮货和黄芪同时断流,现金撑不过两个月。
她抬头看他,没问怎么办,只说了一句:“刘卫国那儿我明天亲自跑一趟。”
入夜,冯大壮送来消息。
公社钱玉成的秘书小何说,省供销社孟祥林后天到,同行名单里除了供销系统的人,还加了一个——省林业厅资源处的干事。
苏清雪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在账本关系图上从方永昌拉出第三条线,指向省林业厅,末端画了一把刀的形状,旁边两个字——
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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